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清冷,月光如水,王本草回到自己在太平山莊的小院,立了一會兒,理了理頭緒,飛身越過牆頭,落在了畢雪劍的小院。
“師弟,是你嗎?”畢雪劍的聲音從房中傳來。
“是我,師姐。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畢雪劍的聲音再次傳出,比先前更顯溫柔。王本草心中一動,推門而入。畢雪劍正在裡屋的胡床上打坐,王本草見狀,便在旁邊的圓杌子上坐了下來。
“有事?”畢雪劍微笑著發問,神情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氣息,這讓王本草一時有些不適應,但同時又感到壓力頓生。
“是,師姐。我感覺自己有些厭倦打打殺殺的日子了。你說……要是咱倆私奔,離開山莊,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過無憂無慮的生活,是不是很好?”王本草面帶笑容,似是開玩笑。
畢雪劍眉頭一皺,冷聲道:“別開玩笑了!神教待我們不薄,我們正當為神教拚命。就算你以後不做冥使接單殺人,就算太平山莊站穩腳跟、生意興隆,但護標路上,還是要打打殺殺。咱們身負絕頂武功,不用來殺人,難道用來種地?”
“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濕鞋。我可不想一不小心落下個殘疾甚至丟了腦袋。能不冒風險就過上舒坦日子的話,不也很好嗎?”王本草仍然油腔滑調。
“哼!大半夜的,我還以為你有什麽正經事呢!原來卻是來耍貧嘴!對了,師父想讓我們三月成婚,你……你歡喜嗎?”
畢雪劍的聲音突然小了,臉上帶著幾分羞澀,看得王本草一愣,以往的心結一下子解開了不少,忍不住起身走到畢雪劍身前,坐在了她身邊。畢雪劍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盯著王本草一言不發,氣氛頓時變得有些曖昧。
王本草一咬牙,鼓起勇氣拉住了畢雪劍的手,輕聲道:“師姐。”
畢雪劍感受到了王本草手掌的火熱,沒有掙扎,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王本草也感受到了畢雪劍溫涼的手掌帶著一層老繭,那是常握劍柄的結果。
王本草記得當初第一次與宋月有肌膚之親的時候,內心是何等的激蕩;此時與師姐在如此平常閑適的情形下雙手相握,內心少了一份激動,多了一份安寧,這讓王本草十分奇怪。仿佛如果說宋月是自己的戀人的話,畢雪劍就是自己的發妻一般。
這也難怪,若論熟悉,王本草對畢雪劍當然是最熟悉的,真真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王本草原以為自己對畢雪劍只有弟弟對姐姐的親切之感,沒想到此時此刻,卻有了異樣的衝動,這反而讓王本草有些不安起來。
畢雪劍見王本草呆坐不動,微微一笑,起身道:“突然想起來有樣東西要給你瞧瞧,13年了,你或許早就忘了吧?”
王本草一愣:13年?13年前自己才十歲,那時正是母親罹難之時,師姐有什麽東西是那時候得到的還要拿給我瞧?
只見畢雪劍從一旁的櫃子裡翻出了一個精致的長方形木盒,捧到了王本草面前,笑道:“猜猜裡面是什麽?”
王本草見那盒子並不大,想了想,搖頭笑道:“實在想不出來。不可能是棵老參吧?”
“你掂掂看?”
王本草聞言,伸手托起木盒,卻感覺裡面好像空空如也,忍不住道:“這麽輕?!難道是武功秘笈?”
畢雪劍卻收斂了笑容,柔聲道:“你自己打開看看吧?你會記得的。”
王本草於是打開那木盒,
只是裡面躺著一方紙片,打開一看,竟是一首詩:“巍巍泰山壓於前,仄仄庭院困在邊。經冬方將紅蕊吐,逢春便使綠葉添。日夜苦修欲成精,隻為逍遙自在身。縱使身死志不展,要留清氣滿乾坤。” 王本草心頭大震!這首詩他當然記得!這是他作的第一首詩,一首抒發志向、期待逃離幽冥教的詩!這首詩作成之日,正是母親金秀珠罹難之日。當真是“詩成慈母逝,空余恨十年。”王本草慘然一笑,抬頭望著畢雪劍,沉聲道:“原來這篇詩稿被師姐撿去了。”
“師弟,從那時起,我便在意你了。13年了,你也在意我嗎?”畢雪劍的聲音依然那麽溫柔,這讓王本草一下子想不起來平日裡師姐是如何冷峻的了。
王本草點頭道:“當然!師姐是我親人之外最親的人。如果師姐有事,我必萬死不辭!”
畢雪劍微微一笑,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一直信任你、欣賞你、喜歡你,你對我也是這樣嗎?”
王本草感覺耳根一熱,支吾道:“差……差不多吧。”
“那你抱抱我?”
王本草頓時滿臉通紅,卻咬牙道:“好。”說著,將木盒與詩稿放到一邊,右手攬住了畢雪劍的腰。頓時,一股奇妙的安寧之感襲上心頭。
“就一隻手?”畢雪劍似乎有些不滿。
王本草聞言,便將左手與右手並攏,將畢雪劍用雙臂圈了起來。
畢雪劍輕輕轉身,幾乎正對著王本草,又道:“敢不敢抱緊點兒?”
