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策抬頭看了看天,又撫了撫手中的“天策”刀,擺出“周家刀法”的起手式——君子止步,口中說道:“我這把刀只是江南老鐵匠打造的凡鐵,本草兄可得讓著點兒。”
王本草也抬頭看了看天,微微一笑,擺出“通天刀法”的起手式——君子止步,回道:“同道切磋,自然是點到即止。”
周天成見二人起手式完全一樣,臉色微變,忍不住問道:“敢問本草老弟,你這起手式如何稱呼?”
王本草不假思索道:“君子止步。”
說這句話的時候,王本草其實已經意識到了周天成所問之話的意圖,那就是確認王本草的刀法來源。王本草原可不必實話實說,隨便編個名堂,或者說就是起手式,也可以混過去。但在出口的一刹那,他的內心生出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對眼前四人生出一種絕對的親近之感,進而非常不願欺騙他們,於是便實話實說了。
周天成點頭道:“好名!”玉成子與長青子對望一眼,沒有出聲。
周天策道:“本草兄遠來是客,請先出招。”
王本草想了想,道:“客隨主便。在下失禮了!”說著,原本向左下方指去的刀尖回撤,改為向前平指,直刺周天策左肩,乃是一招“投石問路”。這一招乃是虛招,意在試探對手的反應。
周天策也識得這一招,回刀上舉,格開來刀,乃是一招“蒼松迎客”。這一招很是平常,既無後手,更無殺傷力,乃是極其友好的一招。
王本草以往與二爺爺切磋通天刀法時,都是用的殺招,練的是殺人和防守的技巧,見招拆招,通常都十分激烈。雖然每次王本草都會以“投石問路”出招,但二爺爺從來不會以“蒼松迎客”這樣的平常招式接招。
此時面對周天策彬彬有禮的出招,王本草大為感動,心中生出一片溫暖,手上加力,改刺周天策面門;周天策微微一笑,右臂畫弧,帶動王本草的刀身歪向自己右側,避開了面門。
王本草一招用盡,收刀自左向右橫掃周天策下盤,乃是一招“橫掃千軍”。這是當年通天教主根據軍中刀法變化出來的一招,原本用於手持斬馬刀斬馬腿。
周天策一個旋身向後躲過,轉身躍起舉刀刺向王本草胸口。這一招並不高明,甚至有些容易造成出招者被動,因為人身一旦離地,便失去了騰挪的余地。
玉成子看了,連連搖頭,心想周天策輸得也太快了。卻見王本草斂了笑容,連忙側身後退,同時極其精準地以自己的刀尖壓住周天策的刀尖,將其攻勢從空中壓到了地面。
周天策身形一頓,抽刀削向王本草左肩,乃是一招“揚鞭走馬”。這一招大開大合,但卻將自己的小腹暴露給了對手。若此時王本草側身避開來刀,同時舉刀直取周天策小腹,則周天策將陷入危境,至少要狼狽躲閃。
但王本草沒有出這招,而是輕飄飄地彈開,讓周天策這一刀雖然落空,卻落得漂亮。玉成子看到此處,想起當日與王本草比武時的拚命招式,忍不住笑出聲來。長青子顯然也看出了問題所在,笑著望了玉成子一眼。
二人相距五尺有余,王本草再次出刀,平取周天策胸口,乃是一招“當面問道”。周天策雙手握刀,刀尖上指,輕輕將來刀格到左側,乃是一招“立地成佛”。王本草用力右壓,周天策全力左格,二人一時僵住。
長青子朗聲道:“三招已過,二位,客套話已經夠了,該說正事了。
” 周天成也看出了端倪,附和道:“二弟,本草老弟是難得的對手,你現在不用全力,將來想找人練刀可再沒這麽好的機會了。”
周天策聞言,雙目放光,盯著王本草道:“本草兄,得罪啦!”
王本草知道周天策要用全力了,心中有些興奮,畢竟與周天策這種刀法相近但風格不同的人比刀,遠比與二爺爺比刀更有收獲,畢竟年輕人的招式更加自由狂放。於是雙手加力,同時喝道:“來吧!”
