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世凌淚眼朦朧地看著袁榮勉，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哭著跑了。

　　呆若木雞的袁榮勉，用力忍耐著，酸脹的眼睛盯著看那個越跑越遠的嬌小身影。這時，他的身後傳來一聲歎息，魚三表舅的聲音悠悠地傳了過來:

　　“年輕人，既然喜歡，為什麽不敢去爭取呢?”

　　袁榮勉猛地回頭，看到的卻是一個佝僂的背影，蹣跚地走進了屋子。

　　吃驚之余，卻又大喜之下，袁榮勉向魚世凌跑遠的方向追去。

　　袁榮勉沒有看到的是，那個幾乎要彎下去的脊背卻又轉過身來，兩行渾濁的眼淚看著漸行漸遠的身影發著呆。

　　魚永泰的內心是矛盾的，並非是矛與盾，也不是黑方與白方的戰爭，而是又加入了紅方。很顯然，妻子代表強勢的黑方，他代表的白方是什麽，是那昔日的清高，還是如今的卑微?他不自主地搖晃了一下腦袋，帶得身體也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的右手握緊了拳頭，無論是黑方，還是白方，都必須要向代表女兒幸福的紅方低頭，哪怕讓他的腰再彎下去！

　　他用力搓了一把臉，把殘存的淚水擦乾，挺起胸，用力地呼吸了幾下，感覺胸口不再那麽憋悶了。略微活動了下雙腿，卻還是有些酸軟。

　　“爹，你怎麽又不聽話了?先生不是讓你必須在床上休息嗎?才剛下了雨，外面寒氣重的。”

　　才收工回來的二女兒魚世臻，也就是我井小魚的母親，她的手裡還抱著一大抱柴草，一進院門，就看到父親不聽赤腳醫生的話，又跑到院子裡來了。

　　“就回，就回，嘿嘿。”

　　魚永泰訕訕一笑，老老實實地又蹣跚地回到屋裡上了炕，蓋上被子後，才感覺舒服了些。

　　對於四個孩子，魚永泰唯獨對這個二女兒的話幾乎是百依百順的。他躺在熱炕上，微微出了點汗，身子越發得舒服了，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正在外間屋燒著火的魚世臻，默默地抹了一把淚。她是在村裡長大的，對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很熟悉，大人們都說魏家缺了陰德才會生出那麽多那樣的孩子。但那天學醫的大姐給她講了，那是家族遺傳病，會每代遺傳的。她也不懂娘是怎麽了，怎麽會答應這門親事呢?她是堅定地站在爹和大姐這一邊的。

　　魚世臻看看灶火裡的柴燒得差不多了，便停下手，站起身來到裡屋，摸了摸爹爹的腦門，已經出汗，看來沒多大事兒了。

　　十四歲，對於新中國的家庭來說，怎麽的也是個孩子。但在魚家，她早已經是個大人了，因為她從十二歲便加入生產隊，開始工作了。而她的父親，卻象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對於農活一竅不通不說，還總是會弄傷自己，甚至在飲食上還很挑剔，吃那些粗糧吃得胃潰瘍了。一想到這些，這魚家二丫頭拚命讓自己乾快點，也要幫著爹爹完成定額。每天的吃食，她都要盡量省出自己的細糧給爹爹吃。

　　而對這些，魚永泰心裡是十分慚愧的，卻也是很無奈。加之身體被摧殘後，二女兒對他的照顧更是變本加厲了。慢慢地，他心裡也變得有點坦然了，感覺身體也舒坦點了，生活也有了些許的陽光。

　　他現在唯一操心的就是大女兒的婚事，相對於大女兒，他可能是要偏心點，因為從小生活在北平、天津，她的生活習慣都已經城市化了，根本無法適應農村生活。他實在不敢想象大女兒要是嫁入那個一堆畸形孩子的家庭，會是種什麽樣的慘狀。因為他自己都不敢去瞧那樣的殘疾兒童。並非是他沒有愛心，而是他無法接受女兒即將生活的環境。

　　要說袁榮勉是真的很有魄力，他說服父母來提親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他追上哭著跑掉的魚世凌，遞給了她一塊手絹，看著她擦乾臉上的淚，就隻說了一句話:

　　“放心，等我幾天，我不會讓你嫁給那個人的。”

