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剛退到道勝身旁,滿臉愧色,沉聲道:“方丈恕罪,弟子……”
“你不必多言,我都看到了。這王本草實在強橫,罪不在你。快下去療傷吧!”道勝輕撫福剛的肩頭,又看了看其他受傷的棍僧,面色肅然道:“藥王院弟子聽令:十三棍僧都送回寺內療傷!”站在大校場外圍的一眾少林弟子得令,靜靜地送十三棍僧向東而去。
太平山莊這邊,雖然得勝,但並沒有人面帶喜色。張志翔父子都受了輕傷,自不必說;看起來全勝而歸的王本草則更誇張,剛回到己方陣營,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打坐調息。
方才擊敗福剛三人的那一刀,雖然威猛,卻消耗甚巨,接下來應對一百零八羅漢大陣,自然少不了王本草的參與,雖然休息的時間不會多,但多調息一會兒,無疑便多一分勝算。
龍嘯海看到王本草的情形,對於方才那一刀,他已有些明白了,驚訝之余,也有些欣慰:幽冥教居然出了一個不到三十歲就觸摸到內力外放境界的弟子,未來只怕難以估量啊!自己苦修到六十歲,也才剛剛有所領悟!
在仔細詢問了張志翔父子的傷情後,龍嘯海決定按照原計劃行事。但經過與十三棍陣的對決,龍嘯海對少林寺多了幾分敬畏之心,下一場是關系全局的大戰,絕對不能再有任何的謙讓,否則極有可能慘敗而回。
與龍嘯海的敬畏相比,少林方丈道勝心中更多的是震驚。十三棍陣是少林寺的精銳,其成員均是少林僧人中習武的佼佼者。而十三棍陣中各棍僧所用的都是少林的看家功夫——達摩棍法,以少林寺十三名優秀武僧加上少林寺的看家棍法對付三名太平山莊之人,以四敵一,居然慘敗!太平山莊武學當真不同凡響啊!
接下來的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對戰太平山莊十八人,雖然達到了更加誇張的以六敵一的比例,但道勝此時卻絲毫沒有取勝的把握,反而更加擔憂起來。
照理來說,太平山莊眾人之中,武功應當以莊主為最,那王本草不過是其手下二弟子,那大弟子只怕更加厲害。如此想來,如果仍用少林寺原來的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對敵的話,且不說其中的核心——十三棍陣已經被破,十三棍僧全部重傷難繼,難以繼續保持羅漢大陣的威力,就算十三棍僧無恙,只怕也未必是以龍嘯海為首的十八位太平山莊弟子的對手!畢竟以棍對刀劍,首先從兵器上就吃虧。難道真是亂世出英雄麽?道勝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不自覺地望向了身旁的一位年輕僧人——少林寺書記福居。
福居好像早有感應,連忙道:“師父,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失了核心的十三棍陣,已經不能成陣,接下來的這場比試又最為關鍵,我們得另想辦法。”
道勝點頭道:“我也是這個意思。接下來的這場比試,太平山莊估計不會再有任何的讓步,但是咱們還是要盡量保持優勢,不光要人數上佔優勢,兵器上也不能吃虧。”
“那就讓少林武僧團與五大院的首座和弟子一起上吧?正好五位首座都在。”福居退後了一步,示意道勝征詢五大院首座的意見。
少林寺的架構,號稱“一閣兩堂六院”。
“一閣”指的是藏經閣,閣中藏有全寺所有的武學秘笈和佛學經典,藏經閣弟子的主要職責是是在閣外看守經樓。
“兩堂”指的是羅漢堂和般若堂。羅漢堂是大多數少林弟子習武修行的地方,主要鑽研拳、棍、陣法等。般若堂主要鑽研掌法、爪法等。
