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太陽升起來了,帶著新的一年的希冀,如期而至。
畢雪劍陪著王本草守了一夜,聊了一夜,從兒時回憶,到習武心得。畢雪劍還把玩了王本草的“逍遙”與“懷仁”,只是她並沒有發現“逍遙”刀的獨特之處,更沒法想象這把刀的價格。王本草思前想後,也沒有告訴師姐,只是說這是宋家莊鐵匠鋪打製的精鋼寶刀。
大年初一,幽冥教的年輕弟子照例要去給長老們拜年,封不止不論年紀還是地位,都是第一個。當王本草與畢雪劍像往年一樣前往余家村封家老宅拜年時,卻意外得知封不止已經在除夕夜去世了。王本草想到了除舊會上封不止被張遊龍氣得吐血,心中隱隱有一絲暢快之感。封不止是幽冥教中最頑固的保守派,他一死,不但龍嘯海革新的壓力大減,王本草的煉獄使之位也指日可待了。
封不止死後,其子封得仁續補長老位,排行第五,朱成武接替封得仁擔任青州分壇壇主;吳大興繼位首席長老;王正義升到第四位,終於在幽冥大會上坐到了長老席的前排。
由於封不止的去世,幽冥教的正月彌漫著一片肅穆。雖然許多人因此而竊喜,但本該高興的龍嘯海卻更加憂心衝衝。封不止在,他總覺得頭頂尚有長輩,有些事情他一時拿不定主意的,便會請教封不止。雖然有時封不止會言辭激烈地否定他的主張,但卻讓他的革新之路走得更加穩健。如今,長者已逝,龍嘯海反而覺得心虛起來,生怕自己不小心犯下大錯,成為幽冥教的千古罪人。
正月十五過後,各分壇正負壇主們陸續返回駐地,只有畢成依然留守總壇。龍嘯海見兒子龍鎮東的傷情漸好,便問兒子是否願意去蘇州做分壇壇主。龍鎮東自然不願意,但他給出的理由卻很好:不熟悉江南事務,缺謀少斷,難當大任。
龍嘯海明白,如今的幽冥教,能與他謀劃未來的,只有王正義和畢成。此二人都是老謀深算、見識過人。相比與幽冥教略有家族恩怨的王正義,龍嘯海更加信任毫無背景的畢成,所以很希望能將畢成留在身邊顧問。於是他才想讓兒子去代替畢成擔任蘇州分壇壇主。只是兒子實在不成器,蘇州分壇壇主之位偏偏又十分重要,關系著太平山莊的未來,一般人根本乾不了。思來想去,要麽放畢成回去,要麽讓王正義去當蘇州分壇的壇主。王正義做蘇州分壇壇主能力不成問題,但龍嘯海卻擔心他一旦離開總壇,會生出異心。這些年,兩代幽冥教主一直在邊提拔他邊提防他,因為他的刀法實在厲害,又聰明過人,王家又素有出格的傳統,一旦抓住機會,必將掀起風浪。本來,看著王正義與王本草不和,龍嘯海還挺放心的;但自從王本草位列冥使之後,與王正義的關系明顯出現了緩和,雙方還不時有所走動,這讓龍嘯海不禁繃緊了一根心弦。而且,如果讓王正義去蘇州,畢成卻不能取代王正義在總壇的作用。因為王正義是幽冥教通天刀法總教頭,雖然他平日裡隻傳授六七成的刀法給幽冥教眾弟子,但也比全力以付的畢成要強。再者,畢成在蘇州已有根基,與匯通山莊已然相熟,如果貿然換人,只怕反而容易壞事。當然,教中其實還有一位武功謀略不遜於王、畢二人的,那便是左護法張志翔。只是他太愛打自己的小算盤,一心想著讓兒子張遊龍繼任教主,一旦讓他立下大功或掌了大權,龍嘯在幽冥教的地位都可能不保。在幽冥教歷史上,一對冥使夫妻一旦順利升任左右護法,
其影響力都是足以對抗教主的。張志翔、蕭紅怡夫婦也不例外。所以,龍嘯海必須防著左右護法。思前想後,龍嘯海隻好決定讓畢成出了正月就回蘇州,總壇事務由龍鎮東和蕭紅怡共同打理。 王本草自然不會想到,身為教主的龍嘯海還會有如此多的難處。他現在在意的,首先是什麽時候能有機會再去洛陽,宋小姐已許久未見,不會已經嫁到柳家堡去了吧?其次,封長老已死,如果自己再立新功,也是時候重提自己的煉獄使之位的事了。當然,他也有些想念玉成子和長青子了,半年不見,他們的劍法該是又有精進了吧?不過,他最急於去做的,卻是拜會匯通山莊的兩位少莊主。本來,他是打算與畢成一同出發去蘇州的,只是臨出發時,卻又被教主派人叫了回來,說是或許有任務要接。這倒讓王本草有些詫異:今年的生意居然來得這麽早?可為什麽讓我接呢?難道他們終於意識到我才是幽冥教最厲害的冥使了麽?但過往的屈辱史很快告訴王本草:一定另有緣故!
