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草回到太平山莊已是正月二十五的深夜。雖然他到達太平鎮時只是黃昏時分,但他一直等到深夜才進莊,因為他雖然在路上已經忍痛用逍遙刀把五根鐵鏈末端所連的鐵板和部分鐵鏈一起斬斷了,但剩下的鐵鏈仍然綁在他的四肢和腰上。
為了逃命,他也顧不得收拾,只是將鐵鏈順勢纏在了四肢和腰上,再裹上寬大的袍子,便急匆匆出了洛陽,頭也不回地往太平山莊逃去。但到了太平鎮時,他卻早已冷靜了下來。他不想讓自己受困的事被山莊其他人知道,以免阻撓他與宋月的婚事,所以選擇了深夜進莊。而他進莊後第一個要找的,自然是山莊裡最為信任的二爺爺王正義了。
令王本草吃驚的是,王正義看到王本草的第一反應居然也是吃驚,甚至是震驚,然後才是喜悅與寬心,這讓王本草有些莫名其妙。
王正義一面幫孫兒開鎖,一面道出了其中的原委。原來,是有人白天悄悄給太平山莊捎話,說王本草被宋家莊擒住了,關在了地牢,性命堪憂。
山莊一下子就炸鍋了,有的主張立刻派人去救,有的則主張公開要人,還有的則懷疑信息的可靠性,主張靜觀其變。一群人吵了一天也沒有定論。沒想到山莊裡尚未采取行動,王本草卻已經逃出來了,這讓王正義如何不驚、不喜?
王本草得知真相後,卻是好奇這個不知是誰的好心人給太平山莊報的信,著實給王本草與宋月的婚約蒙上了陰影。王本草顧不上感激,滿腦子已盡是憂慮。
王正義得知王本草的憂慮後,也不禁歎息。不過他首先要做的,卻是查看孫兒的傷勢。當發現原來的皮肉傷都已經結痂之後,終於放下心來。
正當爺孫倆為婚約之事憂慮之時,院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爺孫倆四目相對,王本草無聲地躲進了裡間,王正義則緩了一緩,才推開房門,輕聲問道:“誰呀?”
院外傳來畢雪劍的聲音:“王長老,是我,雪劍。您老快開門吧?”
王本草聞言,吃了一驚:畢雪劍半夜來找二爺爺做什麽?
沒等他想明白,畢雪劍已經進了小院,衝著王正義道:“王長老,事情緊急,我就長話短說了。我要連夜出發,去洛陽宋家莊救本草。你若是還認他是你的孫子,就與我同去。”
王本草心中一陣火熱,卻聽王正義道:“我自然也著急。可是現在就去,你都準備好了嗎?”
畢雪劍不悅道:“有什麽好準備的?!我們多耽誤一刻,本草在宋家莊就要多受一刻的活罪。要是因為去晚了一時半刻,本草他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輩子也不會安生的。你老到底去是不去?!”
王正義不答反問道:“那你想好了怎麽救他了嗎?”
“你老真囉嗦!路上還有幾日時間,可以慢慢想嘛!若是能抓住宋月那個狐狸精最好,到時候用她換人。本草要是少一根手指頭,我也要從她身上找回來!若是抓不著,把就宋家莊鬧個天翻地覆!我就不相信那宋老賊不就范!”畢雪劍聲音有些尖銳,但在王本草聽來,卻十分動聽悅耳。
王正義以決然的口氣道:“好!我陪你去。你且回家稍等片刻,我準備一下,馬上就去找你。”
畢雪劍愣了一下,然後道:“好!我在本草家隔壁的家裡等你。隻給你兩刻,你不來,我就走!”
王正義笑道:“好!兩刻就兩刻!你且回去,我稍後就到!”
待畢雪劍走遠了,王本草終於走出了裡間,
怔怔地望著王正義。王正義見王本草眼中閃著淚花,疑惑道:“怎麽了?” 王本草哽咽道:“除了二爺爺,或許只有師姐才是真正關心我的人了。就連宋小姐……雖然我對她一見鍾情,卻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說她是真心對我的。”
王正義皺眉道:“怎麽?你想改主意了?”
王本草苦笑搖頭:“我現在怎麽想,恐怕已經不重要了。我與宋小姐的婚事成與不成,恐怕要看宋莊主與龍莊主如何想法了吧?”
王正義沒有應聲,而是緩步踱到了屋外,王本草亦緊隨其後。小院的上空,繁星點點,卻獨獨不見月亮的蹤跡。王本草仰天苦笑,王正義若有所悟,亦苦笑不語。
良久,王正義歎了口氣道:“別想了,先陪我去找你師姐吧,別讓她再擔心你了。你也看到了,她為了你,可是要拚命了。”
王本草拭了拭眼角的淚花,點頭道:“好,我去。”
當畢雪劍終於聽到敲門聲的時候,她已經在自己的小院裡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只見她“霍”地轉身,大步走到大門口,猛地拉開門,抱怨道:“你老真是……”
畢雪劍的話沒有能夠說完,聲音卻顫抖了。因為站在她面前的,並不是那個王老頭,而是王老頭的侄孫、她整日整夜為之懸心的師弟王本草!