“六院”分別指的是菩提院、戒律院、達摩院、證道院、藥王院、舍利院。菩提院主要鑽研刀法和各類特殊兵器、武功。戒律院是懲罰犯戒弟子的地方,院內弟子主要修習的是諸般擒拿手和佛門杖法,身兼持戒和守律兩大職責。持戒僧的職責是降服犯戒弟子,守律僧的職責是為犯戒弟子定刑和宣揚叢林律法。達摩院是榮譽殿堂,進入達摩院是少林武僧的最高榮譽。達摩院只有八個席位,集中了全寺武功最高的八位大師,主要研究少林派最精奧的武學。證道院是少林高僧修行佛法的地方,凡是能入證道院,一定是在佛法上有了相當的造詣。所以,證道院不傳武功,隻傳佛法。藥王院主要研究少林寺的傳統醫術,並為受傷的少林弟子治療。舍利院是超度圓寂高僧亡魂的地方。凡是寺中有道高僧,死後都將進入舍利院火化,然後將其骨灰藏於寺後塔林之中。
福居所言“五大院”,指的是少林寺具備武學修煉之職的五大堂口,分別是羅漢堂、般若堂、菩提院、戒律院和達摩院。五大院各有其當家武學,分別是羅漢堂的達摩棍法、般若堂的羅漢拳、菩提院的跋跎刀、達摩院的少林點穴手和戒律院的少林龍爪功。面對太平山莊的挑戰,五大院的首座自然是要到場的,一來觀戰,二來壓陣。
道勝轉向背後,五大院首座皆合什行禮。道勝望了望湛藍的天空,歎道:“沒有想到,太平山莊如此難纏,還請五大院首座一同出手,為少林武學五百年的聲譽而戰。”
五大院首座互看了幾眼,先後沉聲道:“阿彌陀佛!願為少林聲譽而戰!”
“好,請即刻清點弟子,準備迎敵!”道勝佛袖一揮,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五大院首座各自散去,福居也跟著走下高台。五位首座並沒有返回寺內,而是走到了大校場邊緣,從二十多夥駐守校場的弟子當中選人,想來五大院的弟子此時也多在大校場觀戰。福居則吩咐了幾名少林弟子返回寺中,叫回一些正在守衛寺院的少林武僧團弟子。
各門派見少林寺面對第二場比試,竟不似先前那般從容,反而顯得有些忙亂,也不禁議論紛紛。
周天策拉著周天成的手躲到一旁,悄聲道:“這王本草果然非同一般,咱們一定要想辦法把他拉過來,做咱們山莊的護院衛隊總教頭啊?”周天成點頭道:“咱們早已布局,但現在還沒到收網的時候。中原武林強敵環伺,我們是經商世家,以和為貴,拉人,一定要潤物細無聲。”周天策歎道:“大哥再不出手,只怕就要被宋家莊搶去了。”周天成笑道:“這件事,一定要後發才能製人,心急吃不了嫩豆腐。”周天策再歎,道:“也是,我會多盯著的。”周天成拍拍周天策的肩,柔聲道:“辛苦二弟了!”周天策無奈地笑道:“一家人,別客氣!”
宋月看著少林寺忙著調兵遣將的架勢,皺眉向父親宋世雄道:“少林寺這一局好像要拚盡全力了,太平山莊勢單力薄,只怕不敵啊?”宋世雄湊到女兒耳畔,笑道:“放心,王本草武藝高強,就算太平山莊亡了,他也不會有事的。到時候豈不正好毫無牽絆地做我的上門女婿?”宋月臉一紅,哼道:“女兒可沒答應要嫁給他這個窮小子。”宋世雄撫須笑道:“是嗎?你不讓我答應柳家堡的婚約,卻讓我搞什麽比武招親,還把消息寫成書信讓你二哥親自送給那個窮小子。爹看來是真的老了,看不懂女兒的心思了,要不我乾脆答應了柳家堡的婚約?”宋月轉身跺腳道:“爹爹壞死了,不跟你說話了!”
在少林寺忙於調兵遣將之時,太平山莊也在緊張備戰。隨行的人已在為張志翔父子推拿療傷,畢雪劍則親自為王本草輸送內力,調理內息。龍嘯海則忙著與封得仁商議對策。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布,一場關系少林寺和太平山莊生死存亡的大戰即將爆發!
