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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七十六 射殺老銀匠
  王本草此番要刺殺的目標,是曾經長年為宋家莊製作銀器的老匠人,人稱“白老頭”,一柄刻刀使得出神入化,最善長名貴銀器銀飾的製作,撐起了宋家莊兵器之外的又一項收入不菲的產業。但隨著名聲日隆,老銀匠已經不滿足於隻拿固定薪俸了,雖然宋家莊每年都給他漲錢,但他仍然不樂意,於是跳出來單乾,在洛陽城遠離宋家莊的一處街角買了個半大不小的鋪面,拉了幾個學徒夥計,自己開起了一家“白記銀鋪”,生意十分紅火。

  白老頭的離開,不但帶走了兩個手藝精湛的學徒,還令宋家莊原本能夠製作的幾樣極品銀器失了傳承,宋家莊的銀鋪生意因此直線下滑,許多老主顧都投向了“白記銀鋪”。宋世雄幾番交涉,白老頭堅決不讓步:極品銀器的手藝本來就是自己原創的,自己有權帶走;兩個學徒是自願入夥,自己已經收為關門弟子,也不可能回到宋家莊。眼看著“白記銀鋪”的生意越來越好,自家銀鋪的生意日漸慘淡,宋世雄當真有些惱羞成怒了。

  但更讓宋世雄憤怒的是,白老頭有一個兒子,江湖人稱“鬼見愁”,是個鬼見了都發愁的武林敗類,時常打著宋家莊的旗號為禍江湖。宋世雄做的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自然不能允許有人敗壞自家名聲,幾次要收拾他,但由於白老頭的袒護,宋世雄礙於白老頭在宋家莊的重要作用,一忍再忍,忍了數年。白老頭自立門戶以後,鬼見愁不但不知收斂,反而越來越大膽,開始不時在洛陽出沒,從白記銀鋪拿銀子花,還曾在與一群狐朋狗友喝酒談及宋月時汙言穢語、十分無禮。這些帳,宋世雄都記著,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與白家父子算總帳。於是,便有了幽明教新年的第一單。

  宋世雄自然不會讓宋家莊為白老頭的死負責,所以他要求此次刺殺,隻殺白老頭一人,而且要言明理由是白老頭的兒子“鬼見愁”在外殺了別人的老子,別人如今來殺他的老子。要讓洛陽人都知道白老頭的死與宋家莊無關。

  由於雇主有特殊要求,所以王本草不能選擇暗夜突襲的方式,而是要選擇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把話說清楚,然後再動手。這對王本草來說,倒是問題不大,因為他本就不愛偷襲,他的刀法也不適合偷襲,這才是這次任務落在他身上的表面原因。

  宋家莊與白氏父子的恩怨,鍾向陽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本草和王震嶽。鍾向陽還提醒王本草,白老頭早年還曾是宋家莊的護院,因手藝好被宋莊主發現,轉行做了銀匠,並一舉成名。白老頭的武器,正是匕首,一種與刻刀相似的常見兵器。

  王本草了解了這單任務的來龍去脈,心中更無掛礙,隻想馬上殺奔白記銀鋪,收拾那個忘恩負義、縱子作惡的白老頭。要是碰巧遇到鬼見愁,就一並收拾了,讓他為對宋月的無禮付出代價,順便也為武林除害。

  由於擔心宋家莊有埋伏,所以以王正義為首的此次任務小組也進行了精心安排,洛陽分壇壇主鍾向陽帶人盯著宋家莊,王正義親自帶人盯著“白記銀鋪”,持續觀察周邊動靜。王正義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一旦王本草落入圈套沒能逃出來,幽冥教立即動手抓一名宋世雄的親人以便交換人質,而首選目標正是宋月。倒是王本草,或許是因為喜歡宋月的緣故,反而覺得宋家莊或許並沒有什麽陰謀,只是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樣想除掉一個叛徒和競爭對手。

  幽冥教一行人在洛陽城內等了五天,

王正義才最終決定在這日黃昏時分出手。王本草決定不蒙面,而是選擇易容,把自己扮成了一個虯髯大漢。想到自己曾經去過宋家莊,為了防止被宋家莊的人認出,王本草從頭到腳都變了樣,連“逍遙”和“懷仁”二刀也沒有背,而是由隨行的王正義代為保管,他隻帶了“秋水”“大木”兩把特製飛刀,並順手在宋家刀鋪買了兩把普通的匕首當作明面上的武器。  王正義確實很會挑時機。當王本草所扮的虯髯大漢來到白記銀鋪時,銀鋪正在打烊。王本草以有急事找白師傅為由,大模大樣地走進了白記銀鋪的後院,這兒正是白老頭日常起居和製作銀器銀飾的地方。

  銀鋪的後院不大,一面連著店鋪,另外三面都建著屋舍,隻留下了三丈見方的一片天空。後院沒有種一棵花草或樹木,而是擺著幾張大案,案上放著許多造型各異的器具,一個頭髮花白的乾瘦老者正坐在案旁,手持刻刀,在一個銀環上刻畫上什麽。

  幾個銀鋪夥計走到那老者身旁,恭敬地道:“白老板,鋪子關好了,今晚是趙管家在鋪子裡值夜,我們就先回家了。”那老者頭也不抬,道:“好,回去吧。”

  趙管家走到老者身前,低聲道:“老爺,這位大爺有急事找您,估計是有著急的活要做。”

  老者一面刻畫,一面頭也不抬地道:“急活可以,加錢,越急錢越多,只要你出得起,我就做得到!”

