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藺到了機械廠後,因年紀稍大,被分配到車間做普工,雖然工種不太好,在那個年代,成為工人階級隊伍裡面一員,是何等的光榮與自豪,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是如此激動人心。
那時候的廠長、主任,就是現在的所謂董事長、總經理、部長、總監之類,總是同工人一起走路上下班,見了每個工人總是笑眯眯,親切打招呼,互致問候,沒有小汽車坐,即使有也不會坐;如果工作需要一定要坐的話,路上見了工人,經常下車招呼,或者請工人上車;
領導特別尊重工人意見,工人有意見可以當面指責或反對;廠長及其他領導,絕不會發生公然辱罵工人、叫工人滾蛋的事。
江秋每天上班仍不改其志,每天清除鐵屑、拉開水、打掃完衛生後,獨自坐在車間角落或機床旁,不是看書就是寫,從不介入人們之間的閑談、說笑、吹牛之類。故而總是見他“兩耳不聞窗外事”,專心寫作,但也不曾聽說他在哪裡發表過大作。
人們下班了,他還在那裡寫,而且經常忘記下班時間。
為了按時下班,他買了一塊上海表,可是,這一來,開始有了麻煩,常常有人來問時間,打斷他的思路。
後來他寫了一張告示掛在旁邊:本人今天沒有帶表。
正當安心進入構思,忽然工友小沙過來,善意提醒:“老藺,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還不走嗎。……”
老藺不由得歎了口氣:還是寫不成,白買了一隻表。
有一回,班組開會,評年度先進生產者,大家爭執不下,爭奪非常激烈,簡洲畔班長看他老是一聲不吭地、若有所思的樣子坐在角落裡,就問:
“小藺,你的意見評誰?”
小藺隨口應道:“羅慣中、曹雪芹、施耐庵……。”
“這幾個人,好像不是我們班裡的人,……”
“對,他們是明清時代的傑出人物。”老藺來了興趣。“還有莎士比亞,高爾基……。”組裡響起一陣快樂笑聲。
又有一次,簡班長布置一項任務,要在車間幾十米高牆壁上,懸掛一副標語,這是一項非常危險的工作,也沒有任何保險安全措施,小藺想:為了社會主義,為了國家而勇於貢獻力量,眼前所面臨的危險,共青團員更應勇敢上前,把困難留給自己,幸福讓給別人,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即使再大的困難、再危險的工作也要‘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於是,他在無任何安全措施下,僥幸的完成了任務。
不料,卻受到車間侯繁主任的嚴厲批評,大聲斥責,說應該生產安全第一,其他第二;小藺一看不對勁,開始退卻了,小藺委屈道:“侯主任,班長說,誰敢完成這個高空作業任務,請往前站出來。”
“你為什麽要搶先站出來。”
“主任,其他人都往後退了一大步,所以我就在前面了。”
近期,下班後,不知為何工人們竟然掀起了學習主義、思想的巨瀾,到了晚上,車間辦夜校,書記知道小藺有文化、愛學習,於是叫他擔任理論輔導員,小藺激動的走上夜校講台上理論課:同志們,今天講理論主義的來源……。
全場肅然起敬:“德國的哲學家黑格爾出生於……;德國唯物主義家費爾巴哈……。”
江秋講到得意處,鏗鏘有聲,江秋沒有注意到,下面有一幫人,已經支持不住了,做了一天工,累及了,晚上還要開會學習,
部分人正在打哈欠。 “經濟學家羅伯特、蒙代爾……;”全場鴉雀無聲,小藺非常高興,以為大家聚精會神聽課,頓了一下,正打算接著講,安靜的課堂,似乎傳來一陣輕微的均勻的鼾聲,這才詫異地往下一看,不少人正在睡覺,不覺沒了興趣,於是宣布:今天就講到這,下課。
人們沒有動,小藺使勁敲了一下桌子:“散會了!”
