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生想用他所能找到的事實來安慰沈憶墨，她似乎也希望從沈生這裡盡可能得到些安慰，所以他們長時間的談論著這個問題。

　　可是，沈生也完全沒有把握事情的全貌，而沈憶墨的不安，其實也是從霧靄般的疑雲中產生的。

　　至於事情的真相，沈憶墨她自己也有很多不知道的，即使她知道的那一部分也不能全都告訴沈生，因此勸慰憶墨的沈生和被勸慰的憶墨，都在困惑不解的波浪上飄來蕩去，在漂浮中沈憶墨拚命地伸著手，想要抓住沈生這個靠不住的判斷。

　　晚上十點左右，玄關外傳來了先生的腳步聲，沈憶墨就像突然忘了剛才的一切似的，丟下了沈生，趕緊站了起來去迎接先生，幾乎和打開門進來的先生迎面碰上。被扔下的沈生，也跟著她一起起身迎接先生。

　　先生的心情很好，而沈憶墨似乎更興奮。剛剛她那漂亮的眼睛中還閃爍著淚花，漆黑的眉頭還緊鎖著呢。

　　沈生仔細地打量著沈憶墨這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如果不是算是做戲的話。(實際上也不可能是做戲)那麽剛才她對自己的傾訴，就只能讓人理解為是女人為了玩弄感傷，佯裝出來的無聊之舉。不過這倒也沒什麽可以責怪的。當看到沈憶墨的神色突然變得如此興奮，反倒放心了不少。真是如此，沈生也就無需有那麽多擔憂了。

　　先生笑著問他:“讓你受累了，等了好久了吧，小偷沒來吧?”接著又打趣道:“小偷沒來，你很掃興吧?”又閑聊了一會兒，沈生打算告辭了。

　　他要回去時，沈憶墨對他說:“真是對不起。”她這句話的口氣，頗有些調侃的味道，聽起來像是在說，浪費了他的寶貴的時間，很抱歉，但更像是對他專程來蹲守卻沒碰上小偷而表示遺憾似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紙包上剛才吃剩的點心，塞在沈生手裡。沈生把點心裝在衣服的口袋裡，告辭出去，快步穿過了夜深天寒，行人稀少的彎曲小路，朝熱鬧的大街走去了。

　　那天晚上的事情深深的烙印在了沈生的心裡。他好像對沈憶墨感到心動了。第二天，沈生從學校回來吃午飯，一看見昨晚放在桌上的點心包，馬上從裡面拿出塗了層巧克力的茶色蛋糕，香甜地吃了起來。吃點心的時候，他深深體會到送給自己點心的兩個人，的確是這世上一對幸福的父女。他決定找個機會和先生說，自己好像喜歡上他女兒的事情。

　　秋去冬來，一直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事情。在一天晚上散步的時候，沈生主動開了口:“先生，我好像喜歡上你的女兒了。”

　　“哦?喜歡就去追啊，我不反對。你好好對她就好。”

　　“真的可以嗎?那我付諸行動了。”

　　先生有些感冒，裹緊大衣緩慢地走著。入冬以來少見的溫暖而柔和的陽光，直落落地灑在他的臉上。先生懶洋洋地伸了個腰。

　　“還不如得場大病呢，小小的感冒真叫人討厭。”先生苦笑了一下，望著沈生的臉。

　　先生從未生過什麽大的病。聽先生這麽說，沈生也直想笑。

　　“我想感冒什麽的還是能忍受的，再重一點的病可就受不住了，先生也是這樣的吧，您親身體會一下就知道了。”

　　“是嗎?我覺得要是得病，最好得個致死的病。”

　　“對了，先生。憶墨她喜歡什麽呢?”沈生打算做做功課再去行動。

　　“喜歡什麽?你可以自己觀察一下，比如和她下下棋，散散步什麽的，

我沒意見。”　　這次談話過後，沈生就常常去找沈憶墨聊天，下棋玩。兩個人都是很懶散的，所以就一邊在客廳裡溫著暖爐，一邊下著五子棋。

　　兩個人頭頂著頭，下棋都是直來直去的，沒有任何變化，一直都是一滿三個就堵，也不斜著下，就直著來，仿佛這麽下能下到天荒地老。一局下來，看著棋盤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兩人相視一笑。

　　沈憶墨撫了撫額頭上的碎發，說道:“還是下棋舒服，和你下棋挺有意思的，我們水平相當啊，都是臭棋簍子，哪有人下棋會把棋盤填滿的啊。”確實很有意思，達到五個並不是他們的終點，填滿整個棋盤才是真的目的。

　　“那再來一盤?”沈生提議道。無論是誰輸誰贏，再來一盤總是那麽有趣。沈生仿佛聽到從自己血流奔湧的心臟裡發出的“撲通、撲通”的持續不斷的鼓動聲。那鼓動聲，在他某種微妙的意識狀態下，不可思議地被什麽力量加強了。

　　就這樣他們一直下棋下到下午較晚的時分。沈生在先生家裡用了飯，約了沈憶墨出去散步。

　　一個晴朗的傍晚，夕陽的殘輝時，整個天上染上了淡淡的紅色，微風拂過，帶著點點花香。他們閑聊著，有一話沒一話的談著，不知不覺，夕陽換成了月亮，明媚地掛在天空的右上方。

　　沈生看著沈憶墨搖晃著的手，心中萌動，想要牽住她的手。但是還是感覺很害羞，腦子中一片空白，竟直接問出來:“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啊?”沈憶墨吃驚地發出詫異。兩朵紅色的彩霞浮上了她的臉頰，也不好意思開口，只是悄悄地把手伸了出去，沈生見狀馬上拉住了她的手。纖細，柔軟，腦中更是空白了。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沈生像是沒話找話似的。“嗯。”憶墨也隨聲附和著。氣氛有些尷尬又跟著帶著曖昧。月亮很圓，沈生覺得是該說些重要的話了。

　　“‘你的眼睛真好看，但我的眼睛更好看。”全句:你的眼睛真好看，裡面有晴雨，日月，山川，江河，雲霧，花鳥……但我的眼睛更好看，因為我的眼睛，有你。’這是余光中所說的。人間冷冷清清，我期望我可以對你甜甜蜜蜜，先生也不反對，我想要給你一個完整的朝夕，可以嗎?憶墨！”沈生振振有詞，很明顯他真的準備了很久。但是他自己卻漲紅了臉，明明他是表白的，卻表現地比誰都害羞。

　　“啊?那先就答應你吧。”沈憶墨嘴上是矜持著一點，不過內心也是小鹿亂撞，好像是要把這個心給撞翻了一樣。接下來兩個人都羞紅了臉，拉著手，卻也不說話，一直走著。

　　回去了，常常就會看到她那非常天真的孩子般的心情，可愛生動。

　　先生看著他們兩個牽著的雙手，也算是明白了。

　　“你動手倒是挺快的。憶墨你也不堅持一下啊。”先生帶著調侃的意味，不過也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那接下來就看你表現吧。”

　　“好的，我一定好好表現。”

　　先生看著他們兩個人，又回憶起自己的過去，陰雲又在先生的眼下一閃而過。

　　晚上，先生走到房間角落花瓶右側的組合書架前，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冊，打開金屬卡鎖，一頁一頁地站著翻看起來，翻到一半時，他的手突然停下來了，這頁裡有著一張二十歲左右的女子的半身照。先生低頭凝視著照片上的女子的容貌，陷入了沉思，眼角又泛起了些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