當福居回到高台上時,五大院首座早已就位。福居道:“方丈,準備得如何了?”
道勝皺眉道:“羅漢堂熟習達摩棍法者二十八人、般若堂熟習羅漢拳者三十一人、菩提院熟習跋跎刀者十九人、達摩院精通少林點穴手的大師六人、戒律院熟習少林龍爪功者十二人。”
福居沉吟道:“九十六人?還差十二人。弟子又從寺中調集了護院武僧,棍八、槍六、劍十二,供方丈調遣。可惜福湖大師兄和靈丘師侄結伴外出遊歷,不在寺中,否則有他們二人在,此戰當更有把握。”
道勝道:“福湖師侄擅長暗器打穴,確實是難得的武學高手;靈丘師侄是達摩院最年輕的大師,也是人才難得。不過今日有五大院首座親自出手,達摩院六位武學大師相助,再加上老衲,應該已是萬無一失了吧?”
眾人驚道:“方丈也要下場?”
道勝道:“事關少林五百年聲譽,我住持少林三十多年,豈能置身事外?再說,他們的莊主都能下場,我為何不能?我的禪杖也不是吃素的!”
福居道:“茲事體大。五位首座以為如何?”
五大院首座皆沉默不語。福居點頭道:“既然如此,當請證道院首座前來議定大事。”
道勝點頭道:“理當如此。”
福居轉身走到台階處,衝著一名弟子道:“速請證道院首座前來議事。”那弟子聞言一怔,連忙領命飛奔而去。
龍嘯海也注意到了少林寺那邊異常的動靜,原來看起來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可以開打了,沒想到又跑出去個僧人,不知道是要叫什麽人,還是拿什麽東西。
不過,龍嘯海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太久,便見那名武僧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名白眉老僧,步履沉重,氣喘籲籲,看起來好像並不會什麽武功,連內力根基也無。龍嘯海猛地意識到,此人的到來,應該是為了議定少林寺的大事,否則此等武會,不可能讓一個不懂武功的前輩僧人參與的。
待證道院首座到來,道勝直接道:“諸位首座,為捍衛少林聲譽,我道勝決心親自與太平山莊一決高下。若我在此戰中有什麽意外,請我的嫡傳弟子福居接我衣缽,住持本寺,並請各位全力輔佐,保我少林基業長青。”
證道院首座道:“為一名弟子,而將少林寺身家全部押上,這樣真的值得嗎?禪宗之奧義,佛家之真諦,不過‘放下’二字。為少林故,為眾弟子故,此事可以放下。”
道勝堅決道:“若關乎個人,無不能放下;若關乎少林,則絲毫不能放下。否則,必成少林寺千古罪人。”
證道院首座點頭道:“如此,我便放下吧。只是但有一線希望,不宜輕言大戰啊?為少林故,為眾弟子故。”
道勝點頭道:“師叔教誨,弟子銘記。”轉而對太平山莊諸人高聲道:“少林寺已準備妥當,一百零八羅漢大陣隨時可以布陣。貴莊是否準備好了?”
龍嘯海亦朗聲道:“太平山莊早就準備好了。請少林寺先布陣,待我山莊上下齊心破陣!”
道勝聞言,指著隨福居而來的眾僧道:“六名槍僧隨我入陣吧?”
福居道:“謹遵方丈法旨。只是眼下這一百零八人,雖然論單打獨鬥,實力還強過原先一百零八棍僧;但原來的羅漢大陣有陣法之便、之利,如今臨時拚湊,分組人數又與陣法不合,只怕發揮不出羅漢大陣的威力。”
道勝臉上掠過一絲笑意,道:“各有利弊。眼下也是因為羅漢大陣缺了核心,所以只能啟用備用方案。這次不比陣法,隻拚實力。少林寺沉寂太久了,一會兒我與五位首座共同指揮,以硬碰硬,毫不取巧地與太平山莊一戰,以正少林威名!”
