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已過,天氣轉涼,王本草日夜兼程,隻用了三天時間就趕回了太平山莊。只是因為時間太晚了,不便打擾教主,便在自家小院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才向龍嘯海匯報。
王本草居然解決了太平山莊眾人都解決不了的難題,找到了鬼見愁的行蹤,這事兒影響很大,散在各處的人馬陸續收到了撤回的命令,而王本草也如願以償,為東方聞博爭回了一條命。龍嘯海一面安排絳州分壇退回訂金並雙倍賠償,一面召集教中骨乾回總壇,商議為子報仇的大事。按照王本草的建議,龍嘯海派封得仁及全部教主親傳弟子與王本草同行,帶上了太平山莊的戰書,先行趕赴少林寺,在少林寺山門、少林客棧、嵩山幾處入口處大張旗鼓,要求少林寺二十天內交出鬼見愁,否則太平山莊將於九月三十向少林寺挑戰。
王本草一行趕回少林寺時,方才九月初七,距離九月三十尚有二十二天。雖然時間不算長,但足以讓消息傳遍中原,並且讓好事者有時間趕到少林寺看熱鬧。
一切也正如王正義所料,在戰書立在少林寺門前的第二天,便有好事者前來圍觀,到了九月二十九,少林寺的山門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金剛寨等小門小派且不說,中原武林的兩大勢力——柳家堡和宋家莊,以及實力不容小覷的天聖教與天靈教皆派了不少好手圍觀,稍遠一些的逍遙派三觀以及匯通山莊等也派人助陣。大家心裡都明白,少林寺不可能不戰而交人,否則必定威信大損。所以,這是不可避免的一場大戰,一場榮譽之戰。而這其中的要害,便是那封戰書,雖然只有幾句話,卻擊中了歷代武人的要害——尊嚴。身為武者,不戰而屈服是奇恥大辱,何況要做出決定的是武林中歷史最悠久、名望最盛的少林寺。
也是在九月二十九這天,精銳盡出的太平山莊人馬也來到了少室山下,以龍嘯海和畢雪劍為首的兩代冥使盡出,以蕭強為首的其余十二位教主親傳弟子悉數列陣,再加上王正義為首的三位長老和鍾向陽為首的六位壇主作後援,可謂兵強馬壯,戰力十足。而以吳長老為首的其余五大長老以及以畢成為首的眾分壇壇主、副壇主則回守太平山莊和白水觀,以防萬一。
大門大派之中,柳家堡、宋家莊、天聖教、天靈教、逍遙三觀、匯通山莊等皆被少林寺迎入寺中客房歇息,太平山莊眾人則在王正義的安排下,住進了提前包下的少林客棧。按照龍嘯海的計劃,此次大戰少林寺有三大目標,一是殺掉鬼見愁,為子報仇,為武林除害;二是公開練兵,讓兩代冥使與親傳弟子與武林第一門派正面相抗,接受錘煉;三是中原立威,一戰揚名,為太平山莊的生意鋪路。有此三大好處,龍嘯海沒有理由不全力以赴。
休息了一夜之後,少林寺終於迎來了九月三十這一天。太平山莊眾人早早地起身,用過早飯之後,浩浩蕩蕩向少林寺進發。但在這個壯觀的隊伍裡,少了一個人,那就是四長老王正義。他與王本草在輪流監視著鬼見愁,生怕他跑了。二十九這天晚上,本該是王本草值守,但為了第二天的大戰,他留在了客棧養精蓄銳,王正義繼續在夜裡盯人。好在鬼見愁住的地方,少林寺的防范並不十分嚴密,倒也沒有被發現。王正義還在中途打了會兒瞌睡。
當太平山莊眾人來到少林寺山門之時,只有福剛和兩名知客僧在場,這讓龍嘯海有些驚訝:那些看熱鬧的和少林寺的武僧們都去哪兒了?
不過,
龍嘯海是經歷過大陣仗的人,只是皺了皺眉,便恢復了平靜。王本草走到龍嘯海身邊道:“此人便是少林武僧團的團長福剛,弟子曾在松鶴觀擊敗過他。” 龍嘯海點了點頭,走到福剛身邊五尺處,朗聲道:“太平山莊莊主龍嘯海前來拜寺,請道勝大師出來說話!”
福剛合什道:“少林武僧團福剛,見過龍莊主。我奉方丈之命,在此迎候。武林各派已在少林大校場,請貴莊諸位隨我前去。”
龍嘯海心道:“原來如此。看來是真想與我太平山莊硬碰硬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嘴上卻冷冷道:“好,請帶路!”
