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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一十四 月夜送別
  王本草從論劍堂趕回家中,發現嶽小姐並沒有趁機溜走,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驚喜。嶽小姐見是王本草回來了,方現身道:“你師姐找你什麽事呀?”

  王本草不想與她說及本教之事,便說是一場比武,自己沒興趣參加,看了半天覺著沒意思,便回來了。

  嶽小姐因道:“你師姐時不時地搞個突然襲擊,怎麽感覺像是在監視你?”

  王本草一愣,隨即笑道:“怎麽可能?!以前,師姐幾乎每天都要來看望我,還會在固定的時間送菜給我吃,又與我一同練劍、比拳腳。師姐有事外出,師姐的父親和弟弟會代替師姐關照我。他們與我親如一家,是我如今在世上最親近的人了。”

  嶽小姐卻道:“我總覺得怪怪的,還有你們這個村子,也不知道叫個什麽村,一整天也聽不見個人聲,靜得可怕。若不是你不讓我出門,我真是要憋不住了。”

  王本草尷尬笑道:“荒野山村,原本就是如此。”隨即轉個話題道:“這半日,你在做些什麽?”

  卻見嶽小姐蹙眉微展,輕輕一笑,道:“我在你這裡種了一盆花。”

  王本草並沒有侍弄花草的喜好,除了照顧據說是父親留下的那盆墨蘭。

  聽說嶽小姐種了一盆花,立時來了興致,便要看個新鮮。只見嶽小姐端來一個家中的舊花盆,裡面覆了新土,卻不見有花草。細看之下,才見土中微微隆起三個小點,乃是三個花枝。

  “這是什麽花?怎麽沒有枝葉?”

  “這是茉莉花,原本是有枝葉的。我從江南挖來,為了攜帶方便,便隻留了根和一點點主乾。這三枝主乾上有芽苞,卻不知還能不能發芽成活。”嶽小姐口中答著話,雙目現出愛憐的神色,仿佛眼前並非是一盆花,而是一隻待哺的小鳥。

  “我聽說過茉莉花,卻不知是什麽樣子的。”王本草心中已暗暗盼著這盆花能夠生根發芽,展葉開花。

  只見嶽小姐眼中靈光一閃,悠然道:“茉莉花乃是江南名花,葉碧綠而圓潤,花潔白而小巧,香幽遠而清淡,既有小家碧玉之姿,又有大家閨秀之韻。我路過蘇州,曾見滿園的茉莉花開,如入仙境。北還之時,便挖了一株帶在身上,希望在洛陽家中培植,卻不想在你這裡絆住了腳。我擔心這花嬌嫩,不耐長途,便自作主張種在了你家,還望公子勿怪。”

  王本草見嶽小姐文采風流、氣韻神貌堪比天仙,心中無比豔羨,口中喃喃道:“江南,蘇州,茉莉花……”

  嶽小姐見王本草面現神往之色,便繼續道:“江南水道縱橫,小橋處處,水色如天;江南的土紅如火焰,軟膩如膠;江南的人溫軟如米,細膩如雨,當真與中原風光大大不同。”

  “將來一定要到江南去安度晚年!”王本草歎了一聲。

  嶽小姐一愣,笑道:“王公子風華正茂,卻想到了晚年?”

  王本草沒有答話,心中卻是心潮澎湃:別說江南,便是中原,他也不知是何模樣。他長這麽大,都是在這余家村中度過,而眼前這位十七八歲的姑娘卻已遊歷天下,博聞廣識,當真令人羨慕。

  關於未來,自己也從未多想,別說晚年,就是明年也沒想過要怎麽過。他現在唯一期望的,就是能陪師姐一起執行任務,然後找個不會被人惦記的理由溜走,再也不回余家村了。

  王本草自從十歲那年母親去世,教中人上至教主下至師兄弟對他都目不直視,與一眾師兄弟一起習武也常常受欺負。

他雖不明緣由,但卻敏銳地覺察到這一切與他那毫無印象的亡父有關。  母親自小教育他人不可有傲氣,但須有傲骨;不可以武力害人,但須學好武功以自衛。他並不明白傲骨與傲氣有何區別,隻記住了自立自強、自尊自信。泰山總壇停了他每月的口糧,他便自己進山狩獵,決不向上乞求;師兄弟們聯合欺負他,他自知敵不過,便躲進自家小院不再出門,苦練武功,下決心再見到他們,不管是十人還是百人,都要統統打倒,決不再受當年之辱!

