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表舅魚永泰，袁榮勉這才恍然大悟，剛才就感覺這丫頭有點面熟，感情是在表舅家看過她的照片。

　　“表舅，這是……”

　　袁榮勉心裡雖然已經了然，卻依然裝作疑惑地問道。

　　“哦，榮勉，這是我的大閨女世凌。世凌，這是你茶表姑家的榮勉表哥。”

　　魚永泰心裡對穿軍裝的有著莫名的恐懼心理，盡管那身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他知道，這位叫袁榮勉的外甥，是位戰鬥英雄，光軍功章就獲得了好幾枚。雖然兩家是宗親，但也是高攀不起的，這種人，還是離得遠一些才好。

　　他拉過女兒的手臂，用低得只有女兒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道:

　　“閨女，別把那耿婆娘的話聽心裡去，也不要聽你娘的。咱家的條件，雖然高攀不起吃公家飯的，但窮人家的小夥子咱也要挑挑揀揀的。你別怕，一切有爹呢，哪怕我拚了我這條老……”

　　沒等魚永泰說完，便被女兒大聲打斷:

　　“爹，你胡說什麽呢，榮勉表哥還在這兒呢。”

　　這時，魚永泰的臉色已經稍微緩和了些，同袁榮勉打過招呼後，他拉著閨女便走掉了。

　　袁榮勉久久地望著離去父女二人的背影，心裡感慨著這位魚家三表舅的變化太大了！

　　在他的心裡，這位叫魚永泰的三表舅，是位豁達幽默風趣的英俊小生，每次他住姥姥家時，都會在晚飯後去他們家，聽三表舅拉那個叫手風琴的樂器，當然，他偶爾還會拉二胡吹嗩呐的。但他最喜歡的卻是看三表舅作畫和勾勒京劇臉譜，只是他作畫時，不喜歡有小孩子在身邊打擾。

　　他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明顯有些佝僂，鼻子有點酸酸的。表舅才不過四十出頭，哪裡會羅鍋腰呀。以他銳利的目光，一眼就看出了，那分明是被打的，以至於落下了病根，一到陰天下雨的就會直不起來。這也是姥爺在生產隊乾活，他所掙的工分都沒有十二歲的女兒多的主要原因。

　　表舅身邊的世凌表妹長大了，他卻是第一次見到。不過，他倒是在表舅家的牆上，看到過她小時候的照片，完全想象不出來，照片上那個表情嚴肅的小姑娘，會是剛才那個俊俏的大姑娘。

　　說來也真是奇怪了，自從退伍後，家裡就開始有媒人不斷地來說媒，他卻一個也沒相中。可不知道為什麽，此時他的懷裡好象還留有她身上淡淡的體香，鼻翼間還似乎飄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皀角味，心裡更是有些異樣的感覺。

　　拉著女兒慢慢走遠，魚永泰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依然站在那裡的退伍軍人正向他們張望。

　　此時，他的心裡實在不是滋味。已經年過不惑的魚永泰，也曾經年輕過，曾經也用如此愛慕的眼神注視著心愛的姑娘。只是如今，女兒因為他的連累，已經不能享有那種幸福了。他用力忍住就要奔湧而出的淚水，轉身心酸地看著身邊的世凌。

　　在女兒五歲時，他就不顧妻子的反對，執意把她帶去了北平。原本是想給她一個良好的教育環境，可是因為一些客觀原因，他不得不把她又送到了天津大姐家裡。全國快解放時，他以為，他們也快過上平靜的幸福生活了。

　　可有誰知道，天有不測風文。一九四九年初，在一次執行任務中，交通站被特務突襲，一些重要的文件都來不及轉移，只能就地銷毀。魚永泰單線聯系的上級領導許昌華身負重傷，因此被緊急撤離了北平。魚永泰雖然沒有在現場被逮捕，卻也因為出現在那個胡同裡而被抓了起來。兩個月後，在同父異母兄弟的幫助下，他才被釋放。只是出獄以後，他便失去了與黨組織的一切聯系。因為當時的環境很是惡劣，地下交通站都是單線聯系的，這是紀律，也是形勢的需要。更無奈的是，就在那場突襲中，有關他的身份證明，為了避免落入敵人手中而全部都被銷毀了。

