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坐上火車趕回家的舅舅魚世俊,到達C市站下了火車,領著徐長華,花兩元錢租了輛人力三輪車,直接奔向了住在縣城裡的大姨家。
我的大姨,身為魚永泰長女的魚世凌,聽到弟弟講完後,也是激動不已。
因為父親的緣故,二十多年來,不僅僅只有娘家受到牽連,就連她的長子長女也受到了嚴重影響,不但上大學的機會失去了,連參加工作也都被耽誤了。長女還好,因為是考試第一名的成績,被當地的一所師范院校破格錄取,畢業後當了一名中學老師。可是長子就沒有這麽好運了,他報考的學校,體能和文化成績都是優秀,卻和大姐一樣,也是因為姥爺,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最後只能去了工廠當了一名工人。
雖然現在條件得到了改善,不再影響孩子們的學業了,但依然有些問題不能解決。
如果父親的問題真的得到解決話,不不,魚世凌在心裡呐喊著,如果能解決,父親在九泉之下才能真正瞑目!
看到魚世凌和魚世俊姐弟倆,激動得熱淚盈眶,徐長華的眼睛也潮濕了,心裡感歎著,魚永泰這兩個孩子對父親真的是很孝順,並沒有對父親心懷怨恨。作為一個同樣有如此經歷的老人,他也深知,魚永泰的事情對這些孩子學業和事業產生了多麽大的影響。
只是,這姐弟倆也都知道,有關父親的問題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更何況發生的時間還要追溯回到解放前。
三人正一愁莫展時,魚世凌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大姨父下班回來了。
晚飯時,大姨父和舅舅陪著徐老爺子一起喝著酒,聽他講著嶽父生前的事跡,慢慢地,一個計劃在他腦海中形成了。
大姨父姓袁名榮勉,是名退伍軍人,因為身負重傷,才從部隊轉業回到家鄉的。當時是被分配到縣武裝部工作的,不過,因為和大姨結婚,他也被接連,不但受到了警告處分,還被降職,發配回家鄉做了一名鄉幹部。
大姨父生性豁達,並沒有因為政治前途被毀而遷怒於大姨,相反,兩人的感情越來越恩愛了。這也是大姨不再怨恨姥姥當年強行帶她回到老家的主要原因吧。
只是,二十多年來,這其中,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和甜蜜呢。
……
當年,那還是一九五五年的初夏,才滿十八歲的魚世凌,剛從衛生學校畢業,被分配到TJ市人民醫院做一名護士。此時,分配通知書已經發放到她的手裡了。
當她懷揣著通知書,欣喜萬分地回到姑媽家時,卻被正坐在客廳裡的母親嚇了一跳。
就見母親黑著臉坐在客廳裡,姑媽反而象是個客人一樣局促地站在她身邊,臉色也不大好。
魚世凌最終拗不過母親的強勢,被她強硬地帶回了農村老家。她後來才知道,母親為了帶她回家,和姑媽大吵了一架,還說了許多難聽的話,以至於本來身體就羸弱的姑媽,在她走後就大病了一場。姑媽和姑父本來有一兒一女的,可是,女兒在大街上不小心走失了,一直沒有找到,這成了姑媽永遠的心病。魚世凌住在她家時,她就好像是看到了女兒。
回到老家的魚世凌,因為年輕漂亮,馬上便有人上門提親。可是,因為家裡的成份問題,所提的男方家都不盡人意,很多年齡都是年齡大的,甚至有一個已經四十多了,比當年姥爺的年紀都大,要不就是有殘疾的。
媒婆在被姥姥拒絕後,說話就開始不乾不淨的了,氣得姥爺用掃帚把媒婆打了出去。
魚世凌恨母親的強勢,同時也埋怨父親的懦弱。
在又一次被媒婆用言語汙辱後,魚世凌氣得一口氣跑出了村子,也沒看清哪個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累得兩腿一軟,才跪坐在火車的鐵軌間哭泣著。
她並沒有抬頭去看她的前方,更沒有聽到遠處已經有火車駛來的聲音,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就在火車駛來的千鈞一發之際,她隻感覺自己的身子一輕,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抱著魚世凌的那個男人,護著她的頭打了好幾個滾,他的手臂被枝條劃了好幾道見了血的口子。當魚世凌掙扎著從那男人的懷抱裡掙脫後,她驚恐的雙眼望著狂嘯而過的火車,瞬間,仿佛,她的魂魄就要隨著火車遠去。
“喂,臭丫頭,有什麽想不開的,你這麽年輕,怎麽會想到尋死呢?”