周天策順勢將刀前推,直切王本草面門。王本草用力一甩,竟將周天策甩了開去。
周天策見王本草膂力驚人,讚一聲“好力氣”,舉刀便砍,乃是一招“沉香劈山”。這一招合雙臂之力,威力極大。
王本草刀取守勢,側身避開,待周天策刀尖著地,立即抓住機會反擊。以他的眼光,若對方是個討厭的家夥,他大可以刀壓刀,或者出腳踩住對手的刀身,將對手戲耍一番。但此時對手是他要洽談合作的匯通山莊的二少莊主,王本草連忙收起戲謔之心,快步圍著周天策旋轉,從其身後一刀刺出,仍是一招“投石問路”。
此時,周天策背對王本草,只是旋身出刀,繞體一周,乃是一招“畫地為牢”。這是通天刀法中比較應急的一招防禦招式,能夠擋住各個方向的攻擊。但王本草這一招既猛且快,“天策”刀雖然擋住了刀身,卻並沒能化解攻勢,“懷仁”刀在周天策左臂上擦了一下,方才被蕩開。若是換成“逍遙”,只怕此時周天策左臂已見紅。
周天策沒有出聲,轉身再出一招“回頭是岸”,左手單手握刀,直刺王本草左腳。王本草左腳一抬一落,正好踩中了“天策”刀的刀尖。
此時,王本草有機會舉刀反擊,不論刺向周天策左手、左臂還是其他部位,周天策若不能及時抽刀,將只能棄刀。但王本草仿佛沒有意識到這個時機,竟然用了最費時的一招“沉香劈山”,先是高舉“懷仁”,然後才重重落下。周天策雙刀握刀,撤刀而退,“懷仁”刀重重擊空,濺起滿地砂石,威勢十足。
周天策有些納悶剛才王本草為何錯失時機,想到可能是對方在禮讓,心中一陣羞愧,同時戰意更濃,使出通天刀法中極具威力且十分複雜的一招:陽關三疊。
這一招分作三式,每一式之間相輔相成,一式緊過一式,卻又暗含聲東擊西之法,令人防不勝防,不熟悉此招的人,通常三式必中一式。這也是周家刀法從通天刀法中傳承下來的最厲害的一招。
這一招沒有固定的手法,而是一些基本招式配合連擊之術、聲東擊西之法的即興發揮。周天策光這一招就練習了一年之久,自信在關鍵時刻可以力挽狂瀾。
只見他先是假意攻擊王本草左肩,引得“懷仁”刀左護,他卻改刺王本草左腳;待“懷仁”刀下護,他又快速向前,直刺王本草右臂;待其右臂後撤,“懷仁”上舉之時,再抓住空檔刺其小腹;當王本草被弄得暈頭轉向,最後全力側身避開小腹要害時,周天策最終再次刺向王本草左肩。
這套戰法,周天策屢試不爽,曾以此招勝過包括父兄在內的族中眾多高手。但眼前的王本草,卻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每每在“天策”刀將擊之時,輕巧地避開;“天策”刀巧妙三擊,王本草輕松三避,引得周氏兄弟呆立當場。
王本草正欲出招,見周天策呆立不動,也隻好舉刀不前。周天策搖頭歎道:“本草兄刀法實在不同凡響,我這些粗淺招式,實在難入法眼。承蒙手下留情,我豈能不知難而退。”
王本草勸道:“你總共只出了六招而已,切莫妄自菲薄。周家刀法的絕妙招式只怕還沒使出來吧?”
周天策笑道:“哪裡還有什麽高招,我壓箱底的本事都使出來了。再比下去,怕要令兩位道長笑我不知進退了。”
王本草也知道周天策的刀法與自己相差很大,便不再勉強,道一聲“承讓”,退到一邊。
一直觀戰的長青子拔劍上前,向王本草抱拳道:“以武會友,幸何如哉?”說著,左手握劍,右手握住劍身,從劍柄處劃至劍尖,示意此劍沒有開鋒。
王本草知道長青子的逍遙劍法獨樹一幟,就連玉成子也十分讚賞,當下抱拳道:“道長請!”
長青子左手持劍,劍尖指向左下方,乃是逍遙劍法的起手式。王本草右手握刀,斜指左前方,靜立以待。
長青子喝一聲“得罪了”,舉劍刺向王本草右腕。王本草舉刀對刺。劍短刀長,長青子若繼續刺下去,必然是自己先受傷。只見他驟然止住攻勢,側身收劍,劍尖上指,乃是逍遙劍法中的一招守勢“問天”。
王本草有些不解,以眼神相詢。長青子道:“一招已過,接下來,咱們就各自全力以赴吧?”王本草道一聲“好”,又道一聲“請”,仍然以起手式靜立。
長青子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仿佛只要站在王本草正面,無論如何出招,都會被對方破解。他知道這或許是第一招受挫的緣故,雖然看起來王本草並沒有攻擊,卻是將以守為攻以最簡單的手法發揮到了極致,著實令人驚歎。無奈之下,長青子隻好繞著王本草轉圈,以尋找出手的時機。
長青子並沒有選擇背後出擊,而是從王本草側面出擊。一來是不齒於背後出劍,二來也是不想讓人輕視自己。這一劍平淡無奇,直刺王本草沒有握刀的左臂,但卻快得出奇,配上奇特的步法,令人產生一種“漂移”的錯覺。
王本草用余光察得敵情,右臂發力,“懷仁”迅速左掠,眼看要碰到長青子的劍尖,卻見長青子再次移動步伐,轉到王本草背後,又是一劍,直刺其後心。
王本草招式不改,左手同時握刀,向左後方疾揮。這一刀看似粗笨,卻後發先至,足見其力道。只聽“叮”地一聲脆響,刀劍相擊,長青子被震出丈余,王本草也被震退三步。
周天策震驚於這一擊的威力,想想方才王本草真不知隻使出了幾成功力。
長青子緩步上前,手中的劍輕輕顫抖。他身形矮小,一把不足三尺的短劍反而顯得細長。外行人若看到眼前的情形,會覺得長青子腳步不穩,走路實在滑稽。但王本草從長青子走路的姿勢中,卻感受到了那股一觸即發的劍氣,仿佛一位巨人正在大步遮天而來。他雙手握刀,屏息凝視,絲毫不敢大意。
只見長青子身形一晃,口中發出“嘿”的一聲,再次繞到王本草左側出劍。王本草作勢揮刀擋格。但二人都沒有把招式使老,刀劍一觸即離,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情勢十分詭異。
長青子突然變得呼吸沉重,每一次呼與吸,都伴隨著一次出劍;王本草頻繁移動腳步,每動一次,“懷仁”刀都會發出一聲輕響,那是與劍相觸的聲音。
王本草動了三十二次,長青子攻了三十二劍,但每一劍都被王本草接了下來。長青子有些鬱悶,雖然不是被擊敗,但久攻不下,也是一種失敗。
玉成子看出了情勢,出聲道:“本草兄隻守不攻,可不算本事啊?”