畢雪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先是望了望繁星片片的夜空,接著雙手齊出,摸完了王本草的頭臉,又摸他的雙肩、雙臂、雙手、前胸、後背……
王本草再也無法抑製心中的感動,渾身熱血沸騰,與師姐朝夕相處的一幕幕一時全都湧上心頭。只見他一下子將畢雪劍緊緊抱在了懷中,哽咽道:“師姐,別摸了,是我,我哪兒也不缺,完完整整地回來了!”
畢雪劍渾身顫抖著哭著問道:“你有沒有受傷?他們……有沒有打你?”
王本草痛哭流涕:“只有那個柳長生,他打我,用馬鞭抽我。還有那個宋世雄,他用五根粗鐵鏈子鎖住我,把我鎖在地牢裡……”王本草說得十分委屈,仿佛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依偎在母親懷裡哭告的小男孩。
畢雪劍已是泣不成聲:“好,很好!咱們要讓柳家堡和宋家莊血債血償!”
王本草聞言,心中一寒,連忙道:“是……是宋月宋小姐救了我,她是好人,她還是關心我的。”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還是這麽執迷不悟?!”畢雪劍突然大吼道,“他們對你軟硬兼施,連美人計都用上了,為的到底是什麽?你難道不知道嗎?!你再不死心,難道非要讓我去給你收屍嗎?!”
王本草心頭一顫,不敢去看師姐,只是伏在她的肩頭,顫聲道:“對不起,師姐,我錯了,讓你擔心了。”
姐弟二人就這樣緊緊地抱在一起,忽而一個責罵,一個道歉;忽而一個道歉,一個感謝;忽而又一起回憶少年時光,兩眼不時落淚,許久也不分開。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整個太平山莊的人,已有小半聚集在了畢雪劍的家門口,望著眼前的一幕,竊竊私語。最終,還是畢成走上前來,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頭,柔聲道:“先撒開手吧,大家夥兒都看著呢,大半夜的……”
畢、王二人這才從二人世界中醒轉過來,不好意思地望著太平山莊眾人。龍嘯海哈哈大笑道:“好啊,好!今天夜深了,大家先散了,明天開個大會,好好議一議!”
王本草沒有吱聲,默默地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小院。關上院門的那一刹那,王本草若有所失,仰望星空,心中一痛,終究沒有再發出一點兒聲響。
正月二十六,一個普通的冬日晴天,對王本草而言,卻是極其重要的一天。幽冥教破例為他召開了一次幽冥大會,會上隻討論一件事情,那就是王本草的婚事。
鑒於宋家莊心懷鬼胎,幽冥教上下一致同意放棄王本草好不容易奪來的與宋家莊的婚約,並將同為幽冥三使之一的畢雪劍許配給王本草為妻。王本草全程面無表情,一直作沉思狀。哪怕幽冥教上下一致恭喜王本草的時候,王本草也只是起身抱拳,臉上仍然毫無喜色。但這並不影響幽冥大會的任何決定。
這一天,王本草過得有些恍惚,因為他並沒有決定放棄與宋月的婚約,更沒有準備好迎娶師姐畢雪劍。在他的心裡,對師姐是既敬且愛,並沒有多少男女之間的想法;對宋月則是既喜且愛,心裡早已將她當成了自己的紅顏知己、江湖俠侶。幽冥大會的決定,讓王本草有些措手不及和無可奈何,因為他無法拒絕,又不願接受。這一日,當真是度日如年!
好容易挨過了這一日,王本草終於靜下心來開始考慮接下來日子該如何過活了。
就像頭一天幽冥大會上許多同門所說的那樣,宋家莊對《先天功譜》賊心不死,王本草與宋月的聯姻在宋家莊看來顯然是一個陰謀,而宋月要麽是不知不覺淪為了這一陰謀的重要棋子,要麽甚至就是心甘情願當棋子,就連宋月放走王本草恐怕都是宋世雄的計謀之一,為的就是讓王本草死心踏地愛上宋月,進而心甘情願獻上《先天功譜》以及所有修煉的心得體會。
王本草雖然不願承認,但卻也無法否認,更無法確定宋月對他所做的一切,特別是在地牢裡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不是在演戲。宋月的美帶著一股他所不具有的精通世故的氣息,這股氣息既典雅又有些冰冷,最是容易掩藏真實的想法,這讓他在宋月面前時常感到心虛。而師姐畢雪劍則與他身上有著相同的素樸執著之氣,只是這樣氣息相近的一對男女若是成婚,未必能夠和諧。
可王本草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也無法確切地判斷未來,實在無法確定娶誰更好。更可氣的是,二爺爺王正義明明十分清楚王本草的疑惑,卻不肯為他答疑解惑,哪怕王本草當晚親自登門求教,他也只是笑著說:跟著感覺走吧!