福剛領著龍嘯海一行進了山門,一路向北,繞過大雄寶殿之後,轉向西去,出了少林寺西門,沿著山道繼續西去,來到了塔林與寺院之間的一片空地。塔林是少林歷代高僧圓寂後的葬身之所,少林寺立寺已有近五百年,所以塔林也頗為可觀。王本草雖然早就來過少林寺,但卻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塔林,心中多少有些震憾和崇敬之意。
但更令王本草感到震憾的,是此時的大校場。不愧是少林寺的大校場,東西長逾五十丈,南北也有三十余丈,總體呈扇形分布,建在一道平緩的山坡上。坡上建有石台,有石階向下通達校場。少林方丈道勝正立於石台之上,俯視大校場。道勝身後,站著五名白眉老僧,但離道勝最近的卻是一名年輕僧人。石台之下,立著兩隊少林武僧,皆手持齊眉棍,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校場之上,靠近石台的位置,清風觀和柳家堡的兩幫人馬分立兩旁,玉成子和宋世雄都親自到場。清風觀一側,隔了數丈處,松鶴觀新任觀主長青子攜本門弟子肅立;又隔了數丈,則是甚少露面的逍遙派水月觀弟子,為首一人竟是個道姑,這讓王本草有些詫異;匯通山莊則緊隨水月觀而立,兩位少莊主都在,且與水月觀諸人靠在一起談論著什麽。
柳家堡一側,柳鐵城、柳長生父子俱在,柳長生時不時往旁邊張望;王本草順勢望去,與柳家堡眾人相隔丈許,正是宋世雄、宋世傑兄弟率領的宋家莊眾人,人數比起柳家堡隻多不少,宋氏三兄妹全部到齊,宋月依然女扮男妝,但王本草只看了一眼,就感覺心跳得厲害;宋家莊之下,五丈開外處,又有兩幫人馬,一幫用刀,一幫用劍,靠得比較近,卻把目光聚到了對面的匯通山莊身上,王本草推測這兩幫人馬應該是天聖教與天靈教,匯通山莊的世仇;再往下,雖然看得不甚清楚,但王本草依然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那群人數雖然只有五人卻個個顯得異常強壯的,正是金剛寨人馬,別的人可能認不出來,劉三寶卻是不可能忘記的。
王本草再往校場外圍看去,匯通山莊和金剛寨眾人之側,零零散散地又站著更多的人,三五一夥,胡亂排列,不知說著些什麽。而在這些人群附近靠後的位置,還站著不下二十夥少林僧人,大多手持兵器,有刀、劍、槍、棍等,個別的赤手空拳。這些少林僧眾穿插在寺外人群之間,將彼此隔開,既防止互相毆鬥,又有逐一監視之意,令整個大校場的氣氛顯得異常平靜。
王本草正看得出神,身旁的畢雪劍忽道:“那個女扮男裝的就是宋月嗎?氣質不錯,但臉面……”王本草又看了一眼宋月,恰好與宋月四目相對,不過他沒敢打招呼,而是連忙轉頭,對畢雪劍道:“她故意在臉上抹了東西,遮美。”畢雪劍聞言一愣,皺眉道:“遮什麽?”王本草心頭一寒,擔心師姐因此對宋月不利,連忙道:“她臉上有斑,要遮一遮。”
畢雪劍正想再問,忽聽龍嘯海朗聲道:“久仰少林寺威名,今日到訪,果然別有氣象。”一言已畢,渾厚的聲音卻在山寺之中回蕩不止,顯示出了深厚的內力修為。
道勝合什道:“久聞武林新秀太平山莊銳不可當,今日一見,確有幾分實力。”道勝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兩圈,最後落在了王本草身上。
龍嘯海道:“到底有幾分實力,試試就知道了!”
道勝冷哼道:“少林寺立寺五百年,想挑戰少林寺的每年都有一大把,但老衲尚未聽說有誰成功過。今日天下英雄俱在,正好做個見證!”
龍嘯海沉吟道:“五百年了嗎?真是夠久了,可以變一變了。今日天下英雄俱在,正好做個見證!”
