唐總把供應商認定的材料發過以後沈略看完不禁眉頭一皺,唐總的公司注冊資金只有三百多萬,成立時間也只有三年,最大的合同額也只有一百多萬,而國內知名自動售檢票廠商的注冊資金基本都是上億的,項目額度也大都是千萬級別,沈略覺得唐總公司要想通過莘華地供應商認定應該不容易。
沈略把唐總的材料發給了采購部負責這個流程的李準,李準很快打過電話來說:“沈工,材料我都看了,你報的這個公司是不可能通過公司認定的。這個公司是哪裡找的?”
“李經理,材料我也看過了,確實離公司的要求有些差距。不過這個是業主領導介紹的,我們也很為難。”沈略解釋道。
“真的嗎?銷售和你說的麽,你核實過嗎?”
“那個業主領導說這些事的時候我都在場。”
“那就算是業主指定的供應商了,要走‘業主指定’那套流程,需要讓銷售寫一個說明材料,你、你們總工、事業部總經理都要簽字,而且就算審核通過了也只能在這一個項目上用,不能算公司的正式供應商。”
“這麽麻煩啊!”沈略隨口說了一句。
“麻煩?以後要是質量出了問題那才叫麻煩呢?連這種小作坊你們也敢用你們事業部是怎麽了?”說完李準就很不客氣直接把電話掛了。
沈略不明白李準這莫名其妙的邪火是哪一出,就趕緊給總工打了個電話問問原委,總工聽了唐總公司的情況也覺得有問題,就問沈略:“這個公司真是業主領導推薦的嗎?”
沈略聽到問題不禁笑了,說:“您怎麽和采購部問一樣的問題啊”
“以前出過事的,有銷售謊報業主指定的供應商,其實是他自己的關系,後來讓集團審計給查出來了。因為涉及回扣的金額比較大,集團又調查了所有類似的項目,結果又挖出來不少犯事的。這些人都被開除了,有個公司副總也被集團免職了,采購部、質量部當時很多人都受到了牽連,所以後來碰到這種事就格外敏感。”總工說得挺沉重的。
沈略聽完倒吸口冷氣,細想了一下還真是存在很大的灰色地帶,自己從正面去看這個事情覺得沒所謂,可是真要從總工說的那個角度去看這個事情還真是很容易被懷疑有暗箱操作,如此一來,李準當時的反應也就能說得通了。
沈略趕緊解釋:“余總,藍總說這個事情時我在場,應該沒有您說的那種問題。”
“藍總我倒是接觸過,人不錯,是個乾事的人,應該不會去碰那種事情,”總工說,“不過你一定要把握好,雖然是總包項目,但畢竟是頂著莘華的名頭去幹項目,萬一這個公司的東西真出了質量問題那可全是莘華的責任啊,到時候藍總也不會站出來說是他指定的吧。”
沈略琢磨總工的話覺得風險還真是挺大的,於是說:“那怎麽辦啊余總,要不就現在表面答應著藍總,真到投標的時候咱不用這家公司,等中標了再和藍總他們解釋。到時候我們用一線品牌,給他們保證了項目質量,他們應該也不會計較。”
“那哪行啊,評標時他們看見你沒用他們指定的品牌那還了得,他們真能給你現場廢標啊。而且有了騙業主這個名聲那在這個圈子裡就別待了,以後別再想在廣東乾項目了。”
“我說了用一線品牌啊,一樣的價格咱給他們更好的東西也不行啊。”
“你不知道現場評標的業主代表會是誰,
他看重的是什麽。你這個辦法的風險太大了,就別考慮了。” “那怎麽辦啊?”沈略有些無奈了。
“你把握好設計方案和產品質量吧,如果只能走‘業主指定’流程的那就走吧,你讓馬小棟趕緊寫個說明材料給秦總,抄送咱兩個,秦總郵件同意了你再拿供應商的材料找我簽字。”
沈略趕緊找馬小棟商量,馬小棟看完唐總公司的資質也覺得差距很大,他也知道如果發起“業主指定供應商”流程的話相關的同事都會承受很大的壓力,可是事已至此也別無選擇了,於是就給秦總寫了郵件,又打了電話解釋了一遍。秦總要求和唐總保持正常交流,認定的事情先拖著,等他自己來越海和藍總再談一談。
沈略和馬小棟實在擔心唐總是個皮包公司,於是就去唐總公司考察了一下。到了以後發現公司並不大,也就幾十個人的樣子,應該沒有能力研發售檢票系統的軟硬件,於是就去找唐總聊起來,沈略說:“唐總,咱要投的這個標裡麵包含很多硬件,比如出入口的閘機通道,售檢票機之類的東西,這個你們是自己生產嗎?”