轉眼正午已過,王本草仍然在放不下宋月與拿不起師姐之間糾結,已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許多遍了,連被子掉在了地上都沒有察覺,飯也沒有吃,整個人陷入了苦思之中。但他這次並沒有來得及久思,便被敲門聲驚醒了。來人乃是蕭強,龍教主的傳令使。
這次的傳令有些不同尋常,因為蕭強其實是來送達幽冥教的新年第一單的。王本草早已厭煩了幽冥使者的差事,所以直接拒絕了。但蕭強卻道:“龍教主說了,太平山莊今年的生意終於火起來了,王師兄當居首功。待王師兄完成了這一單,以後便不再是煉獄使了,而是太平山莊的副莊主。”
王本草聞言,不由得怦然心動,但聽完此單的任務細節之後,又猶豫不決起來。這單生意十分緊急,必須趕在二月初一這天到達目標家中,而且只有在晚上才有機會下手。
留給王本草的時間,只有三天,王本草根本沒有時間多做準備,三天時間也只是剛剛夠他趕到目標所在的襄陽城並略作歇息。而且,二月初二是王本草母親的祭日,也是自己的生日,王本草並不願意這一天不在家裡度過。
如果僅僅是這些,王本草還不至於猶豫不決。真正令王本草疑惑的,是此次要刺殺的對象名叫金秀賢,乃是荊襄地區早已沒落的金刀門掌門人。王本草記得自己的母親名叫金秀珠,雖然不知是哪裡人氏,但好像也是會一門刀法的,說不定與這金刀門有些關系。
一番思量之後,王本草沒有馬上答應,而是讓蕭強先回家,待他吃過午飯後再答覆。蕭強有些為難地催促王本草快些吃飯,然後便無奈地回去了。
王本草朝母親的牌位看了看,毫不遲疑地找到了王正義家。王正義正在睡午覺,王本草好像事先知道似的,連門也沒敲,直接躍牆而入,驚起了王正義。
王正義一番笑罵,王本草卻不以為意,直接問道:“我剛剛接了一單生意,二爺爺知道嗎?”
王正義一愣,斥道:“臭小子,你當你二爺爺是神仙啊?什麽事情都能未卜先知?”
“教主接了一單十分緊急的生意,要我在二月初一晚上去襄陽殺掉金刀門掌門金秀賢。事成之後,我就不再是幽冥教的煉獄使了,而是太平山莊的副莊主了。可我懷疑這個金刀門是我母親的娘家。”王本草直接了當地把事情簡單說了一下,把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告訴了二爺爺。
王正義聞言一愣,面無表情地陷入了沉思。
王本草見狀,急道:“這有什麽好想的?你快告訴我這金刀門跟我娘有沒有關系?”
王正義卻低頭不語,還朝王本草打手勢,讓他不要吱聲。王本草無奈,隻好閉嘴。
“嗯……沒錯……一定是他們兩個出的主意!有意思,有意思!”王正義自言自語道。
“什麽有沒有意思的?你快說呀,到底有沒有關系?!”王本草有些急了。
王正義猛地抬頭,盯著王本草的雙眼,朗聲道:“沒關系!沒關系!你隻管去。 此去是一舉三得,既脫了幽冥教這張皮,又當上了太平山莊副莊主,還能抱得美人歸。為何不去?”
王本草一愣,正色道:“二爺爺,您老說話可得負責任啊?我娘生於金姓武林世家,又精通刀法,真的跟這個金刀門沒有關系?”
王正義卻十分乾脆地答道:“我會為我的話負責的。你還是不信的話,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今天若是騙了你,就叫我被人抽筋剝皮,不得好死!”
王本草聞言,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卻仍然有些不死心地道:“您老剛剛說是誰的主意?那是什麽意思?”
王正義冷笑道:“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是關於這次任務的。說出來也只是猜測而已,沒啥意思。這樣吧,你趕緊出發,快去快回,我幫你把這個任務的前因後果都打聽清楚。等你回來的時候,告訴你真相。你看如何?”
王本草猶疑道:“二爺爺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現在不能告訴我嗎?那你告訴我,我娘到底是出身哪門哪派?”
王正義不悅道:“你這孩子!什麽時候這麽婆婆媽媽的了?任何選擇,都有得有失。你只要記住,二爺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就是了。等你回來,我就把你娘的事都告訴你。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你娘與你爹是在黃河以北相識的,襄陽都快到長江邊上了,隔著遠著呢!”
王本草聞言,頓覺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沒再多說什麽,連忙辭行。若是他生有後眼,一定會看到王正義望著他離開的背影時滿臉的決然與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