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窗前一言不發地站了5分鍾後,雖然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但是已經能控制住嗓音了。
“你考慮過孩子嗎?”
“我想暫時不告訴她我們離婚,先告訴她我去法國留學,等她小學畢業,我——想——讓她去法國讀中學。”
“對我們的父母怎麽說?”
“也一樣,我申請巴黎大學的入學手續已經有眉目了,辦理離婚手續的事,我們可以不對任何人說。”
“怎麽可能不對別人說?我現在外派,你出國以後,我是不是得回滬上工作?”
“對不起,最近幾個月發生了一些事情,我也手忙腳亂的,沒有找到合適方式和你溝通。”
“合適的方式?——哈”
楊守禮關注的重點是事情已經發生幾個月了,他今天才知道,好在還不是別人告訴他的。
他知道朱文君一直想去國外生活,可這也不是放棄家庭的理由啊!孩子剛上小學一年級,按他們現在的發展勢頭,女兒讀高中的時候,他們有能力全家移民到國外。她這麽急著拋夫棄女,只有一個原因,那個男人在她心裡的分量遠遠超過他、孩子和這個家。
在楊守禮的觀念裡婚姻失敗就意味著人生的失敗,從他記事兒開始很少遭遇失敗,被另一個男人全方位碾壓讓他憤怒又沮喪。要扭轉局面,急切之間他只能想到依靠父母規勸,可是她打算瞞著父母,令他無從下手。尷尬的沉默了幾分鍾後,還是她先開口了。
“提出離婚,我是過錯方,關於財產分割,你聽聽我的打算?——”說到這兒,她又看了看他的臉色,似乎是在確認他此刻能算清帳目。
“我們結婚八年,房子是你父母買的,在你名下。這些年你的收入總計80萬左右,車子是我們婚後的財產,買的時候總價30多萬,因為我們不公開離婚的消息,所以在我出國前這段時間,還是由我開車接送孩子。80加15是95,另外,孩子讀小學這幾年的撫養費我準備了5萬,總共100萬,我們簽離婚協議的時候,我會一次性打到你工資卡裡。我出國以前,會把車子賣掉,如果你需要,車子也可以留給你。”
他徹底無語了,她擺出的姿態很高,你的東西全還給你,叫你無話可說,有心算無心,他完全處於被動地位。
“我需要考慮一下,今天先到這兒吧。”說完他逃進了衛生間,洗漱之後回到臥室,躺在床上,聽到朱文君進了孩子的房間。
現在的房子雖小,好在是兩居室的,不然今後住在一起真不方便。躺在床上,從相戀到婚後生活的點點滴滴像電影畫面一樣在腦海裡不斷回閃,不知不覺過了三個小時,楊守禮恍然發覺他們從來沒有激情似火的時光,婚姻生活也沒有煙火氣,兩個人都不愛做飯,朱文君總是從食堂買飯回家,早餐基本就是麵包、牛奶,他也從不抱怨。兩個人分工明確,因為朱文君在家時間比較多,所以家務主要由她做,家裡總是井井有條,衣物也都乾乾淨淨、平平整整。楊守禮負責煤氣、水電費,電器維修和私家車保養。因為孩子小時候一直是老人幫著帶,上幼兒園、小學都是寄宿製的,所以家裡總是很安靜,夫妻倆從沒吵過架。現在想來,朱文君應該是不愛他,因為感情不深,所以也不苛求他,而楊守禮一直覺得平淡如水是生活的常態,也就沒有察覺出異常。
楊守禮從小到大史書看得太多,導致他對人性的理解過於深刻,理性已經強化到非正常人類的程度,
總是目標明確地工作和生活,隻把愛情當作插曲,至於性生活,他不是身體強壯的男人,朱文君也不是妖嬈性感的女人,兩人比較起來,楊守禮稍微主動些,朱文君好像只是盡義務,所以也談不上相互的吸引力。她提出離婚,而且表態從錢財方面不佔他一分一毫,與其說是在感情上傷害了他,不如說是傷了他的自尊。對於家世一般的普通人來說,尊嚴是通過努力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不是別人給予的,妻子提出離婚,他作為一個體面人,如果死皮賴面地糾纏不清屬實難看。朱文君決定不公開離婚的實情,先去國外,等過幾年大家都看清楚他們分開太久了,也就能夠接受雙方離婚的事情了。就是苦了孩子,父母二人總有一個不在身邊,希望她不要產生單親家庭孩子的種種問題。天快亮的時候,楊守禮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楊守禮起床的時候,朱文君和孩子已經在吃早餐了,他一邊洗漱一邊聽著母女倆用英語對話,這是朱文君教育孩子的方式,他口語一般,所以這種時候他很少出聲。看著朱文君平靜地安排女兒上午要完成的功課和下午要收拾的衣物,楊守禮意識到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員,明明是家庭的毀滅者,卻扮演著賢妻良母的角色,哪怕即將謝幕,仍舊一絲不苟地表演,演技無可挑剔,只是令人作嘔。
女兒回房間開始做功課後,朱文君晾曬剛洗好的衣服,一般這個時候,楊守禮都會在旁幫忙,可今天他卻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
“你考慮得怎麽樣了?”她問的聲音很輕。
“這麽著急離婚,有什麽原因嗎?”
“你常年在外地,今天如果定不下來,你元旦才能回滬上,那時候我可能已經到國外了,辦手續會很麻煩。如果我們今天能達成協議,我想明天上午就去民政局辦手續,這樣你下午就能趕到許州,隻佔用你半天工作時間。”一個傷害你的人還表現得處處為你著想,真是很滑稽。
“離婚協議,你已經弄好了嗎?”
朱文君擦了擦手,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三份協議遞給楊守禮, 他看過很多合同,還是第一次看到離婚協議,應該是統一製式的版本,約定的內容和她昨天說的基本一致,如果能完全按協議執行,他在物質方面沒有任何損失,可是讓他就此痛痛快快簽字,他實在不甘心。
“你出國前,把車子賣掉吧,我估計現在提出申請,明年初能回滬上工作,到時候我再買一輛車。如果這之前,你就離開國內,把日期和航班號告訴我,我到機場送你,免得你父母看出異樣。”
“我盡量等你回到滬上以後再走,雖然雯雯每周只需要接送一次,也不好總麻煩老人。”
“你想過沒有?今天我們一起送雯雯去學校以後,就再也沒有兩個人一起送她的時候了,她難免會問起為什麽總缺個人,你準備一直用謊言回答她?”
“不是用謊言回答,只是隱瞞了一部分情況。”她的立場很堅定,楊守禮完全看不出她對孩子有愧疚。真絕情啊!他感到渾身發涼,本應是怒火中燒,可是他卻心灰意冷,行屍走肉一般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三份協議書上簽好名字。“隨你吧。”說完就回到房間裡,收拾明天去許州要帶的東西。
直到中午,他聽到朱文君在廳裡喊“老公!吃飯啦!”才慢吞吞地走出房間,來到餐桌邊,看著擺在桌上的小籠包、粥和小菜,知道這是她多買的早餐剩下的,以前他從沒因為這種事埋怨過她,但今天,他替女兒雯雯抱屈,每星期吃五天學校食堂的飯菜,回到家裡還得吃外面買來的食物,今後更不可能吃到媽媽做的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