王本草所料不錯,新年的第一樁任務確實來了,而且經過教主、左右護法、八大長老們的激辯,最終任務被接了下來。但蹊蹺的是,這單任務看起來極其輕松,可不論畢雪劍還是張遊龍,都不願接,這才落到了王本草的頭上。當王本草接到任務時,已經沒有選擇,只能去完成。當他得知自己的任務居然是去刺殺宋家莊的一位老銀匠的時候,一切“別人挑剩下的”憋屈都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興奮,因為這位老銀匠居然就住在洛陽城,而宋月的家正好也在洛陽城內!
王本草並不傻,如果說畢雪劍不肯接任務是為了把機會留給他,那張遊龍則絕對不會如此好心。美人計都舍得拿出來對他用,說明張遊龍已經把自己視為勁敵。他不肯接任務,這裡面一定有問題。師姐沒有找自己,或許她也不明所以。但身為任務執行者,王本草不能心中沒數。想來想去,他隻好去找二爺爺王正義求解。
王本草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了王正義的家。這是爺孫倆商量好的對策,以減少被別人發現的機會。他輕輕在堂屋門框上分別輕輕敲了三下、兩下、一下,示意他來了。王正義正抱著一隻肥碩無比的大貓,拿著一塊烤乾的鹹魚頭逗樂。見王本草來了,也不客套,直接問道:“天還沒黑,怎麽就過來了?”
王本草笑道:“晚上未必比白天更安全。”
“嗯~”王正義點頭讚道,“這話有理!有進步!說吧,想問什麽?”
“我想聽一聽二爺爺對刺殺宋家莊老銀匠這單生意的看法。”
“哼,還是先聽聽你的看法吧!”王正義把魚頭向遠處一丟,那隻大貓便自覺地躥出了王正義的懷抱,直奔魚頭而去。
王本草望著那隻大貓,忽有所悟,自語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錯,又有進步!看來《孫子兵法》確實讀到了精髓。譬如這隻大貓,我想讓它從我身上起開,可以用強,但那樣會費不少力氣,而且還會留下後遺症;也可以用計,比如利誘,輕松丟下一塊魚頭就能搞定。”
王本草點了點頭,道:“我得到的信息有限,只能簡單分析一二。宋家莊的這個老銀匠,年紀六十有余,武功據傳也不高,這樣的人,本不在本教的刺殺標準之內。但本教如今生意難接,能有人出5000兩買這樣一條人命,我們自然樂意,還想嘲笑一下花錢那家是傻子。但當得知出錢買命的買家是宋家莊的時候,大家都惶恐了,因為宋家莊不可能是傻子,那就只能是個陰謀。可如果是個陰謀的話,那這個陰謀又是什麽呢?”
王正義道:“宋家莊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出價5000兩,而是500兩。”
王本草一驚,道:“500兩?!那最後怎麽會5000兩成交了呢?”
王正義冷笑道:“這就得感謝洛陽分壇鍾氏父子的功勞了。”
“鍾壇主……”王本草與這鍾壇主還算熟悉,對他那個兒子鍾魁更熟。“如果這仍然是宋家莊的陰謀,那就太可怕了。”
“沒錯,這也正是各位長老與護法為此單生意激烈爭辯的原因。只是大家都想不出宋家莊這樣做到底能有什麽陰謀,所以最終不了了之,教主還是接了這單生意。但其實本教有三個人知道這單生意接不得。”王正義看起來心情不錯,那隻大貓吃完了魚頭又爬到了他的懷裡,他便任其趴在自己懷裡呼呼大睡。
“三個人?孫兒所知有限,實在想不出來這其中的緣由。”
“你不知內情,猜不出來,也不怨你。去年十月,張遊龍與龍鎮東去了海砂幫之後,又拜訪了柳家堡與宋家莊。在宋家莊,龍鎮東犯了一個致命錯誤,而張遊龍居然也沒有阻止。而正是這個錯誤,讓張遊龍不敢再靠近洛陽,不敢再接宋家莊的任務。”
“致命錯誤?”王本草也是一頭霧水:龍鎮東能犯什麽致命錯誤呢?聯想到宋家莊有可能是伏殺清風觀老觀主的元凶,王本草驚道:“難道龍鎮東居然泄露了本教擁有《先天功譜》的秘密?!”
