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魚永泰遺留的歷史問題,終於在大姨夫的幫助下,算是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也去了魚家人最大一塊心病。
在我兩歲時,母親曾經帶著我們兄妹三個回來過一次。只是那一次,差點沒把二哥丟了,以至於給母親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不到萬不得已情況下,她不敢再冒險帶我們回老家了。
太多的原因,令母親已經十多年沒回來了,直到八六年歸來的母親魚世臻,從姥爺的墓地回來後,心情就一直不好,因為回來的路上,她從舅媽口中又了解到一些姥爺離世前的情況。
她站在姥姥章美坤的房門前,雙手緊握,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可是她卻感覺不到疼痛,因為她的心更痛,痛得她幾乎要窒息了。
我輕輕走過來扶住了她,她顫抖著身軀,卻一直沒有上前去推開姥姥的房門。
母親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姥姥的房門口,身後卻聽到姥姥的聲音在問:“是二真嗎?”
可是,卻聽到屋裡的大姨回答她:
“娘,不是二妹,您聽錯了。”
很顯然,大姨很理解妹妹此時的心情,畢竟她不象自己,守在身邊什麽都知道,也已經習慣了。
姥姥章美坤,八一年得的那場胃病,導致嚴重的胃出血,當時還被醫生誤診為胃癌晚期。因為姥姥一心想等著二女兒回來,大姐就托人找醫生,用了一種昂貴的進口藥。沒成想,誤打誤撞,竟然把胃病治好了,但可能是因為藥效太強了吧,姥姥從此患上了嚴重的失憶症,百分之七十的記憶已經喪失,用通俗的話說,就是得了老年性癡呆,學名叫阿爾海默症。好在,身邊至親的親人,她一個都沒有忘記,而且還記得她遠在東北的二女兒十多年沒回家了。所以,要是現在找她理論,估計她也什麽都不記得了。
從前,也只有姥爺魚永泰,以他豐富的感情閱歷,深深懂得母親心裡的痛。可生前,他卻感覺自己是那麽渺小,站在強勢的妻子面前顯得那麽卑微,而這一切,都是他無法解決的難題。
……
母親出生於一九四一年冬月的,而到一九五三年,過了大年,虛歲也不過才十二歲。身為女孩,雖然會幫家裡乾活,但還沒有一個女孩子正式加入生產隊,作為勞動力掙工分的,除了她。
出了正月,生產隊裡的社員開始出工乾活了。這時的魚永泰,卻是愁眉緊鎖,因為去年乾活時不小心用鋤頭砸了腳,而且還傷了骨頭,至今還沒有痊愈。雖然可以走路了,卻還是很痛,走起路還是一跛一跛的。
二女兒魚世臻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於是她就去找了生產隊長,提出申請要加入生產隊。甚至,她還提出,讓隊長先考察她一個月,她可以白乾一個月的活,早飯、午飯她會自己帶的。再後來,她看到隊長還不同意,馬上抹起了眼淚,老實坦白地交待了,她是因為心疼她爹,年輕時沒下地乾過活,老嘍老嘍卻拿起了鋤頭了。偌大個男人,乾活卻還不如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她爹心裡著急才把腳弄傷了。
結果,把個隊長哭得心軟了,答應了她的請求,但是也讓她自帶乾糧,這也是怕其他社員有意見。
在生產隊長這裡有了結果後,她這才欣喜地跑回了家。一走進院子,卻看到正在磨鐮刀的自家爹爹,磨個刀也會心不在焉地割破了手。
魚世臻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從小到大,父親一直是她的驕傲,無論是風度還是學識,那都是村裡人所不能及的。每年,她最開心的日子就是逢年過節了,因為這時爹會回家的。
不得不說,從前的魚永泰是很傳統的,不,說是責任更為貼切。哪怕是因為這份責任,他委屈求全,甚至多次辜負了青梅竹馬的初戀愛人左傾。
他把家看得很重,雖然,最後這個家也傷他最深,不得不搬出了這個家,獨自居住在一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柴火棚裡。
家,在他的意識裡,不僅僅是代表父母的概念,還有妻兒,所以,雷打不動的節日,在外的魚永泰總是會放棄城裡的各種應酬,回故土尋找這個充滿鄉土氣息的根。而每次回來,喜歡圍著他轉的,就是這個似乎已經把自己當成大人的二女兒世臻。
但他最喜歡帶著兒子世俊寫字作畫,教他讀唐詩宋詞,世臻就在他身邊給他研磨。
因為各種原因,世臻一天的學堂都沒有去過,但父親教弟弟讀書寫字時,她在一邊很快就會背了。只是,總是沒等她開始去認識那些字時,她娘便踩著小腳過來叫她去做活了。
後來,在世臻十八歲時偶爾才知道,娘那是刻意不讓她識字的,用通俗的話說就是,拉住馬的韁繩,馬兒才能聽你指揮!
