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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一百二十 父母之仇
  離開金刀門的時候,王本草吹著外面的冷風,感覺清醒了不少,心中的痛苦也增加了不少。

  自己親手殺死了母親的弟弟,自己為數不多的尚活在人世的親人,而下達這個命令的居然是自己一直試圖信任和輔佐的龍嘯海!

  人心真的就如此難測嗎?自己這些年的努力難道還換不來幽冥教的信任和尊敬嗎?為什麽二爺爺不阻止哪怕至少提醒一下呀?

  王本草心中有太多的疑問,而這些疑問,王本草堅信只有二爺爺王正義能夠解答。

  舅舅的死,帶給王本草太大的震憾,以至於他無法相信自己幹了這事,心中竟漸漸沒了痛感,只是有些麻木。

  雖然只是假裝不痛,強作鎮定,但確實有效。告訴自己不痛,就真的可以不痛,這種奇妙的感覺雖然不知能堅持多久,但王本草希望越久越好,至少要堅持到他回到太平山莊,找王正義問清楚緣由。

  他有預感,二爺爺是故意騙他的,他甚至隱約猜到了理由,但卻不想去想,他要親自聽二爺爺當面解釋!

  王本草忍著巨大的傷痛、屈辱與疑惑,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襄陽城。

  他雇了一輛十分寬敞舒適的馬車,並叮囑車夫放慢速度,緩緩往徐州行去。

  一路上,他躺在馬車上,放空了腦袋,什麽也不去想,卻仍然無法阻止無數的想法沒來由地冒出來、擴散開去,最終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了徐州,他沒有繼續前進,而是找了家極小的少有人光顧的客棧,包了三天的場,住了下來。

  在這三天裡,他每天隻吃一頓飯,其余的時間就是躺在床上沉思。客棧老板時不時會聽見他一聲大叫,或是猛擊床板,或是痛苦呻吟的聲音。

  第一天的時候,老板還擔心客人出問題,會跑到門口問一聲。但到了第二天,客棧老板就已經習慣了,不再過問。只是到了第三天送飯的時候,客棧老板才問了一句,看看王本草第四天要不要繼續包場。

  王本草嘿嘿冷笑,取出一塊50兩的官銀,吩咐客棧老板在錢花光之前不要打擾他思考。客棧老板喜滋滋地答應了。

  接下來,王本草也不知埋頭苦思了幾天,但卻把一系列問題都想了個大概。雖然並沒有做到對一切釋然,但卻心中明了了許多。

  王本草跟客棧老板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金秀賢舅舅的死仿佛只是一場夢,但王本草知道這個噩夢已經促使他做出了人生中的一個重大決定。

  當王本草從停在太平鎮的馬車上走下來的時候,他的神情已經愈發像一個冷酷的殺手了。

  是的,這是一個殺人無聲的世界,如果自己不能活成一個殺手,那就只能變成殺手們的獵物。

  王本草原以為自己已經成功從獵物變成了獵人,但金秀賢舅舅的死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清了太平山莊或者說幽冥教諸人的本來面目。

  王本草並沒有馬上回太平山莊,而是先去了一趟太平崖。許久沒有看太平崖的落日了,初春的太平崖北風呼嘯,卻又隱隱藏著春的暖意。

  “春風不度太平崖。”王本草吟了句詩,歎了口氣,看罷太平崖的落日,緩步向太平山莊行去。

  從白水觀到太平山莊,王本草走得很從容,偶爾有教眾看到他,第一句話都是“恭喜王副莊主”。

  王本草心中暗歎:看來我完成任務的消息早就傳回山莊了,可能莊主還說了些什麽,

看來是準備兌現承諾了。  脫離幽冥使者的暗殺生涯,坐上太平山莊的副莊主之位,同時迎娶師姐畢雪劍,這一切在別人看來簡直不能再好了,王本草也一度以為這是最完美的結局。

  但金秀賢舅舅的死給他敲響了警鍾:活在幸福的幻境之中,一切其實隨時都可能破滅。

  母親是何等見識,她定然早就看清了一切,所以才會拚盡全力要讓自己逃離幽冥教。哪怕如今幽冥教要變身太平山莊了,有些人依然沒有變,有些事自己依然無能為力。

  這種被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日子不能再過下去了!

