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年三十,幽冥教在問道館舉行一年一度的幽冥除舊會。即將過去的這一年,幽冥教與太平山莊的形勢都不容樂觀。幽冥教這一年隻接了兩單生意,一單來自蘇州分壇,畢雪劍與張遊龍聯手完成,賺了六千兩;另一單來自青州分壇,刺殺楚人傑,幽冥三使共同完成,得銀一萬一千兩。這兩單加起來,勉強抵得過三單的收入,卻也隻相當於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三。太平山莊因為王本草的松鶴觀一戰聞名江湖,但龍嘯海父子卻並沒能借著這股東風簽下一單護標的生意。好在王本草已經成功與匯通山莊和逍遙三觀搭上了關系,來年或許值得期待。
同樣是這一年,問題卻出了不少。首先就是王本草,擅自拜訪柳家堡和宋家莊,還有意要娶宋家大小姐,讓幽冥教上下一片驚慌;更可氣的是,龍鎮東居然與張遊龍又走了一趟柳家堡與宋家莊,這反而讓幽冥教上下有些麻木了,至少到現在看來,一切風平浪靜。甚至有不少人開始懷疑當初王本草帶回來的柳、宋兩家可能是殺害清風觀老觀主甚至松鶴觀老觀主的凶手的口信是他自己編造的,目的就是阻止其他教眾去拜訪,好讓他一人獨佔鼇頭。
蘇州分壇新立,又費力討好匯通山莊,一年來耗資甚巨,龍嘯海已經有些著急了。這兩年,統治中原的唐國戰事不多,境內的盜賊被清剿過一次,商路更加暢通,難解的江湖恩怨也因為政治的平穩而少了不少,暗殺生意很難接到大單;南方的吳國與吳越國倒是時常有摩擦,只是蘇州分壇初立,信息不暢,聲名不顯,畢成又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匯通山莊身上,所以也隻接到了一單生意。畢竟,五千兩的起步價,江湖雖大,也沒有多少人出得起。
幽冥教生意越來越少,太平山莊卻一年沒能開張,事情居然完全向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這是幽冥教上下始料未及的。這場幽冥辭舊會,也就變成了前途辯論會。封不止拖著病體參加了辭舊會,氣得當場吐血,險些丟了性命;龍鎮東也被抬進了問道館,卻一言不發;王本草倒是樂見幽冥教的刺殺生意日漸衰落,但太平山莊沒有生意卻令他憂慮,於是自告奮勇,請求再下江南,拜會匯通山莊的兩位少莊主;畢雪劍出奇地沒有提出建議,只是聽著,偶爾被問到,就附和一句;最著急的是張遊龍,他忍不住再提與柳家堡、宋家莊的合作,被封不止大罵一通,之後便沒再吱聲。當天色暗淡下來之時,除舊會終於結束,除了王本草的江南之行,沒有其他任何一項建議達成共識。幽冥教上下在焦慮與彷徨中迎來了除夕夜。
除夕夜,王本草照例與畢成一家共吃團圓飯。畢雪劍表現得比以往要熱情得多,這讓王本草有些不太適應。吃完了飯,便匆匆告辭回了自家。
王本草走後,畢雪劍拉著父親來到與王本草相鄰的自己的小院,並沏了壺茶,與父親共飲。父女倆都喝了酒,畢成已有些微醉,但內心卻是一片明亮。“丫頭,有心事?直說!跟為父不用拐彎抹角。”
畢雪劍喝了口茶,望著燭光下老態盡顯的父親的臉龐,柔聲道:“父親,過了年,女兒就二十四了。您可曾考慮過女兒的終身大事?”
