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有過的酸楚湧上心頭,楊守禮淚眼模糊地看著女兒,暗下決心盡快學習廚藝,讓女兒能吃到他做的家常菜。他極力控制住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因為女兒接下來幾個月都見不到他了,本來就情緒就不高,如果看到他流淚,萬一哭著喊著不想去寄宿學校就麻煩了。吃過午飯,他就陪著女兒複習語文方面的知識點,給她講講成語故事,直到三點鍾,他和朱文君一起送孩子去學校。
在路上,楊守禮給集團高層王文斌打了個電話,因為王文斌已經是大人物了,所以電話一般是由助理接聽。
“是王總嗎?我是楊守禮。”
“——守禮呀,你好久沒給我打過電話了啊,有事嗎?”
運氣不錯,是王文斌親自接的電話,好像是回想了一下,才對應上守禮是哪個人。
“是啊!最近兩年一直在外地幫分公司搭建內控系統,今年是在許州製藥,國慶節才回滬上休息幾天,您今晚有時間嗎?我想單獨向您匯報些工作。”
“這樣啊,我等會兒要和周福慶研究成立胡州商會的事情。周福慶,你認識吧?都是胡州同鄉,在滬上開餐館,長興禦膳坊。你也過來吧,吃晚飯的時候,我們邊吃邊聊。”
“好的,王總。一會兒見。”
朱文君明白,楊守禮今後要回滬上總部工作,先和王總打個招呼,再正式向公司提出申請,王總看在同鄉學弟的情分上能給他安排個好一些的位置。
把女兒送到學校,看著雯雯小小的身子拖著的旅行箱走進校門,楊守禮突然意識到:是不是因為朱文君不愛他,所以對孩子的感情也很淡,她才會一直不把孩子帶在身邊。
“我送你去見王總吧。”
“不用。”楊守禮甩下兩個字,轉身走到路邊抬手招呼出租車。
在滬上傍晚車輛擁堵的道路上走走停停,楊守禮趕到長興禦膳坊的時候已經接近六點鍾了,問了一下前台,王文斌和周福慶都沒到,大堂經理告訴他:周總預留了一個小包間。
楊守禮在服務員的引領下走進那間包房,打量了一圈,只有4個座位,桌椅很雅致,他要了壺茶水,一邊喝茶一邊等候。大約過了二十分鍾,門外傳來服務員領位的聲音,他馬上站起身,王文斌在周福慶熱情招呼下走了進來,跟在後面的是楊守禮的老領導,福興公司行政部經理趙秉謙,一陣寒暄之後,大家依次落座。王文斌坐在主賓席上,首先舉杯向趙秉謙和周福慶表示慰勞之意。楊守禮敬陪末座,很快從幾人的交談中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隨著福興公司規模不斷擴張,成立了福興國際集團,並且在港島上市,原福興公司董事長顧國昌現在是福興國際集團總裁,福興公司董事長由王文斌接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對內對外都要有所作為,成立滬上胡州商會就是提升社會影響力的外部動作,周福慶從事餐飲行業,交遊廣闊,是王文斌屬意的商會秘書長人選。同時,王文斌正在醞釀調整福興公司內設機構,效仿福興國際集團,準備組建總裁辦公室,趙秉謙是總裁辦主任這個職位的有力競爭者之一。因為王文斌是成立滬上胡州商會的主要發起者,所以籌備工作自然要由福興公司出錢出力,趙秉謙和周福慶需要相互配合,他們利用國慶節休息時間已經商議了兩次,事情有眉目以後,今天下午兩人一起向王文斌匯報了籌備方案,一些具體環節還需要進一步細化,所以這頓晚飯屬於工作餐。
趙秉謙出於客套,
誇獎楊守禮當初在行政部工作時就是大筆杆子,匯總材料起草報告、文件,為公司上市立下了汗馬功勞。王文斌點了點頭,回憶起當年福興公司在滬交所上市的輝煌時刻,大家共同舉杯痛飲。之後,他讓楊守禮也幫著參謀參謀胡州商會的事情。在酒桌上,楊守禮先前基本沒有插言,一邊給幾位兄長敬酒,一邊尋思自己的說辭,現在王文斌問起,他略微斟酌就開口說道:“剛才周總說的很有道理,我們要盡快與胡州市政府取得聯系,這種雙贏的事情,一定能得到政府部門的支持。我覺得,請一位副市長出席商會成立大會是必須的,考慮到年底前市領導工作繁忙,抽時間到滬上參加活動恐怕有些困難。所以,我們要盡早確定商會成立大會的日期,最好是十一月末或十二月初,提前通報市政府,以便安排領導行程。”趙秉謙向楊守禮投來一個欣慰的眼神,應該是覺得楊守禮在他的培養下已經成長起來了,言之有物而且表述的很有分寸。 “守禮說得對,福慶這邊還要加把勁,抓緊把各個環節的時間節點敲定下來。”王文斌轉頭吩咐周福慶。