男人在她掙脫出他的懷裡時,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坐在地上。因為才下過雨,到處都是泥濘和水窪,此時,男人身上那條半新不舊的軍褲上就沾滿了泥漿,手臂上被枝條劃破的傷口上也沾上了泥水。
也許是職業的敏感吧,魚世凌的眼睛艱難地移動到了那受傷的手臂上,大眼睛一眨巴,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總算是清醒些了。
“別用手亂摸,你的手太髒了,傷口會感染的。”
魚世凌也不顧地上的泥濘,幾乎是爬到了他的身邊,一下子揮開了他的手。
在衛生學校時,魚世凌的理論和實踐課都是優秀,所以,她知道這種情況下如何處理。她也不說話,伸手去拉那男人的手,示意他站起來,然後拉著他去了河邊,仔細地給他清洗了一下傷口,好在傷口劃得都不是很深,流出的血也已經凝固了,估計不會有發炎的可能。
暗暗吐了下舌頭,魚世凌知道是自己連累了人家,結結巴巴地道歉:
“對,對不起,害你……”
那男人看著低著頭正摳著手指頭的小丫頭,長長的眼睫毛忽閃著,估計是有些難為情吧。他笑了一下,用手拍了下她的腦袋,驚得她向後一跳,就象一隻受驚的兔子,引起他更爽朗的大笑:
“丫頭,才知道害怕呀?你可知道你剛才有多危險嗎?哼!你是哪個村的?”
這個男人就是我的大姨父袁榮勉,而他的姥姥家,也恰好就是姥爺那個叫東於莊的。
他仔細端詳這個小丫頭的相貌,好似有點面熟,便下意識地問道:
“你是東於莊的吧?”
看到魚世凌的臉一紅, 他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魚世凌一聽,一邊摳著她的手指頭,頭卻越來越低,都快半鞠躬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我不……”
“世凌……,世凌……”
只是這時,遠處傳來一聲聲急切的呼喊聲,魚世凌一下子就聽出來,那是她父親在喊她的聲音。她登時淚奔,嗚咽地用力回應:
“爹……,爹……,我在這兒呢……”
聞聲趕來的正是魚世凌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姥爺魚永泰。
跑得氣喘籲籲的魚永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女兒身邊的這個高個子年輕男子。此人他是認識的,因為他姥姥就是同村魚姓的本家姑奶奶,嫁給了同村的魏姓人家,要是論起宗親關系,他是要叫魚永泰一聲表舅的。
“榮勉,你怎麽在這兒?”
魚永泰先是看了看女兒,看到她的衣服雖然髒了,但一眼看得出那不過是摔了一跤而已,不安的心才放下了。
再看看袁榮勉滿身已經乾涸的泥濘,又將懷疑的目光轉向女兒。下意識地,魚永泰還把魚世凌護在了自己的身後。這只是出於本能的舉動,卻看得袁榮勉有些心酸。
袁榮勉小時候,因為他的母親與婆家關系不睦,母親便經常帶著他住回娘家,奶奶去世後,他才回來得少了。只因魚世凌從五六歲便去了北平和天津衛,回老家也只有在學校放寒暑假時。回來後,她也是很少出門的,所以說,袁榮勉小時住東於莊時便從來沒有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