  王本草再次堅定了心中的那個想法,去養生堂吃了晚飯,然後平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最初,他是準備悄悄潛回山莊的;但當他遇到第一個向他道喜的教眾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其實根本不必太過小心,因為顯然教主他們根本沒想到王本草發現了金秀賢的身份,至少沒有表露出來,所以王本草自己也不能表露出來,這樣反而更加安全。

  王本草一如往常地坐修了兩刻,起身將金銀細軟和父母的琴簫收拾好藏在了床底,然後趁著夜色悄悄潛出了小院,來到了王正義的家。

  “你來遲了。”這是王正義見到王本草後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我會來找你?”王本草面帶嘲弄之色,在油燈下顯得更加明顯。

  “聽說你今天還有心情閑逛和吃飯,看來我所期待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王正義盯著王本草,仿佛想從他的臉上看出答案。

  “恰恰相反,一切都如你所料地發生了,只是我想平靜地聽您把前因後果和我想知道的一切都說清楚。可以吧,我的二爺爺?”王本草的聲音異常冷靜,這讓王正義有些不適應。

  “什麽前因後果?”王正義故作不知地問道。

  “是誰要我去殺我的親舅舅?您老為什麽不提醒我、阻止我?我父親到底是怎麽死的?他最終埋骨何處?”王本草嘴角微微上揚,但神情依舊冷峻。

  “好,很好!你徹底成熟了!王家有後了!”王正義點了點頭,笑著說完,然後忽地竄到小院,四下看了看,確定無人,方才緩步踱回客廳,一面沏茶,一面娓娓道來。

  原來,王正義聽到王本草接到刺殺金秀賢的任務的時候,心裡十分震驚,第一時間就想去告訴王本草。但一向老謀深算的他先去找了總壇壇主畢成,想確認一下這單任務是何人所下。

  結果不問則已,一問卻大吃一驚:根本沒有哪個幽冥教分壇接到過這樣一樁生意!再一打聽,這單任務很可能是教主憑空提出來的,但提出刺殺金秀賢的,卻好像是張志翔、蕭紅怡夫婦。

  王正義於是一面確認這單任務的真實情況,一面琢磨派王本草完成這單任務的真實用意。

  王正義用最大的惡意去推測,結果得到了一個驚人的結果:幽冥教很可能在用這單任務作為測試王正義爺孫倆忠心的最後一關!

  如果王本草能夠順利完成任務,則通過測試,辭去幽冥教職責、擔任太平山莊副莊主以及迎娶畢雪劍都不在話下;若是因為王正義告訴王本草金秀賢是王本草的舅舅而導致任務失敗,則爺孫倆皆通不過測試,後果恐怕只有死路一條;或是因為別人的原因把金秀賢的真實身份泄露給王本草,那麽王正義或者無恙,王本草還是會因為沒有通過忠心測試而被除去。

  面對如此凶險的局面,王正義隻好一面堅決不把實情告訴王本草,一面勸說畢成不要泄露秘密。為了王氏家族的延續,王正義只能犧牲金秀賢了。

  “原來如此!張志翔、蕭紅怡!還有張遊龍……這一家子,非要置我於死地嗎?!不如……先下手為強!”王本草似是自言自語,眼中卻閃爍著厲芒。

  “你還是不要惹這個大麻煩了,他們一家子雖然對你不善,但也沒有死仇。你若能一擊成功還好,若是斬草不除根,只怕這輩子都要深受其害。

  他們也並不是真的要你死,只是怕你奪了莊主和教主的位子罷了。”王正義鄭重地望著王本草,面有憂色。

  王本草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王正義見狀,亦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你父親的死亡真相。其實到了如今,你應該已經有所了解了。

  “你父親本名王慶豐,後來被上任教主封不行賜名王開山,任煉獄使。他文武雙全,一心要乾出一番事業,可謂本教百年一遇的奇才!封不行原本也是十分賞識你父親的,哪怕你父親提出幽冥教要轉行,封不行仍然十分欣賞和維護。他與現任教主龍嘯海還有左護法張志翔也都是十分要好的同門。

  “但有兩件事,讓他與本教上下最終關系破裂。一件就是急於推動幽冥教的轉行。雖然封教主也覺得需要轉行,但並不著急去施行,而且教中長老們也沒有一個讚成的,你父親自然就成了異類,受到排擠。若非身為煉獄使,他早就丟了性命了。

  “若隻此一件,那還有轉機,因為封教主和龍嘯海、張志翔兩位冥使都是維護你父親的。但你母親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平衡,因為你父親和張志翔同時喜歡上了你的母親,而你的母親卻是鍾情於你的父親。而本教傳統是不允許冥使與其他門派的重要人物的子女通婚的,這會令本教的機密面臨泄露的風險。

  “張志翔知道爭不過你父親,便放棄了,取了他的師妹蕭紅怡。你父親則打破本教慣例娶了襄州金刀門門主的女兒金秀珠。如此一來,教中便再也沒有維護你父親的聲音了。

  “他們在你出生後的第36天,在一次執行完任務之後,便以你母親和你的性命作要挾,逼迫你父親揮刀自刎。在得到龍嘯海與張志翔立誓保你母子二人平安之後,你父親毅然自刎而亡,血灑滿地!