“是啊,我們自己的廠啊。”唐總回答得很乾脆。
“我看了你們的材料,你們以前的合同主要是小區和寫字樓的出入口閘機,設備數量也不多,你們這個出貨量很難維持一條生產線吧?”沈略問。
“還好,還好。”唐總低著頭說。
“除了閘機還有很多設備,售票機、刷卡機等等,這些設備也是你們自己生產嗎?”沈略繼續問。
“這個嘛......可以生產的。”唐總支支吾吾起來。
“你們以前都沒乾過這種項目,怎麽生產啊?”沈略問得更加咄咄逼人。
“嗯......”唐總這個回答不上來了,就趕緊給沈略倒茶。
沈略看了一眼馬小棟,馬小棟心領神會地敲邊鼓說:“唐總,咱都是自己人,咱之間說話要是還藏著掖著的話那這個標就沒法投了。不管您這邊怎麽樣,咱都是綁定在一起去投這個項目,這個原則都已經很明確了,這個請你放心。你有什麽困難就和我們說,咱一起去克服,沒關系。”
唐總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後說:“有這麽個情況,那個工廠雖然是我們的,但是也給其他公司生產設備。”
馬小棟笑了笑說:“唐總,您不用這麽繞圈子了,您的意思是說那個廠是您公司的外協廠,您公司產品是代工的,您是用他們的產品貼牌,是這麽個意思對吧?”
聽見馬小棟連珠炮似的把一個事情用了三種說法,沈略心裡真想笑。唐總臉一下紅了,低著頭假裝泡茶,然後說:“是是,差不多是這個情況。”
把話說開了以後,兩邊再說話就簡單了,唐總把那邊自己外協廠的情況詳細說了一下,其實他公司從硬件到軟件完全由那個廠生產。
“唐總,您這個模式很正常,沒什麽可避諱的,我們這個行業的項目規模這麽大,需要的產品這麽多,沒有一個廠商能自己全部自主研發、自己生產的,所以代工很正常。”沈略說。
唐總聽完表情放松些了,說:“參與這個項目我其實也是很有壓力,我是越海人啊,越海又不大,和領導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如果出了什麽問題就會很丟臉,所以我有分寸。”
藍總前幾天說過唐總原來確實不太想參與這個項目,可是他爸不太喜歡他小富即安的狀態,希望他以後能參與大的項目、有更遠大的目標,所以他剛才這幾句話應該也是肺腑之言。
“我確實沒做過你們這種交通的項目,馬總和沈工一定多幫忙啊。”唐總說。
“唐總放心,有困難我們和您一起想辦法,一定把這個項目做好。”馬小棟說。
“唐總,您看這樣行嗎,您帶我們到您那個外協廠去看一下,以後要是有技術交流的話讓他們出一個技術人員參加,這樣的話能推進得快一些,”沈略看唐總有些猶豫,就接著說,“現在藍總那邊對設計的進度很不滿意,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還是從設計的角度出發,怎麽快怎麽來,怎麽好怎麽來,您看行嗎?”
唐總低頭沉思了片刻,然後說:“好吧,你們要是想去的話那我們可以一起去看看。不過那個廠不在越海,在昆山,你們想什麽時候過去啊?”
“我們隨時都可以,看您的時間吧,唐總。”
“那明天吧,趕緊訂一下票吧。”唐總說完就趕緊查了下機票信息,然後確定下出行計劃。
從唐總公司出來以後,馬小棟說:“沈工,有必要去趟昆山嗎?太折騰了吧。”
“去一趟心裡才有底啊,去看看那邊的生產線,技術實力之類的,如果他們那個外協廠靠譜的話那我計劃把那個廠和他們公司綁在一起做供應商認定。”
“能這樣做嗎?采購部能認嗎?”
