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熱天裡馬不停蹄地趕路,王本草已經有些疲倦了。但想到宋月,又渾身充滿力氣。
四入宋家莊,王本草心中十分忐忑。他害怕宋月不肯同行,或是宋莊主不許宋月同行。王本草情竇已開,加上王正義臨行前曾經叮囑過他,要他多創造機會與宋月接觸,這樣才能有機會博得佳人芳心,就算開始時有些淡漠,也能日久生情。幸運的是,第四次宋家莊之行異常順利,宋莊主恰好在莊裡,又恰好同意宋月同去追查鬼見愁的下落,還提出派人護送。在謝絕了宋世雄派人護送的好意之後,王本草終於帶著宋月歡快地離開了宋家莊,直奔少林寺。
少林寺位於少室山中,距離洛陽一百余裡,一日便可到達。王本草怕宋月走路辛苦,便放慢腳步,用了兩天才趕到少室山下的少林客棧。王本草訂了兩間上房,與宋月用了午飯,歇息了一陣兒,才出發攀登少室山。
登山前的兩天裡,一路之上,二人一直相敬如賓。宋月女扮男裝,臉上又抹了一層褐色的遮美粉,依然難掩窈窕的身姿與秀美的面容。王本草幾次想與之親近,卻一直沒能鼓起勇氣。攀登少室山之時,一路上行人不多,王本草幾番猶豫,終於趁著宋月上台階時身形不穩,抓住了她的左手。宋月渾身一震,穩住身形後,轉頭一笑,道一聲“謝謝”,便欲抽手,卻沒能抽出。宋月再次用力,仍然不能抽手玉手,不禁雙耳發紅,沉聲道:“原以為公子是謙謙君子,沒想到……”
王本草聞言,心中一虛,便欲松手,但一路上的煎熬還是戰勝了眼前的羞愧,於是一咬牙,將左手也壓在了宋月手上,雙目盯著宋月,堅定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宋月怔了怔,沒有再掙扎,胸脯幾番起伏,淡然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王本草聽得明白,二人都是在用《詩經》中的詩句表明心意。王本草表達的是愛慕之情,宋月卻抱怨王本草不知其心。王本草自然知道,卻依然堅定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又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宋月聞言,“撲嗤”一聲笑道:“傻瓜,誰與你賽詩麽?”
王本草望著宋月迷人的笑臉,心頭已然樂開了花,終於松開了雙手,鼓起勇氣道:“我對小姐一見傾心,再見鍾情。此生若能廝守,夫複何求?”
宋月斂起笑容,輕聲道:“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會記得公子今日之言。來日比武招親大會,公子切莫來遲。”
王本草得宋月當面提醒,如得定情信物,後退一步,朝宋月躬身行禮道:“但有命在,必不相負!”
宋月側身避讓,皺眉道:“公子真有此意便好,何必口出凶言?時候不早了,咱們快上山吧?”
王本草聽著宋月的責備之言,卻感受到了宋月的關懷之意,心中大喜,一馬當先,飛奔上山。宋月望著王本草歡快的背影,會心一笑。王本草若是生了後眼,望見這一笑,定會興奮得手腳並用,運起“蛙行術”來!
王本草一口氣奔了數裡山路,方才停下腳步,站在石階上等待宋月的到來。當看到宋月輕盈的身姿款款而至時,王本草不由自主地笑裂了嘴。
宋月來到王本草跟前,轉頭瞧了瞧身後,不見有異樣,遂道:“王公子在笑什麽?”
王本草斂了斂笑容,隨即又忍不住微笑道:“沒什麽,看著你高興。我看,咱們以後就別‘公子’、‘小姐’地稱呼了,
顯得生分。不如你就叫我‘本草’,我叫你‘月兒’,如何?” 宋月蛾眉微蹙,螓首輕搖,道:“不好。只有我的家人才能稱我作‘月兒’。不過,我倒不介意喚你一聲‘本草兄’。”
王本草聞言,仍然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道:“這樣也不錯,那我就叫你‘月小姐’吧!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是這麽叫的。”
“成交!”宋月美目流轉,俏皮一笑,搶先登上石階。王本草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自宋月身上飄來,心神為之一蕩。王本草原來是不喜歡濃鬱的桂花香的,以為是庸俗的香味;但不知為何,宋月身上的桂花香卻散發出淡雅的味道。王本草暗下決心,一定要贏得美人芳心。
宋月與王本草二人交替在前,迅速向少林寺山門進發。估摸著再上兩段台階便是少林寺的山門了,宋月停下腳步,向王本草問道:“本草兄,一會兒到了少林寺,可有計策?”