王本草微微一笑,心知肚明:自己隻守不攻,長青子萬難有機會取勝;自己一旦出刀攻擊,則破綻也會隨之而現,以長青子比玉成子更快的出劍速度和更詭異的步法,說不定便有製敵之法。但他並不畏懼,因為他要證明自己縱然以攻代守,依然牢不可破!
“當!”隨著一聲刺耳的響聲,王本草出刀了!長青子擋下這一刀時,渾身大震,竟無力反擊,而是連退三步。當他終於緩過力氣準備出劍時,王本草第二刀又已落下。
王本草的刀法並不快,但卻勁道十足,每一刀都暗藏強勁內力,壓得長青子喘不了一口大氣,攢不足一次反擊之力。每每時機成熟,不待出劍,又要迎接下一刀。
王本草連出十八刀,刀刀簡單粗暴;長青子連擋十八劍,劍劍驚心動魄。待到第十九劍時,長青子故意重心上移,借力蕩開一丈有余,為自己的反擊留足了空間。
第二十刀——斜分陰陽!這是通天刀法中的一記狠招,其創立者海通天深通佛道兵三家之法,創出的刀法包括刀名也是三家混用。這招斜分陰陽本是軍中刀法中的馬上刀法,改為短兵徒步相鬥時,少了一些狠直,多了幾分靈巧,卻仍然不失軍中刀法的靈魂。
長青子知道如果自己仍然以劍相接,必然又會陷入痛苦的被動接刀循環之中。於是,他以劍身斜斜輕格,將刀勢引走,借機刺向王本草右臂。王本草一招使老,不及回護,隻好背對來劍,極速前衝,同時刀交左手,向後疾刺。
雖然王本草前衝後刺一氣呵成,但長青子的劍更快,劍尖一直貼著王本草的後背,只差一指便能刺中。王本草感受到了那股寒意,“懷仁”劍在最後時刻終於趕上,“叮”地一聲刺中劍身,化解了致命一擊。
但長青子顯然不會放過此等機會!只見他連出三劍,仿佛有三個人在同時圍攻王本草,逼得王本草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小院一時煙塵滾滾。 長青子再出三劍,王本草衣角已經被長青子的劍刺破!玉成子有些過意不去,心想:一招失算,招招被動啊!
長青子連連出劍,王本草疲於防守,卻再也沒有先前以守為攻時的揮灑自如,而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周氏兄弟和玉成子開始以衣袖掩住口鼻,因為二人的比試已經惹得滿院塵土飛揚,幾乎看不清其間的情勢。
眾人正欲走近些細看之時,只聽長青子冷喝一聲“中”,院中的比試嘎然而止。三人上前察看,只見長青子劍指王本草後心,但劍尖尚有三寸方及其衣衫;王本草反手刀指長青子胸口,刀尖已稍入其衣衫。
玉成子拍手道:“精彩!”
周天策亦喝道:“大飽眼福!”
周天成拍了拍二人肩膀,道:“平分秋色,甚好甚好!”
長青子收了劍,抱拳道:“一寸長,一寸強。今日領教了!”
王本草收刀抱拳道:“閣下的逍遙劍法與玉成道長雖為一脈,卻別具特色,今日也領教了!”
玉成子望著周天成笑道:“天成兄要不要再比試一下?”
周天成搖頭笑道:“人貴有自知之明,我就不獻醜了。”
玉成子笑道:“那我也不獻醜了,咱們還是回屋去喝茶聊天吧?”
周天成點頭道:“正是,我這裡有冰塊,三位鬥得滿頭大汗,喝點兒涼茶,正好解暑消汗。”
待五人回到客廳,王本草喝著冰爽的涼茶,望向小院時,卻發現不知何時,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得小院一片凌亂的腳印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