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沈生於同一時間來到這家茶屋,又遇見了先生。第四天也是一樣。但是,沈生還是沒找到和先生搭話的機會,也沒有相互問候。
而且看先生的做派,似乎不喜歡交際,他總是定時定點,頗有規律地超然來去,無論周圍多麽熱鬧,似乎也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最初同他一起來的那個小姑娘,後來也再沒有看見,先生總是一個人來。
有一次,先生照例邁著規稱的步伐從外面走來,放下撐著的傘,向外甩了甩傘面上的雨珠,收緊,扣上傘扣,掛在牆上的掛鉤沿。找了個位置坐下開始喝茶。
沈生趁機坐到先生的桌子附近,尋找著和先生搭話的機會。
先生倒好了清明綠茶後,摘下了眼鏡,放在桌邊,然後去茶屋主人那要了一條毛巾。這時,在先生要毛巾的時候,放在桌邊的眼鏡因擺放不穩從桌角掉了下去。先生帶回毛巾後,像是發現眼鏡丟了,便急忙在附近尋找起來。沈生趕緊鑽到桌子底下,拾起眼鏡,先生說了聲“謝謝”,從他手裡接過眼鏡。
我和沈生的相識開始就是這樣。我還是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切換著講述吧。
翌日,沈生跟在先生後面一起到外面,然後跟著先生朝同一個方向看山和水。兩人靜默地走著。走過兩百多米時,先生轉過頭去和他說話。
望向四周,水鄉的小巷和水流這時只有我們兩個人,響著我們兩個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耀眼的陽光照射著目之所及的山山水水。沈生揮動充斥著自由與喜悅的臂膀,在前面大步走。
我心中覺得他終究是有點有趣的,但是好像還是過於單純了。
先生突然停下來,仰面朝天地直視陽光的照射,沐浴著光的洗禮。沈生也學著先生的樣子仰頭對向天宮,朗朗晴空,碧空如洗,陽光灑在他的
臉上,他大聲喊道:“好舒服啊!”
過了一會兒,先生結束了冥想,似乎在光中獲得了什麽啟示。催促他道:“該回去了吧?”沈生好像還想再玩一會兒,可是聽先生這麽一說,他便立刻痛快地答應:“好,回去吧。”於是我們又順著原路走回了茶屋。
從那以後,沈生和我便成了朋友,只是他還不知道我住在何處。只知道這時我住在一個四合院裡。
又過了兩天,記得是後來第三天的下午,沈生在茶屋遇到我的時候,我突然問他:“你打算在這裡住很久嗎?”看著他的表情愕然,看來他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他便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可是看到先生在微笑,沈生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不由得發出反問:“先生呢?”這是他第一次喊我“先生”。
那天晚上,沈生來了我下榻的我居住的地方。雖說是旅館,卻是朋友所給借住的四合院,那是一幢建在寬闊水鄉小鎮內部的類似於一個大家族所住的建築物。沈生還了解到了住在一起這個四合院裡的人並非我認識的人,發現我是一個孤獨的人。
由於沈生老是“先生、先生”地叫我,我一開始覺得有點不習慣,面露苦笑。他解釋說,這是他對長輩的習慣叫法。
但他向我打聽前幾天見過的小姑娘時,我告訴他那個小姑娘挺古靈精怪,青春活力的,她耐不住寂寞,已經去別的地方旅遊了,現在已經不在這江南水鄉了。
閑聊了一陣之後,我說,奇怪的是,自己和別人都不大來往,卻那幾天和那個小姑娘有所來往。
最後他對我說,
總覺得在哪裡見過我,就是想不起來。那個時候,年輕的沈生暗中猜測先生是不是也有同他一樣的感覺,所以對我的回答滿懷期待。但是,我沉吟片刻後說:“抱歉,我並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你,怕是認錯了吧。”看著他期待的神情耷拉下來,我就知道,他感到有點失望。 沈生是月末回到H市的,離開江南水鄉小鎮的時間也比我早得多。他向我告別的時候,問我:“今後可以常去府上拜訪嗎?”我只是簡單地回答道:“行啊,你來可以的。”那時,他已覺得與我相當熟識了,覺得我會說些更熱情的話,邀請他的到來,所以我這簡單的回答,多少讓他感到失望,傷了他的自信心。
先生我常常會做出這樣不讓人親近的,讓他失望的事。我似乎有所察覺,又好像全然不知。但沈生雖一再重複著這種輕微的失望,卻沒有因此而離開先生,相反,每當沈生感到不安的時候,就更想接近先生。
沈生想,只要他繼續去了解先生,終有一天,他所期待的東西會完滿地出現在他的眼前的。雖說他很年輕,但他也並不是願為所有人這樣熱血沸騰的,不知為什麽,他也隻對我一人產生了這種心情。
直到先生我已經去世的今天,沈生才想明白,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有討厭過他,先生偶爾對他表現出的看似冷淡的寒暄和舉動,並不是想疏遠他的不快表現,而是內心有著創傷的先生,對於想要接近自己的人發出的警告——自己並不值得接近,不要過來。拒絕別人親近的先生,似乎在輕視別人之前就早已輕視了他自己。
沈生當然是打算回到H市就去拜訪先生的。因為距離開學還有足足兩周時間,他便想著開學前去看看先生。可是回來之後過了兩三天,在江南水鄉小鎮時的那種心情就漸漸淡了下來,加之在大城市五光十色的氣氛與伴隨著記憶恢復時的強烈刺激一道,深深的侵染了他的內心。每當走在外面看著同為大學生們的面孔, 他內心就充斥著對於新學年的希望與緊張,一時間竟忘了先生。
開學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沈生的心情又松懈下來,他也是耐不住寂寞的人,開始一臉欲求不滿的在大街上轉悠,想要得到什麽似的環顧自己的房間。沈生的腦海裡再一次浮現出先生的臉龐。於是乎,他又想著來看望我了。
第一次去拜訪先生的時候,我並不在家。第二次去,我記得那是第二周的星期天。還記得那天晴空萬裡,是個怡人的好天氣,誰知道我又不在家。
在江南水鄉時,我曾親口告訴過他,無論什麽時候我大抵都是在家的,更何況我還說過我討厭外出。可是沈生來了兩次,兩次都不得見,想起那番話,心裡便湧出一股莫名的不滿。
這一次沈生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看著這一幢房子,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最後下定決心敲門。這次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與沈生年紀相仿的清新甜美的女孩子,她看著沈生一臉和善,非常有禮貌地問:“有什麽事嗎?”沈生告知了自己的來意,並問了先生的去處。
女孩子很客氣的告訴沈生先生的去處。她說,先生有個習慣,每月的這一天都要去楓松墓地祭先生奠一位逝者。“他剛剛出去了,大概有十來分鍾的時間。”她滿臉歉意地對沈生說。女孩子是先生的養女兒,名為沈憶墨。
沈生點點頭就離開了。他朝著熱鬧的街區方向走了沒多遠,突然想到,不妨他也順便到楓松谷去散散步,說不定會遇到先生呢。出於這樣的想法,沈生馬上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