　　解放初期，因為魚永泰在抗日戰爭時期曾經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北平商會會長。而當時的商會是專門為日本人服務的。在那個特殊的時期，他的上級一直是許昌華。讓魚永泰出任這個會長，以求利用這個便利條件，更方便地完成任務。除了許昌華，再無第二個能為他的地下身份作證的人了。所以，在找不到許昌華的情況下，就被工作組定了性。

　　當年，魚世凌的戶口是落在天津大姑媽家裡的，所以，她並沒有受到父親的牽連，而且畢業後國家還給她分配了工作。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母親和父親在大吵一架後，就一意孤行，隻身去天津把大女兒拉回了老家，還把她的戶口也遷回了農村。回來後，她每天逼著女兒學習女紅，開始做嫁人的準備。

　　魚永泰面對這些，卻感覺力不從心，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

　　妻子章美坤，其實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一個表妹。這關系有點複雜，就是她的姨媽，是他父親的姨太太。

　　只是，章美坤從前並不是這樣霸道強勢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完全就象變了個人似的。

　　前來提親的媒婆，越來越不懷好意，所提的男方，長相好點的，家庭條件就差得離譜，家庭條件好的，不是殘疾，就是醜得實在對不起觀眾。

　　因為女兒婚事的不如意，讓章美坤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三天兩頭地就找茬和魚永泰吵架，直到這次耿媒婆的再次上門。

　　而這次耿媒婆來，她卻是特意炒了瓜子，還去供銷社買回了點心和糖果的。

　　耿媒婆說的這家人是本村的，姓魏，叫魏連勝。魚永泰和世凌父女倆都十分清楚他們家的情況。用老話講，這家人上輩子是做了什麽缺陰德的事了，生下了七八個孩子，不是腦癱就是殘廢，只有前來提親的這個孩子是正常的。這小夥子非但正常，而且還高中畢業，長得白淨不說，更是又高又帥。他們家不但家境好，在天津的親戚，還給魏連勝在天津找了個紡織廠的工作。

　　用一般話來講，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人家。

　　其實，解放前，即便是老家東魚莊，魚家也是土地殷實的大戶人家，在北平和天津衛的生意做得也很大。可是，出於種種原因，解放後，姥爺魚永泰是被押送回來的，所有的財產全部充公。

　　所以，對於章美坤內心的怨懟，魚永泰盡力隱忍不言，只有在兒女的婚姻大事上，他才有勇氣和妻子爭辯一二。比如這一次，他一直極力反對這樁婚事。

　　魚世凌也是學醫的，她懂得遺傳的重要意義，可是卻無法說服自己的母親。

　　魏連勝比魚世凌大了五六歲，人長得帥又能說會道，上門時總是提著豐厚的禮品，把章美坤哄得眉開眼笑，甚至他每次還會帶著糖果來，分給三個弟弟妹妹。記得魚世俊回憶說，當時只有十四歲的二姐世臻不歡迎這個叫魏連勝的，她甚至把弟弟和妹妹已經吃進嘴裡的糖果摳出來扔還給魏連勝。

　　不過，短短的一個月時間，這件事還是在章美坤收取了豐厚的聘禮後，強硬地拍板同意了，逼著魚世凌和魏連勝去打了結婚證，氣得魚永泰一個跟頭摔倒，第一次住進了醫院。

　　也許就是上天在考驗袁榮勉的誠意吧，等他好不容易說服了父母后，找了個媒婆來東魚莊提親，卻得知，他心儀的姑娘就要嫁人了。

　　呆若木雞的袁榮勉，看到魚家三表舅拖著虛弱的身體，正扶著門框默默地看著他。一回頭，卻是魚世凌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一顆，兩顆，迅速地，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魚世凌白皙的臉龐上一串串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