道勝見龍嘯海學他的話,冷哼一聲,道:“淨嗔師侄是本寺的棟梁,他犯了錯誤,我也很自責。我已罰他面壁十年,痛思己過。還望龍莊主不看僧面看佛面,且饒他一回。人死不能複生,龍少爺的屍身,我已從淨嗔口中逼問出來了,現已為莊主取來。”道勝說著,佛手向旁邊一指,赫然是口漆黑的棺材。
龍嘯海臉色一沉,便欲向前查看。畢雪劍一把拽住龍嘯海,道:“師父,還是我來吧?”王本草見狀,攔住畢雪劍道:“還是我來吧?”畢雪劍看了王本草一眼,道:“那就咱倆一起來吧?”王本草沒再堅持。
二人緩步走到那口棺材旁邊,王本草抽出懷仁刀,在上面的棺材板上拍了拍,不見異樣,轉而從棺材板突起的一頭向上一挑一推,使了個巧勁,那看起來足有二百斤的蓋板便跳了起來,後退了一半,懸在棺材之上。畢雪劍屏住呼吸,向裡面望了望,只看到一具無頭男屍,衣服正是龍鎮東常穿的式樣,濃濃的屍臭令周圍的少林弟子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仍然忍不住掩鼻。
王本草和畢雪劍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退後,然後向龍嘯海點了點頭。龍嘯海黑著臉走了過去,從皮靴中掏出一把匕首,在那無頭男屍後腰上挑開一塊衣服,露出了一個紅色胎記。龍嘯海怔了一怔,忍不住吸了口氣,被那屍臭味薰得踉蹌倒退,然後連忙吐出一口濁氣,甩出匕首,插入土中,道:“確實是我那苦命的孩兒。道勝大師,你這份情我記著了。少林寺若能將殺人凶手交給太平山莊懲辦,我龍嘯海保證今日不動少室山一磚一瓦。”
道勝慈祥的目光忽然變得凌厲,上前一步,道:“舉手之勞,龍莊主不必客氣。佛家有好生之德,我若把淨嗔交給你,勢必性命不保。所以,今日就算賭上少林寺五百年的威名,我也不能讓你把他帶走。他在我這裡,也只是比死好上一些,我只是想再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罷了,龍莊主何必苦苦相逼呢?”
龍嘯海冷笑道:“有些人可以給機會,有些則不可以。鬼見愁在江湖上作惡多端,方丈如此護短,只怕引來江湖非議。”
此言一出,校場上各家各派的臉色頓時變得精彩起來。有的同仇敵愾,有的冷嘲熱諷,有的冷眼旁觀,還有的熱切期待。
道勝決然道:“龍莊主所言,虛虛實實,難辨真假。淨嗔唯一承認的,就是殺了龍少爺,雖然他沒有說原因,但我看得出來,他這麽做不是沒有理由的。或許,龍莊主知道原因?”
龍嘯海一愣,自然想到了鬼見愁在他壽宴當天捎給他的那封信。是的,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讓鬼見愁不但知道是幽冥教殺了白老頭,而且還知道了幽冥教與太平山莊是一家!如果這個推測屬實,那太平山莊的這個大秘密,到底有多少教外之人知道?還有,是誰泄露了秘密?王本草?龍嘯海內心突然無法平靜下來。因為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就是王本草——他與鬼見愁接觸過!
道勝見龍嘯海臉色陰晴不定,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淨嗔雖然殺了人,但顯然是有原因的。如果真讓太平山莊把人帶走,少林寺顏面無存不說,也會讓淨嗔冤死。所以,不論如何,要保護好淨嗔。
“龍莊主,老衲親自護送龍少爺的棺材下山,你看如何?”道勝有心保護弟子,說起話來反而更加謙恭。
龍嘯海決然道:“不必了。我兒的死與大師無關,也無須賠禮。今日如此陣勢,足以表明我太平山莊的態度。 大師如果不願意交人,那就請劃下道來吧!秋高氣爽的,正適合打架!”
道勝道:“龍莊主,你們非要逼死淨嗔不可嗎?”
龍嘯海哼道:“不是逼死,是我親手宰了他!請大師劃下道來,我太平山莊若輸了,從此不踏上少室山,也不再找鬼見愁索命;若是少林寺輸了,就請交出殺人凶手,看在大師幫忙找到我兒遺體的份上,我們不為難少林寺。不知在場的各家各派以為如何?”
距離少林方丈所立的石台較近的各大門派家族,聞言都暗暗點頭,後面的小門小派有的離得遠了,聽不清楚,只聽到龍嘯海問以為如何,於是一片聲地叫道:“怎麽還不打?”“怎麽這麽磨蹭?”“快動手啊!”
道勝歎了口氣,道:“太平山莊來的人太少,我也不佔你們便宜,你們出幾人,我們出幾人,一場定勝負。如何?”
龍嘯海笑道:“不是我狂妄,一對一的話,不論打群架還是單打獨鬥,少林寺恐怕都還不是對手。我出個主意吧!三局兩勝,第一局,我太平山莊只出三人,對戰少林十三棍陣;第二局,太平山莊出十八人,對戰少林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如果還有第三局,那就太平山莊出一人,對戰少林寺一人。”
道勝亦笑道:“這個便宜,少林寺佔得也太多了。就算勝了,也不光彩,只怕不妥。”
福剛聞言,連忙湊到道勝耳邊言語了幾句,道勝聞言,眉頭大皺,盯著王本草看了良久,方點頭道:“好吧,就依龍莊主所言。來人,請出少林十三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