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神秘山洞,登巴叔叔親眼目睹齊天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從被封印的香巴拉渡過一條神奇的小溪,再從仁波切修行的山洞,想要轉換時空,再回到曾經生活的稻城,回到他們離開稻城時的夏天。
登巴叔叔很自責,但無能為力。他獨自一人,在漆黑的山洞裡打坐,追尋齊天殘留的微弱的生命信息。
見過人生風浪的登巴叔叔,也慌了手腳,急切地呼喚仁波切大師,但仁波切大師說了“一切的緣起,皆在一顆心中。存在的消失,消失的存在”。
仁波切大師然後念了《金剛經》的四句偈語: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說完,仁波切再次消失在幽深的洞穴之中。
齊天的突然消失,讓登巴叔叔如坐針氈,慌張中帶著冷靜,冷靜中夾雜著慌張和自責。
登巴叔叔走出山洞,站在寒冷而黑暗的山崖邊。西邊的山後,彎月在那裡還殘留了一點淡淡的雲暈。
登巴叔叔左思右想,想到自己與齊天離開稻城之前,女兒拉姆對帶著齊天準備去亞丁村的自己,反覆叮囑,讓自己必須盡快把齊天帶回稻城,再送齊天安全地返回成都。
每日操勞和善良的女兒,對待齊天就像親弟弟一樣。面對突然消失的齊天,是生是死無從知曉,她如何能夠接受。
修行之人也不能心靜如水,更無法入睡。登巴叔叔摸索著,返回黑色森林的附近,晚上停止磕長頭的地方,他準備重新磕長頭,用機械的運動和肉體的痛苦,去消除失去齊天的悲傷和痛苦。
黑色森林的各種“精靈”們(登巴叔叔認為,世界一切都是有生命的東西),也不敢去招惹這位剛剛失去一位忘年摯友(登巴叔叔自己認為,一位有悟性,與自己投緣的年輕人)的人,他憤怒的能量無法阻擋。
木板敲擊的聲音,在漆黑的原始森林邊上響起,清脆、單調而響亮。
黑夜之中,看不到表情。一位年近60的老人,把不安和痛苦壓在心底。機械的木板聲,是最好的慰藉。
晚上三更左右,登巴叔叔預計的時間,他用身體丈量完了黑色森林到仁波切山洞的距離。
收起磕長頭的工具,進入山洞,老人早已精疲力盡了,癱坐在石床上,暖意從下半身往上傳遞。
深山靜謐,打坐入定,排除心中煩憂。
……
[2]
山洞外透進一絲光亮,登巴老人剛剛出定,習慣地尋找齊天,不見蹤影。
他朝著洞內,向仁波切大師隔空問好,準備回到稻城,拉姆的身邊。
登巴老人收拾包裹,背在背上,開始往山洞最深處走去。沒有齊天在身邊,他走得更快。
登巴老人出得山洞,已是仙乃日和央邁勇之間的埡口,他正式進入亞丁景區。他站在埡口,往回望,依然空山不見人。拿出包裹裡的磕長跪的工具,開始沿著和齊天來的方向,一路長跪過去。
半個月之後,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登巴老人衣衫襤褸,疲憊不堪,衣服、頭髮濕漉漉,鞋兒破了四個洞,回到了稻城,拉姆的家。
迎接登巴老人的拉姆和成良十分心痛,一番安慰,再一番責怪,接著安排洗漱、更衣,再剪發和購買衣服。
“阿爸,齊天呢?”拉姆大叫起來。
“……”登巴老人不語。
“阿爸,你怎麽能不說話呢?”拉姆降低聲調,走近慌張不安的父親。
“齊天消失在山洞裡了?仁波切大師修行的山洞裡,那個轉換……”登巴老人沒敢說下去,因為這些拉姆根本不知道,而也不會相信。
“你帶一個人出去,回來只有你一個人!他還無緣無故消失了?誰相信呢?”拉姆嚶嚶地哭起來。
“罪過,罪過!”登巴叔叔自責起來。
接著,一頓大吵之後,登巴老人躲進自己的房間。哭泣的拉姆和舉手無措的成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最後,狂奔下樓的拉姆,大聲叫喚著齊天,完全失去了理智。成良只能跟在後面急追。
拉姆不相信:她和齊天的一場不經意的邂逅,卻變成了一場生離死別。
[3]
齊天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走進那道微光裡,在一道黑色的隧道裡穿行,很快就失去了知覺。
那道微光齊天非常熟悉。他第一次看見微光,是仁波切大師從微光裡現形,走出來,他被嚇壞了。當時,雖然登巴叔叔在場,齊心快跳了出來。
齊天醒過來,倒在亂石堆砌的雪地裡。自己所處的地方半是半土、半石,土石之間夾雜著白雪。
這附近,周圍雪山林立,潔白的雪統治了整個世界。
“我是誰,姓氏名誰,為什麽倒在荒無人煙的雪地上?”齊天自言自語,抓緊背上的背包,寒冷侵襲了他的全身。
“時空轉換?走進了時間的零界點,跨越了自己生活的世界。”齊天不知道這些,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一切。