十二歲的魚世臻,很快就打消了生產隊長的顧慮,沒用兩個月的時間,她就和成年勞動力一樣了,她的手腳麻利,乾完了自己的活,還能返回去幫著自家爹爹繼續乾。
而這時的魚永泰,看著勞作中的二女兒,心裡既是慚愧又是欣慰,對於農活,他確實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魚世臻一直陪著父親幹了四年,年滿十六歲的她,就和公社裡同齡人一起去了天津,兩年後,根據國家政策規定,她即將被統一分配在大港油田工作。
可是,魚世臻依然沒有逃脫和大姐魚世凌同樣的命運,不僅失去了留在天津工作的機會,還放棄了才發出嫩芽的初戀,被母親強拉硬拽地帶回了東魚莊。
躲在自己的東廂房裡哭了好久,是爹爹魚永泰陪她一起坐到了天亮。再後來,她裝作釋然了,因為她知道,她表現得不開心,會令爹爹更加自責。
而對於二女兒世臻的婚姻,魚永泰並沒有干涉太多,甚至都沒有排斥。也許是因為未來的親家,也就是我的爺爺,是他的連襟吧。
雖然大女兒說這是屬於近親結婚,會影響下一代的。
但魚永泰卻不以為然,向上追溯兩代,他的母親和舅舅,父母,也就是自己的姥爺和姥姥就是親姨表兄妹,大舅舅張培文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博士,參與了籌建華夏著名的學府華清大學,後任華清大學的數學系教授,當然不會智商有問題了。舅舅的女兒,和他的二姐是大學同學,曾經一起在米國麻省理工就讀過,智商也沒有問題。後來她又嫁給了她舅舅家的表弟,她的一對子女雖然是被推薦上的大學,但也是憑本事考上博士的,智商一樣沒有問題。他自家大姐的兒子,現在是有名的血液病專家。種種跡象表明,近親結婚生出畸形的孩子,那是祖宗沒有積德,比如魏家。所以,魚永泰還是看好這門親事的。 www.uukanshu.net
令魚永泰始料不及的是,家境殷實的井家,家道中落。未來的姑爺,也就是我父親,在家排行是最粘的,上面兩個哥哥,老三是個姐姐。定親後,兄嫂就鬧著分了家,我那老實巴交的爺爺和奶奶,自己就留了兩塊收成不大好的麥地,其余的土地和糧食,就全讓兩個大兒子平分了,甚至一家三口的口糧都沒有留夠。
父親那時二十出頭,正是能吃能乾的時候,地裡收的麥子還不夠老兩口吃的呢,又如何供得起父親這樣的飯量。不得已,父親便跟著同鄉一起去了東北,走時的口糧和行囊,大姑媽還一起記得,那是她送給父親的。
當然,父親當年去東北,姥姥這裡也是有條件的。就是,父親所掙的錢,寄回老家的要分成兩份的,一份當然是給爺爺奶奶過生活的。另一份要同樣多的,卻是要給東魚莊未來嶽家的,據說這是當年奶奶對姥姥承諾的。
也許父親是天生的勞碌命吧,唯一的姐夫因公殉職,雖然有撫恤金,但姑媽生了三個兒子和一對雙胞胎女兒,五個孩子又如何靠那點撫恤金過活。於是,他隻給自己留下吃飯的錢,把錢又分成三份,甚至把發放的工作棉服都寄了回來。
母親苦笑著說,成親後,又在娘家幹了四年,才被姥姥允許接去了東北。她剛到東北時就哭了,父親的被褥和棉衣都是舊得發硬的棉花,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度過東北那寒冷的冬天的?
,她的心痛病就是從十八歲那年得的,一直痛到了現在。是的,如此可問蒼生,這半生,又如何不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