“哦?居然會問這個。唉!為父還真的考慮過,而且考慮了好幾年了,也就是在今年,才最終有了主意。”畢成也望著女兒。燭光下,女兒絕美而冰冷的臉龐仿佛生出了一絲暖意,讓他有些不敢確定,眯著眼睛看了許久,才最終確定今日的畢雪劍確實沒有了往日的冰冷,
多了幾分溫柔。 “那父親的主意是什麽?”畢雪劍臉上難得一見的溫柔很快消失。
“呃……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如果我猜得不錯,你一定是已經拿定了主意,所以才將為父拉過來的吧?”畢成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老奸巨滑的微笑。
畢雪劍也笑了:“父親就是父親,永遠料事如神,本教之中,也就王長老能與父親一較高下了。女兒有個大膽的想法,年後想請教主師父恩準,想先請示一下父親的意思。”
畢成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女兒,意思是讓她繼續說,但臉上的笑容卻不見了。
“師父曾經說過,先天功第二層‘化精為氣’雖然能養精蓄銳,但卻也會讓男人失去雄心與豪情,讓女人失去慈心與柔情,成為一個冰冷的殺手。而且,成年以後,修煉這一層的效果也會越來越差。女兒活了二十三歲,也是最近才意識到,原來女兒不光是個殺手,也是個女人。可在大多數人眼裡,女兒只是一個殺手,與師弟們沒什麽兩樣。但女兒畢竟是女兒身,女兒不想一直這麽不男不女地活著,女兒想做回女人,像每一個平凡的女人那樣活著。據我觀察,王師弟和張師弟,包括龍師兄,他們都已經停修‘化精為氣’這一層了,憑什麽我不可以?!”畢雪劍說著,咕咚一聲,滿飲了一杯茶。
“小心燙著!”畢成看著女兒,目光愈發深邃,“男女有別,你是知道的。停煉‘化精為氣’這一層,對於男子而言,可以生精,雖然底氣會損失一點兒,但影響不大。但對女子而言,則要開始每月來月信,那樣會很麻煩,而且會影響身體狀況,就不能成為隨時可以出手的女殺手了,你的冥使之位就岌岌可危了。”
畢雪劍道:“我自幼就展示出了極強的武學天賦,父親在教中的職位升得如此之快,一方面是因為父親多謀善斷,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女兒吧?我若丟了冥使之位,父親想要成為長老,只怕要多辛苦幾年了吧?”
畢成冷哼道:“你不用說這種話來激我!支持你當冥使,是因為我覺得你能做好,而不是為了我。而且,就算你放棄修煉先天功第二層,做回女人,哪怕像蕭護法那樣嫁人生子,剩下的那些親傳弟子也沒人可以代替你。”
畢雪劍聞言,露出狡黠的微笑,忙問:“這麽說,父親是同意女兒的計劃了?”
畢成點頭道:“我沒有理由反對。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突然有了這個決定。是誰讓你下定了決心?不會是張遊龍。難道……是王本草那個傻小子?”
畢雪劍笑道:“不許說他傻!王師弟其實聰明著呢,只是大智惹愚罷了。”
畢成眼睛一亮,道:“看來被我猜中了!你想嫁給她?”
“爹爹明知故問。女兒身為冥使,在教中本來就沒有幾人可嫁。我不嫁她,還能嫁誰嘛~”
畢成搖頭道:“我女兒可不是能湊合的主。快說說,怎麽突然就做了決定?”
畢雪劍臉色一寒,想起了龍鎮東。是的,王本草從龍鎮東手上救下了她,救下了她的未來,讓她感激得無以複加,唯有以身相許。可氣的是,王本草這個混小子居然還不領情,好像對自己並不感興趣!一向孤傲的畢雪劍痛定思痛,沉思多日,終於找到了原因。自己這麽多年,一直活得像王本草的兄長,哪裡又有半分女人味了?就連衣服都是素色的。王本草要是能對她感興趣才怪呢!
“師弟太苦了,我心疼他,想一輩子照顧他,讓他快樂。”畢雪劍臉色轉柔。
“咱們家沒有少幫他,心疼他也不用嫁給他。你這話,爹不信。”畢成堅決地搖了搖頭。
“他武藝高強,天賦異稟,女兒仰慕他。”
“你與他從小在一起長大,朝夕切磋,你仰慕他沒有十年也該有八年了吧?為什麽現在才想嫁給他?”
“爹你怎麽就不信呢?女兒難道還會拿自己的終身大事欺騙您嗎?”
