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陽光穿過石屋的小縫隙,石屋裡的光線頓時開始增強。昨晚屋子裡漆黑的夜色,此時變成灰白的光線,白天的精氣彌漫在整個房間。
齊天被驚醒,睜開眼睛,卻不見登巴叔叔的影子。他翻身起床,野草和青稞秸稈騰起一陣塵煙。
他拉開木門,外面柔和、乾淨的陽光和空氣一起包圍了還處在睡夢中的齊天。
登巴叔叔正坐在石凳上,望著遠處的雪山和高山峽谷。看見齊天出來,登巴叔叔叫齊天過來坐。
齊天剛坐下,登巴叔叔就對睡眼朦朧的齊天說:
“我們應該回去了,不能在這裡待很久,破壞這裡的環境。”
“你來的路途之中所了解的很多事情和這裡的經歷,都超過了你自己對很多事物的認知。”
“希望你對世界的認知能得到提升,處理好人生中遇到的一切事情,真正明白人生的意義。”
齊天小聲地答應,但是他心有不甘,這麽早就回去了。因為昨晚與登巴叔叔說起了月光山谷的出離,這是齊天所沒有經歷和涉及的領域。
齊天想再待幾天,聽聽登巴叔叔童年的往事,於是他站起來,看著登巴叔叔,認真地求登巴叔叔:“登巴叔叔,我們才來一天,很快就要回去了。我對這裡的一切充滿好奇,總想搞清楚香巴拉的一切。”
登巴叔叔搖搖頭,微笑著,不容齊天質疑,說:“一切順其自然,一切回歸自然,我們要敬畏自然,我們更不能試圖去改變自然!”
齊天沒有說話了,臉上的笑也凝固了,他不知道如何去反駁登巴叔叔。不遠處的草地上,一個洞穴爬出了一隻土撥鼠,也跑過一隻小松鼠,齊天覺得新奇、好玩,準備走過去,登巴叔叔突然叫住了齊天。
“年輕人,不要去碰它們,你身上還殘存外面世界的信息,近距離的接觸會給它們帶去災難的。”
“我們待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給這裡的動物帶去意想不到的傷害。年輕人,你明白嗎?”
齊天一下愣住了,收住了腳步、笑容和看到小動物後的欣喜,突然覺得自己很無知,也很任性。
“香巴拉,是世外之地,是被封印的地方。”登巴叔叔繼續叨叨絮絮地說道,“人類改造完了外面的世界,生態遭到破壞,到最後無能為力之時,還得到香巴拉去尋找地球植物最初的種子和遺傳信息。”
齊天轉過身,來到登巴叔叔的對面,也慢慢坐下,表態說:“好的,登巴叔叔,我聽您的。來到這裡,我明白了人生的意義,人與世界的關系,思考了很多問題,懂得了很多未知的東西。”
登巴叔叔笑了,站起來,走過來,拍拍齊天的肩,接著說道:“我們每個人都以為懂得世界的真理,自己的認知是對的,對於自己不懂的或跨界的東西持懷疑和拒絕的態度。唯有敬畏和包容,才能讓我們懂得更多。”
齊天點點頭,抬起頭,望著遠處,收回眼光,看著登巴叔叔說道:“人生的神奇之處,就在於你不相信一切,但似乎有誰在控制著你的一切。”
登巴叔叔讚揚了齊天,說道:“年輕人,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很多修行之人,一直在為人民祈福,為國家祈求平安,天佑中華!”
“神奇的世界並不是你想象的樣子。”齊天覺得自己不虛此行,完全放下了塵世裡的煩惱,不知道自己回到塵世之後能不能放下生活的不如意!
[2]
登巴叔叔脫下鞋子,
望著遠處的雪山,長跪於大地,開始磕長頭,齊天在稻城街頭看到過的最讓人震撼的朝聖方式。 讀六個單詞(齊天不懂的藏語經文),雙手合十,然後走一步;雙手繼續合十,移到前面,再走一步;雙手合十到胸部,第三步,雙手從胸部移開,與地面平行,手掌向下,膝蓋先著地,然後全身,額頭敲地面。再站起來,重新開始。在這個過程中,口與手並用,六字真言念念之聲不斷。
登巴叔叔五體投地,匍匐於地,雙手前直伸,每伏身一次,以手劃地為號,起身後前行到記號處再匍匐,如此周而複始。他三步一跪拜,往前行進了27步,共磕了九個長頭。
登巴叔叔站起來時,膝蓋上粘得有青草碎屑,額頭和上衣、褲腿已經打濕。
他告訴齊天:“我跪拜神山,讓它寬恕我們闖入的罪孽,祈求山神消除我們的災禍。”
“千裡朝聖者,遇河流,須涉水、渡船,則先於岸邊磕足河寬,再行過河。晚間休息後,需從昨日磕止之處啟程。虔誠之至,千裡不遙,堅石為穿,這是你們外面來的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齊天點點頭,告訴登巴叔叔說,我理解,但是我很難做到。
登巴叔叔一絲冷笑,看著齊天,說著:“為了消除我們的罪孽和為你祈福,我要磕長頭,一直到稻城我的家。齊天,這只能辛苦你了!”
“磕長頭回稻城?”齊天以為登巴叔叔“瘋了”,最後兩個字他沒有說出口,“登巴叔叔,你磕長頭回稻城?”
