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本草離開二爺爺的家後,去養生堂吃了午飯,然後找到蕭強領了任務,便一騎絕塵而去。
襄陽距離太平鎮近一千二百裡,比去洛陽還要遠,若是坐馬車,三天半的時間根本無法趕到。王本草隻好隻身騎馬前行。好在此行是南下,北風反助行程,加上王本草全力趕路,終於在二月初一半晌進了襄陽城。
王本草沒有急著去探查,而是先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又睡了一覺,吃了頓飽飯,才在傍晚時分出了客棧,打聽起金刀門的位置。
王本草敢這麽放心大膽地洗睡,也是因為蕭強事先告訴了他,金刀門就在襄陽城裡,一問便知,不用如何打聽尋找。
王本草找來一位大叔一打聽,果然,馬上就找到了金刀門的所在。王本草按照手裡的金刀門地圖所畫,找到了目標所在的閣樓,悄悄潛入,靜靜地觀察人員進出情況,但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除了一個守門人,再也不見一個人影。
正當王本草懷疑情報有誤的時候,只見一人提了個燈籠走向閣樓,守門人好像故意幫忙似的尊稱那人一聲“掌門”。
王本草心中一喜,心道:“情報果然十分準確,這人竟然就是那掌門人。難道今天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嗎?為什麽這麽確定這金掌門今晚一定會來這小樓呢?”
沒等王本草想明白,又聽那掌門吩咐道:“你可以回去了,今晚這裡不用你了,我來守著。”那守門人聞言退去。
這讓王本草更加好奇了:這金掌門到底要幹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居然連守門人都支走了。
只見那掌門進了閣樓,依次點亮了燈火,便開始走來走去,不知道忙活著什麽。王本草悄悄潛進去觀察了半天,沒有發現其他人過來,只有金掌門一個人在忙活著,好像是在準備一場小小的祭祀。
王本草聽說金刀門在二十多年前突然遭了大難,所以才會沒落,這掌門或許就是在準備祭奠曾經的輝煌吧。但這些與王本草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雖然有些不忍,但一個門派不論興衰,總是伴隨著血雨腥風,又如何能沒有恩仇呢?王本草只是幫忙了結一段恩仇而已。
又等了一會兒,那金掌門終於把祭堂整治得差不多了,王本草擔心他要離開,便看準了他離自己不遠不近的時候,從房梁上跳了下來,一言不發,拔刀便刺。
那金掌門當然不會毫無察覺,一聲冷哼,退到一旁,拔刀反擊。
燈火因二人的刀氣縱橫而忽明忽暗,王本草這才發覺金掌門年紀並不大,只有四十左右,卻面帶憂鬱之色,刀法十分精熟,雖然不如自己高明,但想要速勝還真有點兒困難。
好在王本草確信此刻這棟小樓裡沒有第三個人,所以倒也不著急出絕招,反而想稍微領略一下金刀門的刀法,只要金掌門不大聲呼喊。
王本草出山已整整三年了,對中原武林的門派多少有所耳聞,但金刀門靠近大江,王本草倒是第一次聽說,而金刀門的刀法也確有過人之處,這讓王本草忍不住多讓了幾刀,以期窺得刀法奧義。而那金掌門好像還很配合似的,居然一直不重樣地使著各路招式,讓王本草對於刀法有了新的領悟。
二人在還算寬敞的祭室裡鬥了三十余招,那金掌門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王本草正準備再讓幾刀,忽聽那金掌門開口道:“你是何人?為何來此?”
王本草一愣,隨即笑道:“殺你的人,
來殺你。” 那金掌門聞言一愣,臉色頓時轉寒,沉聲道:“我金刀門這些年並沒有得罪什麽人。我看你是幽冥教的人!看來你們的左右護法終究是容不下我金刀門啊!”