  王本草以內力控制著嗓子,讓嗓音略變,壓低聲音問道:“您就是白記銀鋪的老板白師傅?”

  “沒錯,是我,他們都叫我白老頭。最近洛陽城的小姐們出嫁流行戴銀冠,我手裡的活已經快乾不完了,十天之內的活基本都接完了,如果你想十日內拿貨,至少得付三倍的工錢,而且要一次把材料都準備好,否則到日子拿不到貨可別怨我。”白老頭抬頭看了一眼沉入西山的太陽,手上的刻刀又加快了速度。

  王本草這回看清了老者的面容,與畫像上的極像,看來人沒有錯。於是,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趁著管家和夥計在場,提高了聲音,道:“你的好兒子‘鬼見愁’在外面殺了別人的老子,人家便請我來殺‘鬼見愁’的老子。”

  此言一出,管家被嚇了一跳,連忙離得遠遠的。白老頭距離王本草尚有七八尺遠,卻鎮定自若,手的上刻刀只是頓了一下,又繼續刻畫起來,邊刻邊道:“就憑你?空著手?”

  王本草笑道:“對付你,我一個人足夠。”

  白老頭扭頭看了王本草一眼,道:“小子,你的聲音比你的臉嫩,看來你易了容了。還有,‘鬼見愁’在外面惹禍的時候,從來不會說是我的兒子,所以你剛剛是在說謊。你是宋世雄花錢買來的殺手吧?沒想到他終於決定對老夫下手了,枉我20多年來為他做了那麽多事,賺了那麽多錢,真是沒良心!”

  如果此時誰能夠看清王本草的表情,那一定滿是驚訝。驚的是白老頭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訝的是白老頭料事如神、臨危不亂。

  王本草當然不能承認,因為雇主早有交待。他也不急於出手,因為他自信足以掌控後院,也因為他還需要把雇主的要求做完整。單靠剛才那一句話顯得有些不夠充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鬼見愁’雖然神出鬼沒,但他做惡多端,難免留下線索,被人盯上。他今年在銀鋪取過兩次錢,你該不會否認吧?”

  白老頭緩緩站起身,慢慢走向王本草,緩緩舉起手中正在刻畫的銀環,道:“既然你認定我是‘鬼見愁’的老子,那也隨你,我沒時間辯解。動手之前,先請你看看我的這個銀環,刻得可還漂亮?”

  王本草警惕地望了白老頭一眼,他右手拿著刻刀,垂在腿邊;左手空拿著一個銀環,想要暗算自己,只怕並不容易,於是便看了那銀環一眼,只見上面居然刻著字,只是天色有些暗,看不清楚。王本草眼睛微眯,正想凝神看清環上的字,忽然眼前銀光一閃,那白老頭居然不知用了什麽手法,看不見左手揮動,卻將銀環狠狠砸向了王本草的眼睛!由於距離實在太近,王本草竟沒能躲開,只是調整了一下面向,讓銀環擊中了自己的鼻梁。但饒是如此,也讓王本草有些驚慌。

  不待王本草緩過神來,白老頭右手疾向前刺,直取王本草咽喉。王本草被那一環擊得眼前有些模糊,加上天色漸暗,雖然看到了發生的一切,卻難以及時反製,隻好連連閃避。白老頭握著刻刀,連揮十五刀,刀刀都瞄準了王本草身上的要穴;王本草不及取兵器,隻好空手接刀,但苦於中了一記銀環,視線竟有些不清,所以也不敢硬接,隻好沿著後院幾道屋簷邊退邊躲,時不時有衣服被劃破的聲音,看起來十分狼狽。

  此時,或許因為此次任務沒有發現宋家莊的人手在旁窺探,王正義等人也沒有進入後院,只是在銀鋪的後門扮作賣雜貨的等著王本草完成任務後出來,並不能看清裡面的情況。所以,王本草此時是一個人在應戰。如果沒有被銀環擊中,王本草斷不至於如此狼狽。但此時,王本草竟然感受到了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心中生出一絲悔意:自己確實太年輕,輕敵大意了!

