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生那時還很年輕，還喜歡鑽牛角尖，至少在我看來確實是這樣的。對他來說我的話好像比學校的講義更有教育意味，我的思想比學校教授的更為難得。一句話，帶著書卷氣，思想深邃的先生我仿佛比那些站在講台上做了他的那些架勢還要了不起得多。這讓我深深感到慚愧。

　　“用不著這樣過於迷戀我的。”我說。

　　“我這是在想明白之後，才這樣覺得的。”沈生的回答充滿了自信。我對他這樣的自信是不屑一顧的。

　　“你只是一時的頭腦發熱，一旦熱情退卻就會厭倦了。你現在的盲目迷戀，我感到了痛苦。預感到今後將發生在你身上的變化，我就感到更加痛苦了。”

　　“我認為您是在看不起我，那麽不值得信任嗎?”

　　“我是同情你。”

　　“您的意思是說只是同情我，但不能信任我，對嗎?”

　　我為難地望著院子。庭院裡不久前還開滿枝頭的黃色小茶花，現在一朵也看不見了。我喜歡從客廳裡凝望著那些小茶花。

　　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了賣豆腐的吆喝聲，此外沒有任何聲響。從大街拐進來，足足有兩百米深的這條小巷格外清靜，房子裡也像平時那樣靜悄悄的。沈生知道先生的女兒就在隔壁的房間裡，我知道她在默默的看著她的書什麽的，能夠聽得到我們的講話聲音。但是他卻完全忘記了這一點，竟然問我:“那麽連您的女兒也不能相信嗎?”

　　我神色不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我連自己都沒有辦法信任，也就是說自己都無法信任自己所以也就變得無法信任別人了。除了討厭自己以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如果想的那麽複雜的話，那真的是沒有人可以靠得住的了。”

　　“不，不是想，而是實際做了，做了之後我很吃驚，而且覺得很可怕，真的是這樣的。”

　　沈生正想順著這個話題再繼續聊下去，這時聽到先生的女兒在隔壁叫到“爸爸，爸爸”。叫了幾聲後，我回答道:“怎麽了?”“您過來一下，我有個問題要問您。”先生的女兒把他叫到房間裡去了。沈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事，他還沒來得及多想，我就很快回到了院子裡。

　　“總之不用太信任我的，如果太相信的話，遲早會後悔的，有可能我一直都在欺騙你，最後會讓人失望。這是不值得的。”我回憶著，真誠地對他說。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呀?”

　　“因為曾經把人推開讓人失望的屈辱回憶，將我的自尊狠狠的踐踏。我是為了不受將來的恥辱，才拒絕現在別人的尊敬的。我寧願忍受現在的孤獨，也不願將來忍受更深的恥辱。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社會裡，是要付出所相應的代價。”

　　對於抱著這種想法的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麽的好。

　　以後，每當見到先生的女兒的時候，我都很擔心，先生對他的女兒難道也一直是這樣的態度嗎?果真如此，他的女兒會感到滿意嗎?

　　沈憶墨的神情叫人真猜不透她是否滿意，而且沈生也沒有更多的機會去接近她，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又總表現得一如平常。況且，若是先生不在家的時候，他和先生的女兒也很少見面。

　　更令沈生感到費解的是，先生對於人性的這種看法到底是怎麽產生的呢?難道這只是先生以冷酷的目光內省自己，觀察社會的結果嗎?先生確實是善於思考的，那麽只要有先生那樣的頭腦坐在家裡面思考人生，

就自然而然的會產生這種看法嗎?　　絕非如此。先生的看法是似乎是鮮活的，它並不是空蕩虛無的空架子，而是結合著先生的經歷，而訴說著他的看法。在沈生的眼裡，先生的確是一位思想家。但是在這位思想家歸納出來的主義裡面，是消極厭世的，還編織進了非常沉痛的事實。這些事實也不是從史書和別人那裡聽來的故事。而是蘊含著先生自己某種令人痛徹心扉，熱血沸騰、脈搏停跳的真實。

　　這已經並不是沈生自己的臆測了，先生已經這樣坦白了。只不過我的坦白猶如山頂繚繞的雲霧一般，朦朧在他的頭上籠罩了難以名狀的恐怖之物。而且，他也不曾經歷，也不明白，這些坦白到底為什麽是可怕的。我的坦白又是朦朧的，不準確的，卻又輕而易舉地震撼著他的神經。

　　依據先生這種人生觀，沈生也設想過先生， 或許有過一段驚天動地的熱戀經歷。聯想到先生說過的“愛情是罪惡的也是神聖的”這句話，多少算是個線索。先生告訴過我，他現在隻愛一個人是他的女兒。可見這種近於厭世的念頭絕不是產生自他和他的女兒之間。那肯定是先生過去的愛情故事了。曾經推開別人，讓別人失望的回憶使先生受到恥辱，這句話也是一個線索。

　　楓松谷的楓松墓地的那個不知什麽人的墳墓也常常出現在沈生的記憶中，他猜到了那個墓和先生有著很深的淵源。雖然他不斷的接近先生的生活，卻又難以靠近，但作為先生記憶裡的一個生命片段的那座墓，卻刻印在他的腦海中。

　　然而那座墓對他來說完全是一件死物，絕不會成為打開他和我之間的生命之門的鑰匙，但他倒像是個佇立在我們之間的怪物，妨礙著他和我的自然交往。那座墓確實有著對我非同尋常的意義。像是給自己的贖罪。

　　過了一段時間，沈生又有了和我的女兒面對面說話的機會。那正是百日日漸縮短，寒意開始侵擾的秋季。近幾日來，小偷頻出。先生家周圍的鄰居接二連三的被偷，而且都發生在晚上，雖說不是被偷很貴重的東西，但是被偷的人家總會感到不安。先生的女兒也因為這件事情搞得心神不寧。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有事，晚上又要出門。因為又有一個好朋友來到這裡來看我，我要請他到外面好好大吃一頓。我找到了沈生，跟他說明了緣由，拜托他幫我看家，直到他回來，安撫好沈憶墨。沈生聽了馬上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