王本草聞言一驚,想不出這金掌門是如何看出他的來歷的。金掌門則趁機進逼,一記連環刀斬得王本草手忙腳亂。王本草終於失去了耐心,動了殺機,舉刀反擊,在連續兩刀蕩開金掌門的金環刀後,稍一停頓,運起全身內力,聚於刀身,然後朝金掌門攔腰斬去,聲勢與速度都達到了駭人的地步。
那金掌門仿佛也知道了厲害,深吸一口氣,竟以一個十分怪異的姿勢跪伏在地,躲過了必殺的一刀,同時雙手舉刀,朝王本草迎面劈去,聲勢甚急。
王本草這一刀全力以赴,難以回救,情急之下不退反進,借著自身的寶刀回旋之力,猛地撞進金掌門懷中,雖未成功,卻成功避過了這一刀,左肩被金掌門落下的刀柄擊中。
王本草悶哼一聲,左肩猛地一頂,將金掌門掀得一個趔趄,同時寶刀抽回,回身疾刺,一刀刺入金掌門心口,雖未直接命中心臟,但也相去不遠。
金掌門遭受重創,一聲慘呼,雙手緊緊抓住王本草的刀身,雙眼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但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難以置信的卻是王本草了。
只見金掌門表情十分痛苦地問道:“你是……本草?”
王本草聞言,全身如遭雷殛,一股十分不妙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原本準備抽刀的雙手立刻松了開去,眼睜睜看著金掌門雙手抓著刀身,緩緩倒了下去。
金掌門看到了王本草的反應,歎了口氣,道:“看來,你真的是本草,真的是本草啊……”聲音中滿是悲涼之意。
王本草見金掌門不稱他為“王本草”,而是直呼“本草”,一顆心直往下沉,因為這分明是長輩對晚輩的稱呼,“本草”正是王本草的乳名。
“我戴著面具,你如何確定我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麽‘本草’?”王本草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
“還需要我解釋嗎?你的反應已經證實了我的推測。”金掌門躺在地上,鮮血一點點地順著刀身向外溢出。
“不,你今天死定了,別想我饒過你!我不認識你,你也不可能認識我!”
“是的,咱們今天這是第一次見面,但我這二十多年來每天都想著與你見面,卻又怕因為見了一面而害了你。今天,我終於見到你了,姐姐的孩子……終於……長大了……很出色,很好!”金掌門的聲音已經有些衰弱。
王本草隻覺腦袋裡有無數隻秋蟬在哇哇大叫,吵得頭痛難忍。他強忍住激蕩無比的心情,咬牙道:“你胡說些什麽?你姐姐關我什麽事?!”
“我叫金秀賢,你母親叫金秀珠,一字之差,你就從來沒想過什麽嗎?還是說,你連你母親的姓名都不知道?”
“你胡說!我不是什麽‘本草’,你……你休想蒙混過關,讓我饒你性命!”
金秀賢歎道:“事到如今,你怎麽還不敢承認呢?你生於天複五年二月初二,明天就是你的二十三歲生日,也是你母親的忌日。
十歲生日那天,你母親去世了,你想逃到杭州‘江南第一春’綢緞莊,卻被你二爺爺給截了下來;二十一歲開始相親,還遇到了第一個心動的女孩子,名叫溫如初,可惜她騙了你,後來也死了;去年,你在少林寺大展雄風,為太平山莊贏得了最終的勝利,立下了大功;這個月,你去宋家莊送彩禮錢,我還等著你迎娶宋家大小姐的喜訊呢!怎麽樣,成了沒?他們沒為難你吧?”
王本草一時淚如雨下,一面圍著躺在地上的金秀賢不停地轉圈,一面顫聲道:“你一定是本教的叛徒,所以才會對我知道得如此清楚。你別再裝了,我不會上當的!二爺爺不會騙我的!你一定跟我娘沒什麽關系!一定沒有!”
金秀賢繼續道:“你不用不承認,幽冥三使當中,只有你用刀,我早該想到的。如果我能早點兒想到,早點兒叫破,或許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不過……恐怕只有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吧!”
王本草已有些泣不成聲。這一刀雖然沒有刺中心臟,但以他的經驗,只要拔出刀來,金秀賢定然很快鮮血流盡而亡。
他已經想不出救人的辦法了,隻好寄希望於此人仍然是在說謊,想求得一條性命。
“好吧,就算你猜的都對,我也不會認為你是我的舅舅的。我爹娘是在河北相識的,你們金刀門都快到江南了,怎麽會與我家扯上關系?”