  白老頭手裡雖然拿的是刻刀,但手上的刀法卻是如狂濤怒浪,連綿不絕,一發而不可收拾。配上獨特的腿法,竟逼得王本草一時無還手之力,只能不停倒退,順著後院轉圈。

  正當王本草感覺眼睛終於恢復,準備停止倒退、開始反擊之時,腳下卻不知絆到了什麽,竟一個趔趄向後仰面跌倒!白老頭見狀大喜,和身撲上,雙手握住刻刀,奮力朝王本草左胸扎去。王本草這時已看得十分清楚,急忙伸出右腳,踢在白老頭胯骨之上,將白老頭彈飛到一邊,同時借機取出靴中的兩把匕首,嚴陣以待。

  白老頭並沒有受傷,只是在地上滾了一圈,便站了起來,同時將刻刀換成了兩把匕首,與王本草竟是一樣的武器。

  此時,幾個夥計都還沒走,瞪大眼睛站在小院後門附近看著二人的打鬥;管家也沒走,躲到銀鋪後門邊上張望著;另有幾個仆人躲在窗戶邊偷窺。

  王本草躲過了一輪強攻後,與白老頭拉開了距離,內心終於平靜下來,一面防著白老頭,一面注意院中的動靜,畢竟他對宋家莊還不能完全放心,要是關鍵時刻有人放冷劍,那可不妙。好在這個白老頭雖然比原先估計的要厲害一些,但對於王本草來說,還算不上敵手,哪怕不用刀,隻用匕首,王本草也有必勝的把握。而且現在已經按雇主的要求把此次刺殺行動和宋家莊撇清了關系,是時候收工走人了!

  白記銀鋪畢竟隻開張了一年多,底蘊有限,後院也沒有什麽高手護衛,白老頭自己就是這裡的第一高手。他的兒子“鬼見愁”不在,女兒嫁到洛陽城外去了,老伴兒前兩年也病逝了,銀鋪後院只有些夥計仆人。所以,雖然白老頭遭遇刺殺,但並沒有人上前幫忙,而只是在一旁等待結果。

  “居然躲過了我的十八絕命連環刺!看來我得拿出看家本領了!”白老頭自言自語道。此時,白老頭也有些驚訝,但他及時換上了更趁手的兩把匕首,準備再給王本草來一套“三十六式雙手絕命連環刺”,這是他早年在宋家莊做內院護衛時自創的成名絕技,已經好多年沒有用過了。

  王本草冷笑道:“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說著,竟緩步後撤,同時身體開始緩慢轉動,握著匕首的雙手也開始松勁,這樣的舉動著實有些詭異。白老頭原本想衝上前去,此時卻感受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息,雙手一上一下護住胸腹,以比王本草更慢的速度緩步向前。

  天色繼續暗淡。王本草邊轉邊退,轉了兩圈後,口中突然發出“嗬嗬”兩聲輕呼,手中的兩把匕首激射而出,竟發出輕微的淒厲的破空之聲,足見這兩下的力道和速度!

  白老頭先前也被王本草的奇怪動作迷惑了,不知對方意欲何為;待王本草射出匕首,白老頭這才反應過來。由於二人相距不足兩丈,王本草的匕首來得又突然,白老頭並沒有時間完全將身體移位,只能稍作偏移,同時以手中的匕首擋格。待擋下這兩把匕首後,敵人手上沒了兵器,自然就只剩下挨打的份。當然,這一切只是白老頭的癡心妄想。

  如果是一般人射出的暗器,白老頭如此反應自然毫無問題;但王本草顯然不是一般人,他射出的暗器,最大的優勢並不是數量,而是力量!能夠一擊射透野豬心臟,這可不是一般人能辦得到的。至於射人,他還沒有在如此近的距離測試過效果,但現在,正是機會。

  “叮!”第一把匕首射至白老頭胸前,被他右手的匕首接住,正欲向外挑出,但那射來的匕首仿佛被別人拿在了手裡一般,竟然後勁兒十足,繼續向前刺去,壓迫著他的右臂擊向自己的胸膛。白老頭大驚,右臂連忙發力,將飛來的匕首向上挑開。恰在這時,另一把匕首也射了過來, 直插白老頭小腹。白老頭這下可是真慌了,不及多想,左手立刻握著匕首下壓,“叮”的一聲,與射來的另一把匕首撞在了一起。王本草左手射出的這把匕首力道稍遜,但白老頭同樣是左手,而且是分心擋格,雖然也擔心這把匕首像前一把那樣後勁十足,卻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撲!”“撲!”兩記輕響從小院發出,卻動人心魄!白老頭的鼻梁和小腹先後被匕首命中,他甚至沒有能夠發出痛苦的呻吟,只是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兩把匕首撞飛出五尺有余,最終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王本草也吃了一驚,沒想到白老頭這麽不經打。原本以為只會命中小腹,還需要再用“秋水”和“大木”補刀,沒想到兩把匕首居然都命中了,而且都是要害!

  王本草走到白老頭身前,看到兩把匕首居然把白老頭的兩把匕首夾在了中間,還一射到底,幾乎看不見匕首的白刃了。在這種情況下,白老頭顯然是不可能還活著了,於是連匕首也沒撿,轉身便向後門走去。站在後門的幾個夥計見狀,嚇得當場跪倒,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戰戰兢兢地望著大步走來的王本草,仿佛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王本草拉開大門,看了不看跪在地上的夥計一眼,便走出了小院。

  王正義見王本草出來了,問了一句:“完事了?”

  “嗯!”

  “好!先出城!”王正義沒有多說什麽,讓王本草上了馬車,自己當車夫,拉著一車雜貨和王本草迅速朝最近的洛陽南門而去,趕在城門關閉前出了洛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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