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生去的時候已經是日漸西沉的傍晚了。一向守約的先生已不在家了。“他怕去晚了,剛剛出門。”沈憶墨說著,把沈生請進了先生的書房。
書房有著書桌,椅子,還有書櫃。燈光透過書櫃的玻璃照著一排排漂亮的書脊。沈憶墨讓沈生坐在書桌前,擺放了一個柔軟的坐墊,說:“那麽先在這裡看看書吧。”說完也就就出去了。
沈生就像是等待主人回家的客人一樣,拘謹地坐在那裡看著書。這時,聽見沈憶墨和先生打電話的聲音。書房是在客廳的角落的那個房間,這個偏僻的角落比客廳還是要安靜的多。沈憶墨和先生打完電話之後,便沒有了聲音。沈生心裡仍惦記著小偷,屏氣凝神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沈憶墨又到書房門口探頭看了看。她“哎呀”了一聲,用有些驚訝的眼神望著沈生。大概是看他像個客人似的,正襟危坐的樣子,覺得很好笑。
“你怎麽這麽拘束的呢?不用這麽拘束的啦。”
“不拘束。”
“你這樣不會覺得無聊嗎?”
“不無聊,心裡總惦記著小偷會不會來,也就不那麽覺得無聊了。”
沈憶墨端著一盤子茶點,笑盈盈地站在門口。
“書房還是太偏僻了,在角落裡面,不適合看家。”沈生考慮周到地說。
“真是對不起,那就要到客廳這邊來吧。我以為你覺得無聊就送了點茶點來,如果客廳的茶幾合適的話,就在那裡休息一會兒吧。”
沈生跟著沈憶墨出了書房。客廳裡擺放的百合散發著幽香。沈憶墨請他吃了茶點,自己倒是沒吃,怕晚上喝茶會睡不著覺,就不吃了。
“先生還是常常出門赴這樣的聚會嗎?”
“不,他現在很少出去,除了幾個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一般都不出去。不過這些日子他好像越來越討厭和人見面了。”
沈憶墨的說話透露著一種信息,沈生沒有聽出來,大抵是先生的痛苦又加重了吧。對於自己父親的痛苦,沈憶墨也只是無奈也並沒有多說。
沈生壯著膽子問道:“那麽,只有你是例外吧?”
“並不是,其實我也是被他討厭的一個。”
“那肯定不是先生的實話,先生說過他現在最愛的人只有你一個人了。”他說,“我看你明知道那不是實話,卻故意這樣說的吧。”
“為什麽這麽說呢?”
“讓我說的話,正是因為先生愛著你才厭惡這個社會的。”
“你不愧是父親的學生,也很會強詞奪理啊。但其實他內心深處不是最愛我的。按照你這個邏輯,不是也可以說,因為他厭惡了這個社會,所以連我也跟著一起討厭了嗎?這是一樣的道理。”
“確實,這兩種說法都說得過去,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以我對先生的了解,我堅持我是對的。”
“我不喜歡和別人爭論出對錯,那麽面紅耳赤一定要追個輸贏。經常看到爸爸跟別人據理力爭什麽對錯,給別人一些建議,好像這是很有趣的事情,一直拿著空酒杯沒完沒了地在那裡推杯換盞。”
沈憶墨的話似乎有些尖銳,但絕不到刺耳的程度。她是個和善的人,也有著自己的想法,這些行動中表現出來她是個有頭腦的人,讀書,思考尋求著自己的世界,得到別人的尊敬。比起和別人爭論來說,她似乎更加珍視內心深處的安寧。
本來沈生還有話要對沈憶墨說,
可是又擔心被她看成是個愛爭論的人,便克制住自己,盯著已經喝乾的茶杯不再言語了。沈憶墨怕怠慢了他,便說道:“還要再來一杯茶嗎?”沈生馬上把茶杯遞給了她。 “要幾塊?一塊,還是兩塊?”
沈憶墨很靈巧地捏出了一塊奶糕,望著沈生的臉問道。她的表情雖說不上是討好,卻充滿了想要緩和剛才生硬態度的嬌媚。
沈生還是默默地喝著茶,喝完了也還是一聲不響。
“怎麽一下子這麽沉默了?”沈憶墨有點嗔怒地問。
“一說話就會被說,顯得我倒像是個特別喜歡爭論的人一樣。”沈生回答道。
“怎麽會呢?”沈憶墨又說。
借著這個話頭,沈生和沈憶墨又聊了起來,聊的還是兩個都感興趣的先生。
“憶墨,可以讓我再接著剛才的話往下說嗎?在你看來也許是強詞奪理,可我怎麽會毫無根據地信口開河呢?”
“那你就說說你知道的吧。”
“如果你突然嫁人了,先生能還能像現在這樣活得下去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會很慎重挑選我的男朋友,會讓他滿意的。而且這種事情你應該去問先生,不該來問我呀。”
“憶墨,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不要回避,一定要誠實的回答我。”
“是誠實的呀,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啊。”
“那麽,你有多愛先生呢?這個問題與其問先生,不如問你吧。”
“你不要這麽煞有介事地問這個好不好!”
“我沒有煞有介事地問呐,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對先生的愛是嗎?確實,哪有女兒不愛父親的。對不起,是我莽撞了。”
“是啊。”
“如果這麽愛先生的你突然嫁人了,先生會變成什麽樣子?對於社會各方面都覺得無趣的先生,倘若你突然嫁人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呢?我說的不是從現實的角度看,而是從你的角度看,現在是會幸福還是會活不下去呢?”
“如果是從我的這一方面看的話,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也許先生不是這麽看的,他若是離開了我,只能變得不幸,或者會活不下去的,我這樣說,顯得很自負,但是我相信現在就只有我能夠使先生過得盡可能的幸福,我相信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像我這樣使他幸福了,因此我才能這樣地平靜。”
“我覺得你的這種信念,應該先生也是知道的吧。”
“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你是想說先生也討厭你嗎?”
“我並不認為他討厭我,他沒有討厭我的理由。但是他厭惡的是這個社會,近來又由厭惡社會發展到了厭惡人,所以作為人類的一份子的我,又怎麽能夠得到他的好感呢?”
沈生終於理解了沈憶墨所說的被討厭的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