“哼,你是什麽心性,爹還不清楚嗎?我聽說,龍鎮東摔傷那天,你和王本草恰巧也都在泰山上,下山之後,還問過龍鎮東的傷情。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還是不肯告訴為父嗎?”
畢雪劍一愣:聽父親的口氣,難道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嗎?不,不可能!龍鎮東不會說的,王本草也不會,自己更沒說過。難道當時還有第四人在場?以自己和王本草的實力,居然沒有發覺?
“龍鎮東摔傷是他自己活該倒霉,跟女兒有什麽關系啊?您老真是人老多疑!”畢雪劍繼續抵賴。
“唉,如果不是王本草告訴我實情,你難道真的要一真瞞下去嗎?”
畢雪劍聞言,隻覺腦袋“嗡”的一聲,心中暗罵王本草糊塗蛋,嘴上支吾道:“父親,您……您別聽他胡說,他根本沒看明白真實情況,都是他瞎猜的。”
畢成道:“是啊,我也不願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可龍鎮東的傷假不了吧?龍鎮東武功不弱,何至於好好的摔得內外皆傷?顯然是在山上被人打傷的。可當時山上只有你們三個。我可以不信王本草的話,可你倒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畢成的語氣很溫柔,又充滿關切。畢雪劍望了父親一眼,瞥見了他兩鬢的白發在燭光下閃動著,心中一痛,想著傻師弟既然都說了,自己再隱瞞,實在有些不孝,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道:“爹,師弟說的是真的,龍鎮東他……他要強奸我……”
“你說什麽?!”畢成聞言大急,伸出雙手想抱住女兒再問一遍。不料他酒喝得不少,腿腳有些松軟,情急之下,竟摔趴在了女兒面前。
畢雪劍連忙扶起父親,父女倆面對面跪著,情形有些詭異。
“爹,你剛剛在詐我?王師弟沒有跟您說什麽真相,是不是?!”畢雪劍猛然醒悟。
畢成卻抓著女兒的雙肩,沉聲道:“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
畢雪劍看著父親憤怒的眼神,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顧不上責怪父親的狡猾,撲倒在父親的懷裡,抽泣不止。
畢成渾身顫抖著,不停撫摸著女兒的後背。良久,方顫聲道:“雪劍,你……沒事吧?”
畢雪劍松開雙臂,望著燭光下父親流下的兩行濁淚,堅定地搖了搖頭, 道:“是小師弟救了我。也是他,一腳把龍鎮東踢下了山,才摔成了那樣。”
畢成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睜開,一面給女兒擦拭腮邊淚,一面點頭道:“好,好!這個女婿,我認了!從今以後,他就是咱們一家人的恩人。他有什麽困難,咱們都無條件地去幫他,你說好不好?”
畢雪劍鄭重地點了一下頭,道:“女兒也是這個意思。放眼本教,唯一配得上他的女子,也只有我了。不論是為了同情、仰慕還是報恩,女兒都願意嫁給他。今生今世,女兒再也不會愛上第二個男子!”
畢成亦點頭道:“你剛剛問我的主意,巧了,為父也是這個主意,本教之中,也只有他才配得上我的寶貝女兒!”
恰在此時,隔壁傳來了王本草的聲音:“師姐,你那邊什麽動靜?你沒事吧?”
畢雪劍正欲回話,畢成朗聲道:“沒事,小子,要不要過來再喝兩盅?”
王本草聞言,忙道:“原來是畢伯伯!沒事就好,酒我就不喝了,我還要在父母牌位前守歲呢。”
畢成聞言,心中一動,道:“好!過年了,我也給慶豐老弟上炷香!”說著,牽著女兒的手一同走到隔壁小院。上完了香,又與女兒一同給王本草父母的牌位磕了頭。王本草見狀,連忙道:“畢伯伯,上香就可以了,不用磕頭。”
畢成磕完了頭,方起身道:“死者為大。慶豐老弟生了個好兒子啊!將來必有福報!”
畢雪劍怕父親酒後多言,連忙將父親扶回了家,自己與王本草一同守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