王本草聞言,索性與畢雪劍肩並肩,頭靠頭。
這時,他才想起自己曾經在太平崖上抱過師姐一次。只是那次自己並沒有什麽別的想法,此刻卻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他再次聞到了畢雪劍身上的淡淡的香氣。那是一種微不可察的冷香,只有緊緊依偎才能有所察覺。但這又是王本草熟悉的一種香氣,因為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切近地聞到。此時再聞幽香,卻更加迷戀,仿佛一切宏圖遠志都可放棄,隻願沉湎於此溫柔鄉裡。
兩人以一種並不舒服的姿勢閉目相擁良久,王本草首先松開了雙臂,一番調息後,輕聲問道:“師姐,若是本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信任我甚至想謀害我,你當如何?”
畢雪劍不答反問道:“時至今日,你功勳卓著,他們還有誰想謀害你嗎?”
王本草微微一笑,又問:“若是左右護法為了扶持遊龍師弟做莊主,逼我離開,你會與我一同歸隱嗎?”
畢雪劍一愣,又反問道:“你怎麽突然想這個問題。咱們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至於能不能當上莊主,又有什麽關系呢?你現在已經馬上就是副莊主了。”
王本草面色轉冷,依舊保持著微笑,繼續問道:“若是我與左右護法還有莊主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要麽與他們血拚到底,要麽躲得遠遠的,老死不相見。你說我該怎麽辦?你也會追隨我嗎?”
畢雪劍聞言,沉默了。她當然知道幽冥教高層對王本草的不信任,13年來,王本草雖然一直在努力,在拚命,但仍然少不了被刁難、被陷害,但還談不上死仇,並非不共戴天。
畢雪劍也一直在維護和幫助王本草,希望他早日成長起來。如今他終於可以獨當一面,在武林中也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了,為何突然又想這些呢?
“我會繼續支持你、維護你,不會讓他們欺負你的。當然我也會避免讓你和他們產生死仇。現在正是你的好時候,何必想那些沒影的難事?”
王本草聞言,心中既感動又無奈,真想把教主和左右護法安排自己去殺自己親舅舅金秀賢的事情告訴畢雪劍,但又怕畢雪劍因此鬧出事來,影響到自己的歸隱大計,隻好一咬牙,到嘴的話咽到了肚裡。
王本草心裡明白,畢雪劍從小受到龍嘯海的照顧與教誨,還有張遊龍一家也想著聯姻,對她也一直十分賞識,所以對於幽冥教高層的看法自然是積極和友好的。師姐是很難相信高層的殘酷無情的。
自己則與高層仇怨甚深,能決定不報仇已經是最大的妥協了,這主要還是為了讓自己好好活著,讓父母不白死。一旦自己與師姐在一起了,師姐不想歸隱,自己不得不歸隱,那將十分為難。
想明白了這一層,王本草終於拿定了主意,下了床,取了那篇《紅梅》詩稿,與畢雪劍寒暄了幾句,離開了畢宅。
是夜,王本草將父母留下的那盆墨藍從花盆中取了出來,用布小心包起來,與琴簫及細軟等一身背在了身上,挎上逍遙刀,翻牆離開了自己在太平山莊的小院,悄悄翻進了王正義的小院。
得知王本草決定舍畢雪劍而去,王正義倒是十分讚同。同時還提醒王本草再去找宋月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也不能落入別人的圈套中了。
王本草擔心自己離開後二爺爺受牽連,再勸王正義一同離開幽冥教,王正義卻一臉決然,堅稱要與幽冥教同朽。王本草無奈,隻好辭別了二爺爺,獨自一人離去,連夜向洛陽進發。
卻說畢雪劍自王本草離開後,心中就隱隱覺得不安。待到天亮時再去找他,卻發現已是人去屋空,連那盆墨蘭都沒有留下,顯然是遠行了。
畢雪劍找到王正義,王正義卻假裝不知,一臉不敢相信,還安慰畢雪劍再等幾天看看。畢雪劍在王本草家坐了一天,發現對王本草比較重要的東西,包括他父母的牌位都不見了,終於確定王本草是要棄她而去,於是告知了龍嘯海之後,隻身去追。
她先是往洛陽方向追,後又往蘇州方向追,卻不知王本草比她先行一日,又是易容改裝而行,到了洛陽後也並沒有離開,所以追尋了一個多月,卻連王本草的一點兒影子都沒發現。
龍嘯海對於王本草的出走也很震驚,先是找到王正義了解情況,王正義卻一問三不知,推得一乾二淨。
龍嘯海心中有鬼,便也沒有仔細逼問,連忙下令各分壇注意尋人,自己卻為畢雪劍的婚事發起愁來。畢成得知王本草出走,也是痛惜不已,簡單安慰了畢雪劍幾句,也踏上了尋人之旅。
太平山莊上下,左右護法和眾長老們卻是十分高興,籠罩在他們心頭多年的陰雲終於離開了,雖然沒有散盡,但也總在整天在眼前晃蕩要好。張遊龍欲陪畢雪劍一同尋人,卻被畢雪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