王本草感覺耳根微熱,道:“我想了一路,就怕打草驚蛇,最好是一人叫門,一人跟蹤,這樣才更穩妥些。”
“我也是這麽想的。要不,我來叫門,你來跟蹤?”宋月依舊笑吟吟的,說出來的話讓王本草根本無法拒絕。
“想來月小姐一定比我更有把握把那人叫出來。如果不能,還有我暗中跟蹤,料來不會有差池。”
“那咱們就在此分開吧?”宋月說著,朝王本草笑著抱拳。
王本草抱拳還禮,望著宋月走出一段台階,方才繞到山門一側窺探。
宋月身背短劍,直上山門,衝著知客僧道:“請告知貴寺淨嗔大師,就說宋家莊三公子求見。”
那知客僧皺眉道:“宋家莊不是只有兩位公子嗎?施主說的是洛陽的宋家莊嗎?”
宋月淡然道:“只需將我的原話帶到,淨嗔大師自會明白。”
那知客僧微一錯愕,連忙道:“施主請稍候。”
王本草遠遠地望著那名知客僧在少林寺內快步穿行,繞過幾座殿堂後,終於來到一片僧舍。王本草大喜,這知客僧居然直接去了鬼見愁的住處,這下真是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廟了!
更令王本草驚喜的是,當他遠遠地看見那知客僧所找到的人時,一眼就確定那人就是鬼見愁,雖然現在看起來是個光頭僧人,但身形面貌卻絲毫不差!
那鬼見愁與知客僧言語了一陣兒,忽然左右張望了起來,好在王本草身為冥使,擅長隱形匿跡,躲在一棵樹上並沒有被發現。又過了一會兒,鬼見愁終於動了起來,隨著知客僧向山門走去。王本草略感詫異,實在想不出宋月與那知客僧說了什麽,居然能引得鬼見愁冒險出來相見。不過他不敢大意,連忙跟了上去,生怕宋月出什麽意外。
當看到女扮男裝的宋月時,鬼見愁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果然是宋大小姐!”
宋月笑道:“淨嗔大師別來無恙?”
鬼見愁臉色一寒,沉聲道:“咱們一旁敘話如何?”
“可以!”答話的並不是宋月,而是匆匆趕來的王本草。
鬼見愁自然認得王本草,知道自己的武功不是他的對手,臉色更加陰沉起來。一番猶豫,鬼見愁笑道:“既然王少俠也在,那就請寺內敘話吧?我自有好茶待客。”
王本草冷哼一聲,高聲道:“兩位山門知客僧聽著:這位淨嗔和尚,乃是江湖上人送外號‘鬼見愁’的惡棍,與洛陽宋家莊和兗州太平山莊有大仇。今日兩山莊特來拿人,煩請即刻通報少林方丈。若是來得遲了,莫怪我等不敬,先行將這廝帶走了!”
兩名山門知客僧聞言大驚,方才去叫鬼見愁的那名知客僧連忙飛奔回寺內報信。王本草豪情滿懷,戰意十足地望著宋月,宋月卻眉頭微皺,低頭沉思不語。
約摸一盞茶的工夫,寺內衝出一群人,為首的正是與王本草在松鶴觀大戰過一場的少林寺武僧團團長福剛。王本草見狀,也不禁皺起了眉頭。他此行可不是為了打架的,特別是有宋月在場。他的本意,乃是逼迫少林寺將鬼見愁交出來,如此,則他一人就能輕易將鬼見愁收拾了,帶回太平山莊。但福剛的出現,卻印證了王正義的猜測:少林寺不會屈服,大戰只怕真的難以避免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太平山莊的王本草!你以為你上次在松鶴觀僥幸贏了我,就可以在少林寺耀武揚威了嗎?少林寺底蘊深厚,可不是你們這種暴發戶小門派可比的,包括你宋家莊!若是不想找麻煩,我勸你們哪裡來還回哪裡去,這位是我的師兄淨嗔,不是什麽‘鬼見愁’,你們想在少林寺挑事,至少也該找一個像樣的理由出來!”福剛人未到聲先至,一副先聲奪人的氣勢。
王本草面色微寒,淡然道:“福剛大師明鑒:我身邊這位,乃是宋家莊大小姐宋月。端陽佳節那天,淨嗔在洛陽憶江南酒樓附近偷襲宋小姐,是我出手相救,並將淨嗔擒住,押送到宋家莊。所以,他的樣貌,我們倆是不會認錯的。再者,宋小姐與淨嗔自幼相識,更加不會認錯人。”
宋月亦道:“沒錯。福剛大師可知這位淨嗔師傅的俗家姓氏乃是白,是我宋家莊老銀匠白老頭的兒子。我記得白大哥的後背上有一塊紅色的胎記,不知淨嗔師傅可敢脫下衣服驗明正身?”
