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齊天背著隨身的背包,慢慢地跟在登巴叔叔身後。上山、下山、過草地、穿森林、過碎石灘,登巴叔叔磕長頭的過程十分艱辛。
登巴叔叔磕長頭,他們一天只能走幾公裡。對於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來說,這是一次生命的摧殘。
登巴叔叔匍匐在地上,磕在石灘上的嘩嘩聲,撲在塵土上騰起的煙塵,頭朝下倒在斜坡上的危險。齊天看在眼裡,但也無能為力。
尤其是遇到塌荒的碎石地帶,坡斜易滑,石頭的尖銳會磕著登巴叔叔的腿、膝蓋、腹部、手和額頭,時間長了會磕出血,登巴叔叔用泥土灰塗抹一下,又繼續前行。
走近黑森林,夕陽開始依在山頭。登巴叔叔停下來,席地而坐,準備休息一會,招呼齊天在身旁的一塊較大的石頭上坐著。
齊天正對著髒兮兮、頭髮凌亂、眉毛掛汗、全身是傷的登巴叔叔,說道:“登巴叔叔,太辛苦了,您吃得消嗎?”
“我們修行人,不在乎辛苦,而是為了信仰不顧一切艱辛!”
“我們都滿懷至上的幸福和仁慈,不為自己,而要為全人類祈福。祝福世間所有生靈吉祥。”
“我們和任何人見面都會說:‘扎西德勒’、‘扎西——秀’。”
說完,二人繼續前行。
登巴叔叔蠕動在曠野之上,雙手揚起落下,身體此起彼伏,在寂靜的山谷中響起了木板磨擦石土的聲響,混合著綿綿不絕的誦經聲。
齊天仿佛被登巴叔叔浸染,也象一個虔誠的佛教徒般,緊跟著登巴叔叔的起身、下跪、朝拜、誦經。
登巴叔叔的臉上滿是歲月印記,只有虔誠、莊重和堅持,三步一磕頭,伴隨著口裡念誦的經文,堅定的朝著遠方走去……
實在累了之後,登巴叔叔就會休息一會,就地而坐,他讓齊天也坐過來,聽他講述藏族的歷史、宗教和風俗習慣。
登巴叔叔興奮之時,唱起了藏族民歌:“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體量過來的,白色的雲彩是我用手指數過來的,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樣攀上,平坦的草原我像讀經書一樣掀過……”
[2]
進入黑色森林,天色已經開始暗淡,前方通向仁波切修行的山洞。
“今晚,我們必須到達山洞。”登巴叔叔抬頭看樹間的天空,殘留著一絲絲晚霞未燃盡的余暉。
於是,登巴叔叔又開始磕長頭了。護手板互擊聲,清脆,在林間回響,震動著遠近樹林。
很快,天色盡黑,森林的樹林遮擋,光線更加暗淡,幾乎看不見前方。
“齊天,天已經黑了,幾乎看不見東西,你緊跟我。”登巴叔叔喊著齊天的名字,很鄭重地告訴他,“走慢一點,不要慌,一定不要踩著我的腳。”
登巴叔叔很嚴肅地說,不忘開個玩笑,好讓齊天放松。
齊天懂得登巴叔叔的用意,自然大聲地回答,並告訴登巴叔叔:“您累了,我們找個懸崖下的石穴,湊合著睡一晚。”
剛剛說完,齊天摸了一下腦袋,扭了一下頭,想了一想,趕緊說道:“不對啊,登巴叔叔!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一出山洞就是小溪,香巴拉的小溪!我們現在都走了一天了,怎麽還沒到洞口?”
登巴叔叔沒有回答,做完一組長跪動作,馬上站起來,沒有轉身,背對齊天,靜靜地說道:
“我們來到山洞的時候已經是秋天,出了山洞在香巴拉變成了春天,
我們從稻城來的時候是夏天。” “時空變換,我們無法沿著原路返回。需要扭曲時空,走進另一個時空通道,才能回到稻城的夏天去!”
齊天雖然已經見怪不驚,聽到登巴叔叔如此言論,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驚悚、離譜的話語,感覺自己所處的是非人間。
齊天真是前進一步不是,後退一步更不是,齊天左右為難。突然森林裡的光線有些增強,彎月已經越過高山,照到黑色森林。
彎月之下,陰氣更盛。遠離人世的荒野之地,更是如此。有登巴叔叔在,齊天心中有底,加上經歷了很多事情,他也知道:“正氣足方能壓邪氣!”