得到了王文斌的認可,楊守禮覺得等會兒開口提自己回滬上的要求能順暢些。
酒過三巡,王文斌主動提起:“現在我們已經是國際集團了,雖然福興公司沒有直接控股房地產、金融企業,但是相關產業都在集團統一掌控之下,守禮這幾年奔波在外,為各地分公司建立風險防控系統,參與的都是公司的傳統產業製藥領域的工作,是時候回公司總部了,培養大局觀,擴大涉獵范圍,有機會站上更高的台階。”
回到公司總部具體安排什麽位置,現在封官許願為時尚早,能有這樣的答覆,今天就不虛此行了。楊守禮恭敬地給三位大哥斟滿酒杯,然後先乾為敬,感謝兄長們的看重。
楊守禮知道自己不是長袖善舞、能說會道的人,不像周福慶那樣能在短時間內與王文斌拉近距離。君子之交,可以長久,卻不親密。晚餐結束後,他沒有提出要參與餐後活動,明天就要離婚了,確實沒有那份興致。目送三位大哥乘車離去之後,他徒步回家,既能醒酒,又能鍛煉身體,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一般人在這個時候大多會再去喝頓酒,來個一醉解千愁或是酒壯慫人膽。可楊守禮卻在漫步之余回想今天自己的言行,今日事今日畢,今天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檢視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夠周全。
長興禦膳坊離楊守禮家很遠,他做完了每日自省還沒走到一半的路程,抬頭望了望,大都市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還是看清楚腳下的路吧。對於朱文君提出離婚,他隻感到懊惱,談不上恨她,也沒有想著找到第三者狠狠地進行報復。因為在三個人之間,他楊守禮才是後來者,在情感方面,先來後到是很重要的砝碼。他有些好奇,那個男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令自己加上孩子也抵不過對方的分量。出於自我保護,他很快就掐滅了這份好奇心,對方很有錢是肯定的了,如果家世、才學、品貌樣樣都比我強,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對於今後的生活,他還沒來得及細想,生活總會繼續,做好許州製藥內控系統建設的收尾工作,完成評估報告。業余時間報個廚藝班,爭取元旦回滬上時能燒幾個家常菜。今天下午剛送走了女兒,現在就想她了,以前他很少想起女兒,大概是因為沒有意識到女兒缺少關愛。 父母離婚,受到傷害最大的是孩子,因其無辜,所以愈發可憐。
楊守禮回到家裡的時候,朱文君並不在家,這樣也好,眼不見心不煩,掏出手機看了看,有一條朱文君發來的短信:“今晚我回學校宿舍住,明天上午9點在靜寧區民政局辦事大廳門口見吧,我會帶齊材料和你的銀行卡。”他惡趣味地想到,如果遲遲不回復,她今夜會不會失眠呢?
洗漱之後,楊守禮拿起手機給和他一起派駐許州製藥的助手打了個電話,告知對方明天下午他才能返崗工作,發了會兒呆,還是給朱文君回復了兩個字“收到”,在酒精和疲乏雙重因素作用下,今天他很幸運地睡著了。
10月8號,國慶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楊守禮提前五分鍾趕到民政局辦事大廳門口,沒有看到朱文君,在這種地方拎著行李箱四處張望,他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很悲催。等了一小會兒,卻見朱文君從辦事大廳裡走了出來,“身份證帶了吧?”她沒話找話,楊守禮點了點頭,默默地跟著她往裡走。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他甚至懷疑朱文君是不是事先疏通了關系,握著屬於自己那本離婚證,八年的婚姻就此終結,他說不清現在有什麽感覺,好像靈魂出竅一樣,以旁觀者的視角俯視離婚的場景。在辦事大廳門外,他們各奔東西,楊守禮準備直接去火車站。
背後傳來朱文君的聲音,“你一個人在許州,要照顧好自己。我出國的日期確定下來以後,發短信給你。”
他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