“好啊!”淨嗔假裝解衣,忽然雙手齊出,直抓向宋月的咽喉。宋月側身閃避,王本草一掌拍出,將淨嗔震退。
福剛冷眼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突然出手,抓住淨嗔的肩頭,將其拽到自己身後,朗聲道:“各位稍等,我要帶淨嗔師兄去見方丈。”說著,不待王本草回話,抓著淨嗔便走。跟他來的一群武僧則守住山門,虎視眈眈地盯著王本草等人。
王本草並不驚訝,只是與宋月在山門外靜候消息。等了好一陣兒,寺內依然沒人出來,背後卻傳來了腳步聲。王本草與宋月先後轉頭,來者竟是宋月的大哥宋風。
“大哥?你怎麽來了?”宋月臉上只是驚訝,並無喜色。
宋風淡淡地道:“我奉父親之命而來,一會兒少林寺方丈道勝大師出來了,我自有話說。”
眾人一陣沉默。王本草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未及多想,少林寺中便有一群人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名白須老僧,看上去慈眉善目,甚是可親。而他的身後,福剛赫然在列,只是淨嗔卻不見了蹤影。
見到門口多了一人,福剛有些意外,白須老僧卻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一切,淡淡地道:“貴客遠來,少林方丈道勝有失遠迎,失禮啦!”
王本草抱拳道:“太平山莊王本草見過道勝大師!”
宋風道:“宋家莊宋風、宋月兄妹見過道勝大師!”
“三位,到茶室敘話如何?”道勝佛手回指少林寺,顯得誠意想邀。
王本草正欲答話,卻聽宋風道:“大師不必客氣。家父命我前來告知貴寺,既然已確定鬼見愁在寺中,本該前來擒回山莊發落。但念在淨嗔師傅與宋家莊極深的淵源,家父還是決定放他一馬,希望他能改過自新,從頭做人。至於貴寺與太平山莊的恩怨,卻不是我宋家莊所能乾預的,大師請自便。我先帶妹妹回家了。告辭!”宋風說著,向道勝等人及王本草一一抱拳,然後拉起宋月的手轉身便走。
宋月被眼前的變故搞得有些愣神,王本草也有些愕然,卻並沒有阻止,衝著宋月道:“宋小姐一路保重,在下定不負小姐所望。”宋月聞言,俏臉一紅,輕聲道:“暫時不會有事,要待此間事了。”說完,跟著兄長匆匆離去。
王本草望了一眼宋月的背影,若有所思,然後轉身對道勝道:“大師不必客氣,有話我就直說了。淨嗔殺了我師父的獨生愛子,此仇深重,不死不休,還請大師以大局為重,交出淨嗔,讓我帶他回太平山莊複命。”
道勝道:“淨嗔所犯過錯,已在我面前深深懺悔。我已罰他在佛祖像前面壁十年,洗心革面,潛心悔過。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還望王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
王本草道:“我言盡於此。大師若一意庇護,我一個人也無可奈何。但太平山莊也是底蘊深厚的,只怕少林寺雖然歷史更加久遠,卻未必及得上我太平山莊兵強馬壯。若是兩家因此正面為敵,只怕因小失大,於少林寺五百年聲譽不利!”
道勝原本慈和的面容忽然變得凌厲:“佛門清淨之地,豈容無名之輩無禮取鬧?!再不退下,我只有請羅漢陣伺候了!”
王本草心中微怒,環顧眾僧,冷笑道:“方丈真是孤陋寡聞!告辭!”轉身下山而去。
王本草當然不是真的要離開少室山,他還要與二爺爺王正義會合, 商議好對策後再行動。王本草往回走了一半,轉而鑽入少室山深處,幾番轉折,來到一處小山包下,靜靜地等待。直到夕陽西下,小山包附近才傳來聲響。王本草從打坐中蘇醒,睜開雙眼,來者正是王正義。
王正義環顧四周,不見異常,方走向王本草,低聲道:“小子挺能乾啊?真把宋小姐帶出來了。你們來之前,我沒敢打草驚蛇,自己蒙頭找了半天,也沒發現鬼見愁的影子。多虧今天你們過來了,終於讓我確定了他的行蹤。”
王本草道:“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只怕鬼見愁要跑。”
王正義搖頭道:“你不懂,他是不會逃的,因為他以為有少林寺撐腰,太平山莊不能拿他怎麽樣。他見完你們以後,直接回了原住處,直到剛剛我出來,都沒有換地方。”
王本草點頭道:“是這樣。真不知他哪來的自信!接下來我們需要留一個人看守,一個人回去稟報教主。”
王正義亦點頭道:“我也是這麽想的。你去稟報吧,把找宋月幫忙的事也說出來,我估計教主他們肯定要問你是如何找到鬼見愁的。另外,記得提醒教主:鬼見愁之事,是本教在武林揚名的好機會,一定要大張旗鼓,一戰立威!”
王本草從二爺爺的話中聽出了關心,也再次記起了教中對他的懷疑與不敬。二爺爺這是把立功的機會完全讓給了自己,同時也在提醒自己,要小心應付以左右護法為首的幽冥教保守派。
“孫兒明白!我現在就出發!二爺爺一切小心!”王本草說完,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