小時候,齊天也聽自己媽媽常講:“人之有善,正氣滿滿,不怕邪氣纏身。”
彎月浮在樹尖,黑色統治大地,森林裡細細簌簌的聲音四起,是風吹動著千古的落葉,還是處於黑暗世界的精靈在注視著兩個肆意的闖入者。
齊天突然心中正氣無敵,激情滿懷,無視周遭的一切。
[3]
半夜已過,彎月西沉,大地一片彎月的殘影。冷氣四起,包裹著全身,戰戰兢兢,齊天無法看到路,跟在登巴叔叔後面,經常跌倒,受傷。他只能像登巴叔叔一樣,坐在地上,用爬行代替走路,跟在後面緩慢地爬行。唯一不同地是登巴叔叔要站立、舉手、臥下、伸直身體、磕頭,再不停念經。
月已快落山,夜色再次要統治了世界。終於,登巴叔叔站起來,對著狼狽不堪、以爬代走的齊天,說道:“小年輕,起來吧!我們今晚不再磕長頭了,我們馬上走出黑色森林,來到仁波切修行的山洞了。明天返回幾百米,接著今晚停步的地方開始磕長頭。”
齊天站起來,環望四周,說道:“真的到了嗎?登巴叔叔!”
登巴叔叔湊近齊天,借著淡月光,看見褲子快要磨破了,衣服、褲子髒兮兮的,就像一個叫花子。
登巴叔叔帶著齊天似乎走在一條熟悉的碎石小路,通向仁波切修行的山洞。登巴叔叔小心地挽起那個掛著布簾的神奇山洞。
山洞裡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但是一股暖意撲面而來,讓人感到熟悉而實在,對山洞黑暗的驚恐開始降得很低。
此時,齊天的腦海裡浮現出第一次見仁波切時的驚悚。一道微光,一個影子幻化為人形,再從光裡走出來,變成能說話的仁波切,與登巴叔叔交流。
“登巴叔叔,山洞裡一片漆黑,怎麽沒有光呢?我們還能不能見到仁波切?我們還能不能住在石床上,和衣而睡,而不會感冒?”
齊天開啟了“串問”的方式,著急的樣子,惹得登巴叔叔好笑。
“登巴叔叔!登巴叔叔!不對!登巴叔叔!”齊天還未等登巴叔叔回答,又開始了驚恐的提問模式,一臉的驚慌藏在黑壓壓的山洞裡。
“年輕人,什麽不對?這麽驚慌!”登巴叔叔急切地問道。
“登巴叔叔,您想想,我們是從這個山洞口進入,出山洞時就到了香巴拉的小溪。”齊天真急壞了,話語也磕磕巴巴,“我們不會是再回到香巴拉吧!登巴叔叔!我們出去吧,登巴叔叔!”
登巴叔叔正準備解釋。齊天被山洞裡閃現的微光所吸引,低著頭走過去。而站在齊天身旁的登巴叔叔,伸出手去,想抓住齊天,可是身體卻被釘在了地上,無法動彈。
“齊天!齊天!齊——天!”登巴叔叔提高聲調,加重聲音的強度,也無法改變齊天的方向。
登巴叔叔也驚慌無比,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見齊天走進那朵微光裡,再突然人影消失在山洞裡。
山洞的一切又開始恢復原狀,微光消失,登巴叔叔也能移動身體。他往山洞的深處跑去,伸手四處狂抓,也沒有感知齊天的存在。
登巴叔叔,跑到山洞門口,對著外面即將下沉的彎月,馬上打坐入定,遙感齊天的存在氣息和消失的方位。
登巴叔叔的打坐受到嚴重的干擾,但是他還是感知了齊天未來的人生軌跡,他明白齊天生命無虞,就放心了一半。
“仁波切大師!仁波切大師!”登巴叔叔用重複叫喊的方式,極不禮貌的方式呼喚仁波切。
登巴叔叔沒有呼喚來仁波切,但是從山洞的幽暗處傳來了一串聲音:
“一切的緣起,皆在一顆心中。”
“存在的消失,消失的存在!”
“只要他心中裝著感恩、寬容、真誠,生命便會充滿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