  “我當時也在現場,震驚得無以複加,同時心裡也有些絕望,以為我王家從此敗亡。沒想到你也是一個奇才,一個異類!但我不會讓你再犯錯誤,再冒任何生命危險了。”

  “原來是這樣……”王本草雙目噙淚,有些哽咽。良久,又問:“你老還沒說……我父親埋骨何處呢!”

  “慶豐的身死之地,就在陳留城外的那片小樹林,也就是你殺死柳長榮的那片林子。當時正好是完成了柳家堡的任務,我們拜托柳家堡的管家柳驚濤代為裝殮,埋在了柳家堡的外姓墳地裡了,還立了一塊‘壯士王開山之墓’的石碑。他與他的刀都在那裡。”

  “如此說來,柳家堡與我父親的死沒什麽乾系?”王本草忽然問道。

  “沒有。”王正義回答得很乾脆。

  王本草歎了口氣,道:“那我該找誰報仇?上代教主已經死了,當時的長老應該還有幾個活著的吧?”

  王正義慘然一笑,道:“除了我和封得仁,其余諸位長老都是當年主張除去你父親的那些長老。”

  “那我母親的死又是怎麽回事?我記得當時說是得了急症去世的。”王本草用複雜的眼神盯著王正義,他當然不會忘記,逼死母親的人裡就有這個二爺爺。

  王正義閉上了雙眼,表情十分痛苦,隨即又現出一臉輕松,沉聲道:“自然也是封不行那個老不死的臨終前下的遺命,他擔心你將來長大了成為又一個奇才,會要為父報仇,所以先下手為強。當時去逼死你母親的,有四個人,龍嘯海、張志翔、封不止……還有……還有我。”

  王本草心頭一跳,看王正義的眼神一松,柔聲道:“二爺爺當時一定也是身不由己吧?”

  王正義苦笑道:“何止是身不由己?簡直與這次一樣!我若不去,立馬便有性命之憂。好在當時你不在,不然我也隻好拚了這條老命把你送出去了。龍嘯海和張志翔未必會拚命阻攔。”

  王本草點了點頭,又道:“我還有一事不明。事到如今,他們為何還要考驗我?他們是擔心我找他們報仇嗎?”

  “當然!你的武功越高,他們就越害怕你知道真相之後找他們報仇,更害怕我把真相告訴你。如今你知道了一切, 也應該有了抉擇了吧?”王正義心中有些不確定,忍不住問道。

  王本草緊握雙拳,緩緩地道:“若是三年前,我必血洗幽冥教。但我如今還想過幾年安穩日子,就讓幽冥教自生自滅吧!多行不義必自斃!我今晚就想永遠地離開幽冥教,去江南隱居,過幾年太平日子。”

  王正義點頭道:“當年你想在教中建功立業,我沒有反對;如今你想離開,我更加支持。給我王家留條血脈吧!不過如果你想給匯通山莊做護院總教頭,可能未必會真的太平。”

  王本草詭異一笑,道:“做與不做,要看與誰同行。若能與宋小姐攜手,我便是種田也快活;若是與師姐攜手,或是孤身一人,那匯通山莊護院總教頭就是最佳選擇。”

  王正義亦笑道:“不錯!你很好,很清醒!那你的決定是?”

  王本草複笑道:“這不是我能獨自決定的。我要去找師姐和宋小姐最後談一次,然後再視結果做出最終的決定。但無論結果如何,有沒有人願意嫁我,我都是要離開的。到時二爺爺也一道離開吧?”

  “哈哈!”王正義壓低了聲音笑道,“你離開就好,我是不會走的。我要與幽冥教同朽!累世的仇恨,不死不休!你沒報的仇,我會想辦法幫你報的。不能讓這幫家夥壽終正寢!”

  王本草一愣,隨即又釋然,點頭道:“也罷,二爺爺多保重吧!孫兒這就去師姐那裡探探口風。”

  “去吧!記得不要打草驚蛇,耽誤你今晚的行程。”

  王本草會心一笑,自信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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