金秀賢哼了一聲,道:“你知道的看來還真不少,只可惜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你父親能與我姐姐相遇相識,還是拜我所賜。那一年,我陪姐姐在黃河一帶遊玩,不小心開罪了你父親,被他打翻在地。我不服氣,就找我姐姐幫忙出氣。結果,他們倆也打了一架,卻不打不相識,成就了一段江湖佳話。”
王本草心如死灰,雖然知道眼前之人還有許多軼事可以告訴他,但他卻沒有心情聽了。
“難道二爺爺不知道我要殺的人是你嗎?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阻止我?!”
金秀賢歎道:“知道了又能如何?你這兩年怕是忘了自己是誰了吧?忘了自己如何在死亡的陰影下小心度日的了吧?忘了自己是如何被同門輕賤的了吧?更忘了你父母的大仇了吧?他們不把你們王家趕盡殺絕,是不會罷休的。你二爺爺不告訴你,是為了保你小命,也是保他的老命。這裡面的道理,你應該想得到。”
王本草忽然想到一事,問道:“那你今晚在這裡幹什麽?他們為什麽知道你今晚一定在這裡?是誰要殺你?”
金掌門苦笑道:“傻孩子,你說我要幹什麽?明天是你娘的忌日,我這是在準備明天的祭禮啊!想殺我的人,自然就是派你來殺我的人,這你都想不明白嗎?我看……你要是再留在幽冥教,只怕早晚要為人所害啊!”
王本草猛地衝到祭堂前面的中央位置,只見供桌上擺放著兩個靈位,右面寫著“家姐金秀珠之位”,左右寫著“姐夫王開山之位”。
“王開山……”王本草沉吟道,“我爹名叫王慶豐,可不叫王開山。你果然是在騙我,可惜你已經活不成了。”
“我的死,如果能換來你活命,那我也對得起姐姐了。你應該很清楚的,你們幽冥使者不都是雙名的嗎?一個是父母取的,另一個是教主取的。王慶豐是父母取的本名,王開山則是教主賜的用於行走江湖的使者之名。你們教主不還給你師姐取名畢雪劍嗎?你連這個都想不到?”
王本草聞言,一時語塞,卻又很快茅塞頓開:怪不得以前自己到處打聽王慶豐卻無人知曉,原來父親行走江湖時用的是王開山之名!
金掌門又道:“我每年都會派人去一趟杭州,想看看你是不是逃出了幽冥教,但每次都是白跑一趟。若不是每年都會從王正義那裡收到你的消息,我真是無法安坐襄陽啊。以後我再也不能聽到你的消息了,你能不能答應我,再也不要回那個吃人的地方了?不要讓我和你爹娘在地下也不能安生,可好?”
王本草“撲通”一聲跪倒在金秀賢面前,痛哭道:“舅舅,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我該怎麽辦?!我要給你償命!”王本草說著, 便要去拔刀自刎。
金掌門雙手緊緊抓住逍遙刀,拚盡力氣喝斥道:“混帳小子!你死了,你爹娘的仇誰來報?!你要……你要好好活著啊……”
王本草心中一凜,急忙問道:“舅舅,你告訴我,我爹到底是怎麽死的?我娘死的時候,我是親眼看見的,她是被上任教主封不行和他手下幽冥三使給逼死的,我二爺爺也參與其中了。”
金掌門卻道:“是啊,我都知道了,供桌下面有個箱子,裡面有我和你父親、母親還有二爺爺的往來書信。我保管了20多年了,終於可以放下了。你走的時候,帶上吧?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唯一見面禮了。”
王本草感覺到了金掌門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連忙湊到他嘴邊道:“您還沒告訴我,我爹是怎麽死的呢?”
金掌門歎道:“這個問題,你還是回去問你二爺爺吧?你爹死的時候,他也在場,我也是聽他說的。”
王本草聞言,心頭一震,向金秀賢道:“舅舅,您安心去吧。你挨的這一刀,我不會讓您白挨的。我這就回去找二爺爺把一切都問清楚。”
金秀賢臉上現出安詳的笑容,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拔了吧……”
王本草單手握住刀柄,轉過臉去,一咬牙,拔出刀來,帶出一蓬鮮血。金秀賢一聲慘呼,漸漸沒了聲息。
王本草不忍回頭去看,強忍著心中的痛,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取了信箱,走到窗邊時,轉身朝金秀賢的遺體磕了三個響頭,抱起信箱,飛身出了金刀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