“邏輯上沒問題的話就先乾唄,我回頭問問采購部。如果那個外協廠也不行的話那咱就和藍總攤牌,說唐總乾不了,看看他那邊什麽意見。”
“要我說啊,直接走‘業主指定廠商’流程得了,反正秦總也沒反對,咱倆也不用飛來飛去地折騰了。”
“哎!”沈略歎了口氣說:“流程是一方面,我主要是覺得產品質量還是要去確認一下,前面折騰一些總比項目出事再折騰好吧。整個項目大多數智能系統都是乘客接觸不到的,閘機、售票機之類的算是乘客能接觸到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產品,也算是整個項目的門臉,這些門臉要是出了問題那乘客不得覺得整個項目都是豆腐渣工程啊。”
“呵呵,沈工你考慮的有點兒多吧。”馬小棟咧嘴笑著說
“馬總,這項目咱是總包啊,要是真出事了你是業主的話你能放過莘華嗎?你是莘華領導的話能放過你我嗎?”沈略苦笑著說。
“也對,還是小心點吧,小心駛得萬年船啊。”馬小棟努著嘴點點頭。
到了昆山以後沈略總算長出一口氣,萬幸那個外協廠還不錯,給很多大品牌做代工。唐總和工廠老總是同學,所以雖然唐總每年走貨的量不大但也還是會接他的單。
沈略把做供應商認定的事情和外協廠也說了一下,對方表示全力配合,於是沈略就看了下這個廠的很多采購合同,當然也包括他們與唐總的合同,然後又實地看了生產線,唐總還特意帶著看了正在給他們公司其他項目生產的設備,沈略終於放下心來。
廠裡安排技術人員柳工專門幫沈略做技術對接,唐總之前派到藍總那開會的那個小孩每次把問題帶回去其實也是和這個柳工溝通,所以柳工對越海的情況還是很熟悉。沈略希望柳工一起到越海配合調研和設計,畢竟直接和業主交流肯定事半功倍,唐總很快就協調好了,於是幾個人就結束考察帶著柳工一起回越海。
在機場的時候沈略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邊很熱情,滿口東北腔說:“哎,兄弟,擱哪呢?”
“您是哪位啊?”沈略沒聽出來是誰。
“老沈啊,我是賈健啊。”
沈略想起這是公司北方大區的銷售,公司開季度會時一起吃過盒飯,聊過幾句閑天。這哥們整天帶個大金鏈子,說話大大咧咧的,讓人很難聯想到是一個高科技公司的人。
沈略客氣地說:“賈經理,您好,我在昆山呢,您找我有什麽事啊?”
“別這麽客氣,叫我老賈就行。兄弟,老余叫你趕緊回來,我在內蒙有個標要投,老余說讓你投個競合方的。”
“哦,那我得先安排下這邊的工作,您那個標什麽時候投啊?”
“十一月二十號,還有半個多月就開標了,老余說趕緊回來封閉一下,把標書整得好點兒唄。”
“余總還沒和我說這事,那你先把招標文件發給我看看吧,我安排下這邊的工作就回去。”
“好嘞,就等你啦,趕緊回來吧。”
掛了電話沈略一臉無奈,馬小棟問:“怎麽了,誰找你啊?”
“賈健,讓我明天就回去,說是有個項目讓我寫個標書去幫他投標。”
“賈健?他就是大忽悠,寫標書就在這兒寫唄,回去幹嗎?”
“說要封閉,真是好笑,主投的封閉也就罷了,我這陪標的也封閉啊。”
“他就這個樣,正經項目沒幾個,但凡有個項目就弄得老大動靜,”馬小棟忿忿不平地說,“要我說你別回去了,回去和他們封閉在一起少不了還要跟著天天開會。你不就是陪標的嘛,做好你自己這家的標書就完了。”
“誰說不是呢!”
“我這就給老余打個電話,就說越海沒設計完你走不開,你就在這邊寫投標文件,到時候文件搞完了直接過去投標就行。”
“能行嗎?他們好像都說好了。”
“沒事,他要不同意的話我就去找秦總,你自己的項目當然更重要啊。”馬小棟說完馬上給總工打了電話,撒潑耍混般地講越海的困難, 一邊說一邊還衝沈略擠眉弄眼,沈略使勁忍住才沒笑出聲來。
掛了電話後馬小棟說:“行了,搞定了。”
“可以啊,多謝多謝。”
“沒事,這個賈健就是個大忽悠,他可不是‘假賤’,他那是‘真賤’啊,你可要防著他點兒。”
沈略聽見這麽狠的詞都笑噴了,說:“怎麽了啊,這人有這麽次嗎?”
“他向你借過錢嗎?”馬小棟沉下臉來問。
“沒有啊,怎麽了?”
“那可能他和你還不熟,他管認識的人幾乎都借了錢,我還借給他五千,半年多了也沒還。”馬小棟面露怒容地說。
“啊......”沈略吃了一驚。
“連秦總都借了他兩萬呢,這家夥估計在公司裡面欠了十四五萬了。”
“啊,他都幹什麽啊?”
“不知道,秦總說他在外面有小三。”
“啊,真的假的?”
“不知道,就莘華這個收入也能養小三,他心也是夠大的。”馬小棟無奈地笑笑。
“那你這錢能要回來嗎?”
“我靠,你可千萬別這麽問,我真哭了,想想還是胡一刀明智啊。”
“老胡怎麽了?”
“老胡就沒借給他,當時還勸我別借,老胡說咱這幫同事分散在全國各地,雖說認識很多年,但其實一年見不了幾面,根本算不上是知根知底的朋友,朋友間借錢都需要慎重,更何況是這種沒真正相處過的同事。說句不好聽的,只不過是些打台球、搓麻將的交情,千萬別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