　　果然，沒出十天的時間，那個魏連勝就臉色陰沉地來找她去公社辦了離婚手續。他那個潑辣的娘，堵在魚家的大門口，罵了一天一夜。

　　退掉了魏家豐厚的聘禮，讓章美坤十分不悅，但袁榮勉也保證了，他會加倍補償的，所以也隻好忍著魏家婆娘的辱罵，回屋去罵老頭子魚永泰了。

　　據母親魚世臻後來回憶說:

　　“你大姨離婚離得太不容易了，搭上了你大姨父的事業不說，還差點背上個第三者，破壞別人家庭的罪名。好在，是那個魏連勝有錯在先，才不敢怎麽樣。”

　　原來，那個姓魏的在天津工作期間，就有了一個熱戀的女友。可他深知高乾家庭出身的女友，絕對不會跟他回到老家照顧他的父母和他那些殘疾弟妹，他就想了這麽個辦法。還想到大姨本身就是學醫的，人還長得又年輕漂亮，照顧他家人更有便利條件，所以，想以豐厚的彩禮娶到家。他以為，以魚家這樣的條件，應該很高興和他攀上親的，畢竟，他的條件太優越了。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天津城裡的女友和他一起受苦。

　　大姨父袁榮勉不愧是當兵出身，豐富的偵察經驗，很快就讓他弄清了魏連勝全部的資料，甚至是他天津女友未婚先孕。當他找魏連勝攤牌時，那個人當時就慫了。不過那是個小人，後來還是把大姨父給告了，所以單位給了大姨父降職的紀律處分。但姓魏的也沒好過，她女友把他也告了，告他重婚，因為他已經從他們單位開了介紹信準備結婚了。

　　當袁榮勉迎娶魚世凌時，他已經被下放到了鄉裡，去了基層單位，做了個小小的鄉政府乾事。

　　雖然章美坤心裡還在怨恨女兒不聽話，但畢竟嫁得人好，她也是很高興的。

　　那年年底，大姨魚世凌出嫁了，只是很冷清。她最難過的是，TJ市的姑媽沒有來，因為她，姑媽和母親的矛盾越發地激化了，直到三十多年後才在兒女們的摻和下緩和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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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年很快過去了，袁榮勉也早已經不是那個高大挺拔的帥小夥了，他變得穩重睿智。因為他的目光長遠，帶領著鄉親們籌建的民辦企業越來越紅火。八十年代初，就已經迅速佔領了全國的市場，正準備開展進出口貿易呢。

　　袁榮勉給徐長華和魚世俊分析了當前的形勢，因為是歷史問題，需要追溯到解放前。不過他相信，既然嶽父參加革命這麽多年，肯定會留下沒有銷毀的痕跡。

　　這件事，一調查就是整整四年，往返於BJ和C市的徐長華都快絕望了。

　　他深深懊悔，自己為什麽不早早來C市找魚永泰?可是一想到這兒， 他也是無奈地落淚。因為當年他身負重傷，而且還傷在了頭部，導致他部分失憶。後來身體恢復出院，就投入了繁忙的新中國建設工作中，再後來，卻也和魚永泰一樣，甚至比他還慘的，他是去了NMG大草原。好在當地的牧民們豪爽，雖然沒有自由但沒有虐待他。

　　終於，在一九八六年時，姥爺魚永泰的問題才徹底解決了，有關部門還專門為他當年在北平捐獻的資產頒布了獎狀，還補發了撫恤金。唯一遺憾的就是，因為姥爺的四個子女都已經成年，甚至都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齡，以至於沒辦法安排工作了。

　　但終歸，姥爺魚永泰終於昭雪了！

　　那年的夏天，母親魚世臻趁著暑假，就帶著即將升入高中的我，終於回到了C市老家東魚莊。

　　當我和母親來到姥爺的墳墓前，除了震驚，心裡痛得直落淚。姥爺的墳墓座落在離村東頭很遠的一大片荒地上，一是因為沒有開發利用的價值，所以根本沒有人耕種，二是因為離村子太遠，而且東面就是一直延伸到大海的鹽鹼地，所以，沒有誰家把墳埋在這裡的。

　　這裡只有姥爺魚永泰孤零零的一座墳！

　　當母親跪拜在姥爺墳前時，她流著淚說:

　　“其實，你姥爺很怕孤單的！”

　　她沉默了半晌又說:

　　“我不應該那麽聽話，不該嫁去東北的。”

　　聽著母親無奈無助的聲音，我仿佛看到了一個身穿月白戲服的青衣，在姥爺的墳墓前唱著王寶釧的《三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