道勝說著,左手手掌一翻,指向身側,道:“取我禪杖!”福居連忙將立在一旁的金色禪杖取了過來,遞到道勝手上。
道勝將禪杖向前方一指,高聲道:“福居,擂鼓!擺一百零八羅漢大陣!”
“是,師父!”福居領命,走到高台一側,拿起兩隻鼓槌,在一面立起的大鼓上奮力擂了起來。
鼓聲響起,道勝手持金色禪杖,大步走下高台,來到大校場中央立定;五大首座尾隨而至,一人立在道勝身邊,其余四大首座遠遠地分散開來,佔據東西南北四方;鼓聲加緊,各路赤手空拳以及手持刀、槍、棍的近二十夥少林弟子開始在大校場穿行,按照少林方丈和五大首座的指引,分列東西南北中五方,以五個長方形的戰陣排成了一個類似菱形的布局。原來觀戰的一眾武林門派也因大陣的部署而自覺向校場邊緣移步。待大陣定型,福居的鼓聲方歇。
太平山莊這邊,張志翔父子在蕭紅怡等人的幫助下,緩和了先前的外傷,王本草也在畢雪劍的幫助下,恢復了一些內力,但龍嘯海的臉色卻更加難看了,因為他發現少林寺老少全出,羅漢大陣完全走樣,顯然是實力盡出,準備決一死戰,就連少林方丈都親自上陣了,這一戰當真是關乎生死存亡啊!
“師兄,讓王長老和各位壇主也上吧?換掉幾位親傳弟子。”張志翔也看出了這一次的事態嚴重。
龍嘯海望了望大校場,咬牙搖頭道:“師弟的好意我明白,可是咱們不能隻想著取勝,還得想著打完了架好好地回去吧?如果他們也上場了,就算取勝,如果各門各派半路聯合圍攻,咱們豈不是要步松鶴觀和清風觀的後塵了?你以為本教的秘密還能守得住嗎?”
張志翔聞言,心頭一震,不再多言。
龍嘯海大步走到高台之下,對著大校場高聲道:“少林寺好生可笑!又是刀又是劍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少林寺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嗎?本莊主真是孤陋寡聞啊,還以為貴寺的羅漢大陣是純粹的棍陣呢!”
道勝哈哈笑道:“對付小門小派, 用不著一流的陣法,隨便拚湊一個,就收拾得了你們!”
龍嘯海更加放肆地笑道:“是嘛!本山莊再給少林寺最後一次機會:這一戰,本教斷然不會再留手,把鬼見愁交出來,我保你少林寺五百年聲譽不墜;否則,一念之差,身敗名裂,追悔莫及!”
道勝道:“廢話少說,怕輸就現在下山,老衲還能送你一程;若是執迷不悟,只怕有來無回!”
“我太平山莊先禮後兵,仁至義盡。既然方丈執迷不悟,那太平山莊只能奉陪到底了!”龍嘯海沒能在大戰之前從聲勢上佔到便宜,心中暗歎,轉身回到己方陣營,對眼前的十七人道:“太平山莊的生意一直起不來,就是因為名聲太弱。今日,便是我太平山莊揚名天下的機會!這是我那苦命的兒子用命換來的機會!我看少林寺的羅漢大陣也是一團亂麻,原先針對羅漢大陣的部署已經沒用了,這一仗一定是大混戰。聽我號令:三三四四四陣形,拔出你們殺人的家夥,隨我破陣!”
“唰唰唰,唰唰唰!”十八把利刃出鞘,在烏雲下閃著寒光!龍嘯海與張志翔、蕭紅怡組成品字陣形,一馬當先;王本草與張志翔、畢雪劍也組成品字陣形,與龍嘯海橫向隔開一丈的距離、縱向隔開三尺距離,穩步推進;鍾魁、鄭傑、蕭強三名親傳弟子各自帶領三位親傳弟子組成口字方陣,一字排開,居於龍嘯海、王本草之後丈許。
烏雲翻滾,雷聲隱隱,一場決定中原武林格局的大戰終於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