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桑塔納緩緩前行。

　　范式閉目坐在後座，內心長出一口氣，還好，不在濰河。

　　夢中不記得她說這些細節，嶽母也是昨天剛到，還有那個三輪車，不是廠裡的小三輪，是個運輸三輪，就算空車，人力怎麽能刹住。

　　加工廠的辦公室不在廠區，而在南邊三裡外，與鹽田管理處在一起的六間二層小樓。

　　范式非常理解，海鮮粗加工廠，夏天那個味啊，誰聞到誰吐，與衛生沒多大關系，生物原本的味道。

　　老兩口一個滿身腥味，一個滿身酒精味，你說說，體味相衝，吵一輩子沒離婚算不錯了。

　　郭慶懷去給開車，范式掙脫一直攙扶他的嶽母，“阿姨，您不用這麽客氣，叫我小范就可以。說了問題不大，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小范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吧，難得這麽善良，迷路還救了那死鬼一命，真是…福大命大。”

　　“呵呵，什麽富貴人家，我是隔壁省的人，農民家的孩子。在京城上學而已，車也是別人的車。”

　　屋裡有暖氣，范式邊聊邊坐，郭母給他拿毯子、倒水。

　　女人嘛，客氣三句，就會轉移到家庭大事。

　　“年紀輕輕這麽有出息了?在那個大學?”

　　“工大，挨著師大，您可能不知道。”

　　郭母立刻來了精神，“哎呀，這能不知道嗎?我家孩子就在師大，她去給人家當什麽家庭教師，過年也不趕緊回來。”

　　“女兒?”

　　“是啊，她弟弟在上高三，過年畢業。你結婚了嗎?”

　　“阿姨說笑了，我…我還在上學。”

　　范式看郭母眼裡閃過一絲亮光，心中驚慌，您可不用學王老師多事。

　　“我家女兒也沒有男朋友，現在的孩子結婚遲，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她都一歲了。”

　　呃~

　　這話沒法接，郭慶懷進門了，范式趕緊借口讓他把背包和電腦拿進來。

　　開機給司機打電話，隱晦告訴他到市區等著，掛斷電話。

　　郭母眼光灼灼的盯著他，親熱著靠過來，“你是工程師?”

　　范式腦袋嗡嗡大響，原來她看到了自己的背包裡的資料，否認當下就會壞事，肯定將來還會壞事，心念電轉，胡謅道，“呃~阿姨，算…算是吧。”

　　“不得了，不得了。”

　　郭慶懷一把拉開媳婦，佯怒道，“叨叨的個什麽”。扭頭又一臉燦爛，“小范，你不是要去硯台嗎?”

　　“是的，校企有個工程，我給人家送資料。”

　　郭父神情凝重得拱拱手，“哦，叔叔真是對不起，迷路休息一會，都連累你遭了這麽大的罪。要不是你手快，老郭說不準現在和閻王喝酒。”

　　“隨手之勞，您不用客氣。”

　　“這不是客氣，你歇兩天，我送你過去，本來閨女開車送你最好，可惜她說年三十才回來。”

　　范式長出一口氣，放心了，來不了才好。

　　兩口子看他神色疲憊，鋪好床叮囑休息，輕輕出門。

　　……

　　上樓一進門，郭慶懷一屁股做到沙發上，拍拍胸口長出一口氣，“這一天嚇死我了，之前擔心他重傷，之後又擔心惹惱厲害人物。開百萬車隨便溜達，可惹不起。”

　　啪~

　　郭母扔過來一個濕毛巾，厲聲半個音，又瞬間噎住，壓低聲音道，“都…都怪你，毛毛躁躁，瘋了去堵三輪?沒死也被人笑死。”

　　郭慶懷難得沒有頂嘴，順勢點點頭，“還真是大難不死，當時我迎上去，他拉開我後躲閃不及，順勢用胳膊護住胸膛腦袋，年輕人就是反應快。呵呵，老子命好，在門口都能遇到貴人。明天你到銀行取五萬塊錢，人家客氣，咱不能不要臉。”

　　“這合適嗎?他不像缺錢的樣子，誤會就不好看了。”

　　“沒事，看他躲躲閃閃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來，怡兒不是說過，工大實驗室很特別嗎，你一直問人家怎麽回答。”