大家這才如釋負重,有的大夢初醒,一哄而散。
小胖子谷屏似乎想討好小藺,從身後趕上來說:“藺老師,怪不得許久不見你來打撲克,原來你老兄,躲起來研究什麽哈裡爸爸去了。”
小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說:“費爾巴哈,法國人,不是哈裡爸爸。”
又過了一段時間,大家忽然接著對小說感興趣起來,按宣傳科布置的講課內容:宋江是招安派,一上台即將聚義廳改為忠義堂,一字之差,綱領截然不同;然後率領108將英雄好漢,替朝廷去鎮壓起義軍,充當皇帝的走狗、鷹犬,替主子去打奴才,演繹了一場農民起義的悲劇;
他憑空捏造一個、還道村遇九天娘娘授天書,使人搗鬼、天降石碣來排座次的鬼話,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就稱得上是一個有本事的權謀家。
更奇怪的是,那晚小藺講水滸傳的故事,居然沒有一個人打瞌睡,尤其是講到林衝雪夜上梁山、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英雄好漢的故事,個個都聽得津津有味。
受時代影響,江秋勤學好文,一床頭全是書、選集,學習理論,工作積極。被呼延書記看中,提拔當班長、團支部書記,被選為工會委員。
為了豐富業余生活,江秋成立了各種業余球隊、文藝隊,余興未盡,又成立了武術隊,但又苦於找不到師傅,於是乎,便買了本武術書對圖自學起來,三四個人逐日家地比比劃劃,從不間斷,幾乎苦學了月余之久,在一次文藝會演上,他們居然把這個節目拿出去表演。
當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進入劇場大門時,守門人卻攔住不讓進說:
“表演已經開始了,你們遲到了不許進。”
“你只要開一點門縫,我們就可以溜進去了,不會影響觀眾。”
“不行,如果有人發現門開了,觀眾會跑光的。”
……
好不容易找到主持人把他們領進去,因為輪到他們上台了。
他們自編的武術表演完畢,台下頓時歡呼掌聲不停。
江秋他們忍不住一時高興,又表演了一次。
這一來,吆喝聲叫好聲就更多了。
這時主持人過來勸道:“別來了,下去吧。”然後轉向台下繼續說:“觀眾們,給他們的精彩自編芭蕾舞表演給點熱烈的表示。”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不太友好的掌聲。
……
星期天,江秋組織全車間團員青年進行慣例的學雷鋒活動,內容:到火車站打掃衛生,擦桌椅凳子,為民倒開水。
今天,車站比往常熱鬧,人來人往,地上紙屑、果皮扔得到處都是,很髒,江秋他們一行二、三十人,到了哪裡之後,立即行動,掃地、擦凳子,乾得挺賣力。
江秋忽見一年青姑娘,苗條身材,二十多歲,人長得十分清秀,精練,加上一套鐵路製服,顯得幾分威武、嚴肅,忙裡忙外,檢票,為旅客服務,十分繁忙,心裡油然產生一種十分敬佩的心理。
於是,便到了一杯開水,主動端上前:
“同志,辛苦了,請喝杯開水。”
不料,姑娘倒豎柳眉:“你這是幹什麽?”轉身便走,小藺忙跟上去,一連聲地道歉:
“您別誤會,端杯開水略表心意。”
“你別跟著我,否則,我叫警察了。”
“阿妹,你叫什麽名字,團高官是誰?”
“你要找她。”姑娘忽綻開笑口道:“等著,我給你叫來”,說畢,轉身一會兒不見蹤影。
忽然,那姑娘帶著兩個民警從那邊大踏步過來:“喏,就是他,行跡十分可疑。”
“小夥子,大白天耍流氓。”民警威嚴地說。
“阿妹,你誤會了。 ”
兩個警察不由分說,扭住小藺進了一間辦公室。
虧得小藺帶去的青年團員,都去解釋了半天,才算了事。
臨行前,那姑娘不好意思地道歉:“我叫阿紅,是車站的團支書,對不起,剛才是誤會了,我的警惕性太高。我向你道歉,你們學雷鋒行動,真值得學習,能留下你的姓名、通訊地址、聯系方式嗎。”
江秋卻平靜地說:“不必了,剛才,你把我當流氓,我以為你是好人,結果,我們都錯了。”
十年來第一次,給那些有突出貢獻的職工加工資,群眾一致選舉小藺。
車間評委小組由各班長、工段長、車間領導、工會、青年團聯合組成,評選會上,各班組都為自己部門爭名額,拉選票,激烈的爭吵了三天三夜,依然誰也不讓誰,尤其是對小藺已經榜上有名,更加反覆討論不止,有人反對,有人讚成。
工會諸葛主任在一旁看小藺全無一絲著急之意,對有人惡意、歪曲事實的當面攻擊、反對,也不為自己辯護,便故意對他說:“切身利益之事,人人都在努力爭取,你卻無動於衷,是不是覺得自己不如他們,不敢去爭。”
“新年青一代,當為國家多做貢獻,不可為區區錢財爭得頭破血流,請主任在評委會上,就說我自己申請退出加工資名額。”
“群眾推舉你榜上有名,如若得到這個榮譽,為將來提乾入組織,創造了良好的條件,你何必要主動辭掉。”
“大丈夫志在千裡、革命青年,壯心不已,豈能斤斤計較眼前利益的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