王正義笑道:“好小子!不愧是在死亡威脅下成長起來的。雖然沒有直接泄漏,但我猜測實際上也差不多吧。龍鎮東居然對宋世雄使了他那套通天劍法。要知道,宋世雄可是與通天谷的天聖教教主切磋過的,天聖教的第一武學,便是通天劍法。宋世雄看不出幽冥劍法,難道還能連通天劍法都看不明白嗎?如果我所料不差,太平山莊已經被人盯上了!”
王本草聽得眉頭大皺:“就算真是這樣,可這事兒與這次任務又有什麽關系呢?宋家莊不可能知道太平山莊就是幽冥教吧?”
“哼哼!”王正義冷哼道,“我開始也這麽認為,但我既然能打聽到龍鎮東在宋家莊所犯的錯誤,自然也能想辦法找出此次任務的謎底所在。龍鎮東泄漏了太平山莊的秘密,這只是一道謎團,還不足以致命;一定還有人泄漏了幽冥教的秘密,讓宋家莊把幽冥教與太平山莊聯系在了一起。如果我所料不差,泄漏這個秘密的,極有可能就是鍾魁!”
王本草不解道:“他?他為什麽要泄漏?他應該是忠心於本教的呀?”
“不是為什麽,是怎麽!鍾魁當然不可能故意泄漏,而是不小心泄漏。還記得那次殺掉柳長榮之後發生的事嗎?咱們與鍾魁分頭從鄭州城外撤回龍門鎮,那小子居然不按我說的騎馬走陸路,而是圖省事走了黃河水路。黃河幫裡多的是柳家堡和宋家莊的奸細,鍾魁可能就在那個時候被人盯上了,被懷疑是參與了刺殺柳家堡少堡主的行動。而這次刺殺老銀匠的活,很可能是宋家莊故意在試探鍾魁,觀察他是否會與龍門鎮的余記棺材鋪往來。結果當然可以預料得到,鍾向陽父子應該都被發現了。但他們還自以為得計,居然把500兩的任務硬是談成了5000兩。真是蠢得可以!”
王本草仍舊不解,道:“這一切大多只是二爺爺的猜測。但就算果真如此,仍然說不通啊?鍾魁就算被人知道是幽冥教的人,也不可能輕易聯想到太平山莊身上啊?”
“確實差了一環。這就是我說的另一個謎團:鍾魁把幽冥教和太平山莊的關系給泄漏了。”王正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發現光滑無須,忍不住“嘿”地一聲冷笑。
王本草搖頭道:“可能性不大,孫兒實在想不出鍾魁為何要泄漏這個秘密出去。要是被總壇知道了,他的性命還能留著麽?”
王正義笑道:“你這孩子,真是一時聰明,一時糊塗。想要一個人吐露秘密,辦法還會少嗎?鍾魁怕總壇取他性命,可如果宋家莊要取他性命呢?你說他說是不說?”
王本草不得不佩服二爺爺的想象力,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條說得通的理由,只是這個理由需要兩重謎團做支撐,任何一重出現誤判,結果就將差之千裡。不過,其實只要鍾魁說出了幽冥教總壇在太平鎮,宋家莊就不可能不會聯想到太平山莊正好也在太平鎮,而張遊龍那鬼神莫測的劍法……怪不得張遊龍不敢接單,原來是怕被人認出來啊!
王本草越想越頭大,盯著二爺爺道:“若真如您所說,那孫兒此行豈非凶多吉少?宋家莊一定是想留下前去執行任務的冥使,然後逼問《先天功譜》!”
王正義倒仿佛毫不緊張,悠然道:“怕什麽?一頭老虎難道還會怕幾隻野狗嗎?此行我會為你妥善安排的。再說,幽冥教可不是清風觀,本教的實力,足以媲美逍遙三觀加在一起,就憑一個宋家莊,還掀不倒幽冥教這棵大樹。真惹火了,就先出手滅了他!到時候,你那心上人宋月豈不就成了你的盤中餐了?”
王本草聞言,苦笑道:“勉強得來的宋月,並不是我想要的。在我心裡,她永遠是自在快樂、不染纖塵的仙女。”
王正義鼓勵道:“隻管放心大膽地去完成你的任務吧!然後,再殺個回馬槍,去洛陽城看看你的宋家仙女去!”
王本草聞言,微笑著,憧憬著,面現幸福之色,仿佛此時已飛到了宋月的身邊,聆聽她在幽篁中輕撫瑤琴,凝望著她美得毫不刺眼的臉龐。
王正義並沒有出聲打擾王本草。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王本草才從幻想中回過神來,見二爺爺已經抱著那隻肥肥的大貓睡下了,便悄悄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