　　“哦哦哦，對，看我這張破嘴。”

　　……

　　范式起床才覺得，今天還真走不了。

　　昨天新傷只是有點疼，今天水腫了，那是真的疼，站都站不穩，不得已，隻好休息休息。

　　郭母熟練換藥，一陣嘶牙咧嘴過後，越來越疼，想把設計資料找借口留下，熬到中午沒什麽好理由，隻好說想散步透氣，郭父自然帶他向加工廠走去。

　　到廠區，保安的熱情不說，幾個工人笑呵呵從車間迎了上來，領頭的正是肇事司機。

　　郭怡的舅舅，前世剛認識時，對外甥女婿不滿意，稱呼很別致，‘山裡的矬子’。

　　這時候帶著幾人在加固工作台，一身工裝，面含歉意。

　　“范先生，您是郭家的貴人，好好養傷，等過兩天帶您吃遍咱萊灣海鮮，一定招待好您。”

　　范式笑著點點頭，忍著腥味到車間看了一遍，“你這手藝可真是太糙了，豎焊、平焊不說，點焊都讓人看著難受。”

　　郭父笑著解釋，“無所謂，省錢自己瞎搞，以後就會了，的確有點難看。”

　　眾人哈哈一笑而過。

　　萊灣底質泥砂為主，多條淡水注入，餌料豐富，是近海主要漁場。

　　物產豐富，對蝦、毛蝦、梭子蟹、藍點馬鮫、小黃魚、帶魚、黃姑魚、真鯛、鱸、鮃、鰈、青鱗魚、黃鯽、烏賊、海蜇等等。

　　夢中范式一個山區人，被嶽家喂到吐。

　　很了解他們的工藝和流程，幾天前已經給郭家準備好了。

　　閑著無事，給幾人掩飾了一下什麽電焊，這一動不頭疼了，乾脆教他們操作技巧。

　　郭家加工廠，夢中范式改造過，手到擒來，花半個月時間幫忙設備選型采購。

　　魚獲不愁來源、更不愁銷路，為終端食品廠做代加工，沒什麽暴利，吃口辛苦飯。

　　海鮮粗加工廠，一般也是家禽飼料廠，魚獲的內髒很多，收集起來烘乾打碎做飼料，銷路更不愁，養殖場老板主動來拉貨。

　　就是太臭了，對一個內陸沒見過的人來說，根本無法理解那種腥味。

　　夢中結婚後，郭父想著讓女婿來給他管理這個加工廠，奈何與專業不搭邊，也沒什麽發展前景，最終不了了之。

　　辦公室一樓的打印機嗤嗤嗤響到半夜， www.uukanshu.net 兩口子以為這個年輕人輕傷不下火線，在趕設計稿。

　　沒想到早晨吃飯時，一遝紙放到郭父面前，“叔，我是做設備配套的，看您的車間手癢，連夜做了一套設計，您可以試試。”

　　郭父驚訝著翻了翻，表情異常糾結，“小范，咱家就是手工作坊，投資設備，豈不是肉包子打狗，再說…再說…”

　　范式苦笑一聲，“您想哪兒去了，白送給您，就是單純手癢，職業病。”

　　“不不不~”郭父連忙搖手，指著設計扉頁，“自動化，這可不是我能玩起的。”

　　“自動化不是投資多，硯台和濰河就有相應的配套廠，拿我的設計給他們看看，相信我，他們大概會白送您一套。要錢您就不要找他們，換一家。”

　　“這…這麽邪乎?”

　　范式不得不給解釋了一下集控清洗宰殺的好處，變頻恆速恆溫省電，效率翻倍同時，能減少一半人工。

　　加上飼料烘乾篩選壓製，都是些小型機械，貴的是那套集中自動控制和信息采集元器件，一套下來，差不多二百五十萬左右。

　　只要廠家不瞎，就能看懂這裡面的商機，又不是無中生有，集控編程圖紙都送你了，肯定會迫不及待生產一套，拿到這裡試驗。

　　郭父紅光滿面，連連客氣，非得談什麽設計費，客套了半天，又說入股，郭母嫌他囉嗦，一句話閃了范式一個趔趄。

　　“小范，他爹沒什麽文化，怡兒昨天一聽說你救了這貨，今天大早趕緊往回趕，你們好好聊聊，都是大學生，多少能聊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