寒冷、饑餓、無助,隨時都有死亡的威脅。
黑衣青年站起來,手腳麻木,他跺跺腳,抖抖衣服上的積雪,努力回想曾經發生的一切,腦袋裡一片空白。
黑衣青年想“自己是不是躺在地上已經很久了?”,望著遠處的雪山,聖潔而美麗。
“必須拖著身體,走到那條有人走過的痕跡的小道上,等待路過的人,晚上找個落腳點,才不會死去。不然,熬不過今晚。”黑衣青年很絕望,因為他每走一步,都接近於要跌倒。饑餓,失溫,接著就是死亡。
他實在走不動了,坐臥在雪地上。他望天,烏雲裡灑下幾片飛雪,黑色的烏鴉在雪山的邊緣飛動。
“爬吧!等不到人,就去亂石山裡的罅隙裡,躲避風和嚴寒。看那道崖壁上有沒有山洞可以藏身。”黑衣青年開始計算,強大的生存意願支撐著他。
黑衣青年爬行的途中,有兩隻黑色的烏鴉停在他經過的路上。
“他們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黑衣青年不確定這些鳥兒飛到這裡做什麽,心中掠過一道陰影。
爬行的距離不遠,但快速地失溫,已經讓黑衣青年產生了一絲幻影。爬行讓身體熱起來,在地上爬行也減輕了與風接觸的面積,黑衣青年的身體又有了一點改善。
“能不能堅持到小路上?堅持到小路上也是凍死。”黑衣青年再次警告自己,必須越過小路,到亂石堆後的山邊,去尋找可以起身的洞穴或者垮塌岩層後留下的凹陷的山崖。
腳已經麻木,沒有什麽知覺,身體凍僵,爬動更加艱難,每爬一步就要用盡全身力氣。
雪山的氣勢巍峨,遺世屹立,磅礴縱列,無法吸引黑衣青年的注意力。被驅趕的黑烏鴉,再次擋住前行的道路。
黑衣青年,轉身,看著身體在雪地上拖動留下的一道不規則的轍印,睡眼迷離,眼看就不能再堅持了。
黑衣青年剛爬到小道上,突然停頓下來,差點昏過去。爬過小道幾步遠,他突然轉身,再次爬到小道上,停下來,把背包放在路中間。
“要提醒路過的人,附近還有人!”黑衣青年思慮完畢,繼續往山崖邊爬去。爬到亂石堆,估計是山上垮塌下來的。
他想直接躲在石堆之間,頭頂依然有雪風,感覺四面來風,雖然比其他地方好多了,但是毫無疑問無法真正救助自己。
黑衣青年,四處張望,發現山邊有一處凹陷的山崖,凹陷處有山上掉落的巨石,正好形成比較避風的場所。
“快爬過去,快爬過去!”黑衣青年給自己下達了命令。
黑衣青年剛剛爬到凹陷處,還沒鑽入山崖與巨石形成的犄角,就已經昏迷過去。
[4]
黑衣青年醒來,卻躺在一間石屋裡一張木床上,蓋著藏被和毛毯,頭上貼著冒著熱氣的濕毛巾。
屋中間燒著火,站著一位胡子拉碴、臉上有傷疤的藏族中年男子和一位圍著圍裙、梳著長辮的藏族中年婦女,和一位十八九歲的藏族姑娘,屋子的另一處,還警惕地站著一位十三四歲的藏族小男孩。
他們站姿啊窗前,嚴肅、緊張的表情裡,含著苦澀的微笑。
藏族姑娘見黑衣青年醒來,馬上機靈地走過來,大膽地對黑衣青年問道:“扎西德勒!你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裡/發生了什麽事, 會暈倒在這雪山之上?”
虛弱的黑衣青年,想坐起來,努力了一下,又馬上倒下去。他虛弱得無法說出話來。
“扎,西……我,我……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黑衣青年的話,讓一家四口面面相覷,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那你到這裡來幹什麽?”中年男子為了保護女兒,走上前來,叫開女兒,親自向黑衣青年問話。
“我不知道來幹什麽?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了。”黑衣青年開始語無倫次來,因為他也覺得自己的話太過荒謬。
“你不要怕,我叫拉則。”青春靈動的藏族女孩叫開父親,靠近床邊,安慰黑衣青年,“我們是這附近的牧民,我和父親在轉場的路上看見一個背包,感覺有人闖進了雪山,估計有生命危險,四處尋找,在山崖下的石頭縫裡,發現了昏迷的你。”
黑衣青年點點頭,表示讚許和感謝,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拉則,你不要說太多話,讓他多休息一會。”拉則的母親走到女兒身邊,“去把燒的水端過來,讓他喝一點。喝了之後,再把熬的粥端過來,吃一點,補充營養。”
說完,拉則跑去端開水。母親帶著小兒子,安排他去睡覺。而他的父親在堂屋的神像面前,點香祈禱,念念有詞,祈禱黑衣青年能平平安安。
“我是誰?我來自哪裡?我將去哪裡?”
黑衣青年茫然起來,眼睛濕潤起來。除了感動,就是莫名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