登巴叔叔還沒有等齊天說完,一副嚴肅的表情,容不得齊天質疑和反對,就搶先說道:“小年輕,別人千裡可以磕長頭,我為什麽不可以磕長頭幾十上百公裡呢?”
齊天不是不讓登巴叔叔磕長頭,而是沿途根本沒有路,地勢不平,有很多斜坡、陡坡和亂石和溪水。更重要的是,登巴叔叔沒有保護身體的“皮圍裙”和“護手板”和“木屐”。
“我怎麽沒有呢?我爺爺逃難之時就攜帶著衣服磕長頭的工具,就藏在石床下面。”此時,說到動情處,登巴叔叔流下了眼淚,“他們被人追殺,也不願意丟下磕長頭的一副工具。我們簡單而純粹的生活,才能保護我們的善心永遠不會丟失。”
“是的,拉姆阿佳拉,是多麽善良的大姐姐,因為她保留了登巴叔叔傳給她的善良和純粹。”齊天也心潮澎湃,眼含眼淚,心中懷著對登巴叔叔和拉姆阿佳拉、成良大哥的感激之情。
登巴叔叔勸住了齊天,讓他不要感謝,說拉姆善意對待每個人,這是登巴叔叔和拉姆唯一能做的事情,不值得感謝。
“好吧,你在這裡等我,我去石床下拿磕長頭的圍裙、護手板和木屐。”登巴叔叔說完,就轉身進入小石屋。
[3]
登巴叔叔推開石床,拿出久藏的磕長頭工具,走到齊天面前。
齊天心中似乎還有很多未解之謎,看著自己不熟悉的磕長頭的工具,第一次看到實物,也非常好奇,小小的工具讓人激發出巨大的能量!
“登巴叔叔,這裡的一切看樣子還是春天,我們來的時候是夏天,去見仁波切時是秋天,我們走了三個月。難道外面的世界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小年輕,喜歡提問也不見得是好事。”登巴叔叔似乎被齊天逗樂了,開始為齊天解釋,“宇宙藏著無限的秘密,這個世界一定藏著穿越時空的門,就像被封印的香巴拉,因緣際會之中,你就會闖入神聖之地。”
“我們不相信的很多,不知道的更多。”登巴叔叔沒有責怪齊天,提些無關的問題,登巴叔叔說,“你提些無關的問題,我也答非所問。仁波切入定四個月,他覺得過了一天,不吃不喝超過人的極限七天,他是如何做到的?”
“登巴叔叔,有人說人入定時人能吸收宇宙能量?我很好奇呢!”
“小年輕,我入定時,感覺才過了一會,卻過了半天。這時間認知的差異是怎麽回事?時間到哪裡去了?”
“登巴叔叔,這個我相信!但我不知道為什麽。”
“年輕人,你要知道,人正氣不足,自然就會招惹世界的陰氣,山洞裡不是誰都能鎮得住的,因為那裡會是陰氣聚集之地。仁波切在山洞裡吸收陰氣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齊天馬上接過話,對登巴叔叔說:“相信我,登巴叔叔,我會做個正人,不一定是君子。我會把善意傳遞給身邊的人,多做善事!”
“不能為了做善事而做善事,要發自內心的善才會有意義。”登巴叔叔接著說,已經把圍裙套在身上,戴上護手板,換上木屐,把腳上的鞋子背在背上。
“出發吧,小年輕!”登巴叔叔發出了指令。
微微的風中飄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晴朗的天空灑下一串串清脆的鳥語。
[4]
齊天走在登巴叔叔的後面,看著登巴叔叔一步一步跪向小溪邊。 齊天想知道登巴叔叔如何跪過小溪去。
到了小溪邊,登巴叔叔站起來,心量了小溪寬度,在原地磕了三個長頭。
登巴叔叔轉身,滿臉的草屑和泥土,他拍拍身上,對齊天說:“齊天,我們脫下衣服,舉著衣服過小溪。”
“好的,登巴叔叔。還有,我想問登巴叔叔,您為何在岸邊磕三個長頭呢?”齊天帶著登巴叔叔的包,不解地說道。
“小年輕,真的好健忘,我剛剛不是說過嗎?遇到河流,先立於岸邊,磕足與河寬相當的長度,再行過河,可以走路、乘船。”登巴叔叔說完,用圍裙把木屐、護手板包好,就開始脫衣服,把上衣包裹裡衣、褲子等衣物。
齊天不敢看登巴叔叔,自己面朝一邊,快速地脫光,用上衣包裹所有衣服,第一個走下河去。
齊天一手舉著衣服,一手舉著鞋子,他小心翼翼地過河,走上岸。他把衣服掛在樹枝上,等了幾分鍾,等身上的水分幹了一些,馬上再拿下衣服穿上。
等他轉過身去,登巴叔叔早已穿好,已經開始磕長頭了。
齊天期待著重回熟悉的世界。
他走在後面,行程緩慢,但是登巴叔叔那種無與倫比的執著和不為所動的毅力,感染著齊天,讓他沒有絲毫的抱怨。自言自語道:“人活著的意義,或許就是用最純粹的方式,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而不是用個人的得失、名利去界定人生的意義。”
齊天頓時感到神聖起來,心中的純粹和厚重感讓眼睛再次含著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