  嶽小姐見王本草沒有接話,臉色卻變化不斷,心下歉然,連忙道:“對不起,王公子,我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王本草以前經常對別人說“對不起”,卻從沒聽誰向自己說過一聲“對不起”。嶽小姐一句“對不起”,聽得王本草半天沒有回過神來。許久,方悵然道:“不是嶽小姐的錯,是我自己不好。”

  嶽小姐起身踱到客廳中央,望了望桌台上的兩張牌位,一張上寫著“先夫王公諱慶豐之靈位”,字跡娟秀,卻沒有落款;另一張上寫著“慈母王金氏之靈位”,旁邊一行小字寫著“不孝子王本草謹立”,筆跡與前一張大不相同,與王本草的字跡也大不一樣。

  嶽小姐凝視良久,不得其解,從旁取出香,恭恭敬敬地上了兩炷香。王本草心中感動,起身與嶽小姐一起祭拜,因道:“這是我故去的父母的牌位,每天清晨我都會拜一拜,逢年過節會奉上香火紙錢。父親的牌位是母親立的,母親的牌位是……是我師姐的父親代我立的,那時我才十歲,還不太懂事。”

  嶽小姐會心一笑,道:“多謝王公子告知解惑。想來令尊當年一定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令堂也一定是位大家閨秀。”

  王本草苦笑道:“我只知道父親去世時,我還未滿周歲;母親也從未說過關於父親的事。至於母親的出身,我也一無所知,更加沒有人告訴我,只知道母親是位知書達理的人,本姓金。”

  嶽小姐蹙眉道:“二十年前的江湖掌故,我也不清楚。等我回去問問我爹爹,他一定知道。”

  王本草聞言,略感失望,卻又發現了一個希望之門:如果自己能找機會行走江湖,一定能打探到江湖上關於父親的傳說,到時候便能查明父親的死因了。心念及此,又想到了師姐的話,想到了爭奪幽冥使者一事,心中不禁糾結起來。

  如今的王本草,雖然未出深山,但也不是十年前的懵懂少年。他通過多年來與師姐的切磋與交流,已經大致判斷出自己在幽冥教強者面前有了自保之力。而且,如今自己習武有成,幽冥教對於自己而言,價值似已不大,他甚至找不到充足的理由說服自己繼續留在幽冥教。

  二十年來,只有畢雪劍和那位指點他修煉的前輩讓他放不下,但這並不需要他一直留在幽冥教。

  王本草隱隱有個判斷:帶脈貫通後的他,隨時可以離開幽冥教,而且不必害怕被追殺,且不說有幾個人能追得上他,就算追上了,他也有自保之力,有把握在被發現甚至圍攻後全身而退,前提是沒有落入陷阱。

  只是眼下王本草的武功剛剛突破,離開幽冥教的想法雖然沉澱了20年,但此刻或許是因為隨時可以離開,所以離開的念頭反而並不強烈。而且,王本草對泰山外的世界並不了解,一時之間也沒有好的去處,所以,暫且留在幽冥教觀察一段時間再定去留,不失為一個明智的選擇。至少王本草對此堅信不疑。

  但他不想爭那個幽冥使者,因為一旦成為冥使,就意味著成為了幽冥教的核心力量,到時候想要離開就會麻煩許多。

  畢雪劍因王本草不肯爭奪幽冥使者,氣得一直沒有再去王宅。王本草卻並未感覺有何不妥,因為有嶽小姐的靜靜陪伴。

  嶽小姐在王本草處休養了一個月,腳傷已好了大半,便欲告辭回家。王本草心中雖有不舍,還是答應送嶽小姐到太平鎮。

  這天半夜,月色朦朧,春風溫暖而濕潤,令人沉醉。嶽小姐捧著那盆茉莉花道:“這盆茉莉花至今還沒發芽,也不知還能不能活,王公子可願代小女子照顧它一段時間?”

  王本草心中酸楚,連忙道:“不需小姐吩咐,我一定好好伺候它。它若能發芽,我一定好好養在家裡;若不幸夭折,我便為它建一座墳塋,立一塊碑。”

  嶽小姐聞言,不禁莞爾:“碑上寫些什麽?”

  王本草道:“就寫‘嶽茉莉小姐到此一遊’。”

  嶽小姐一愣,歎道:“你這人其實也挺有趣的。”

  王本草請嶽小姐蒙上了雙眼,像來時一樣背著她一路隻挑偏僻小道,繞路向太平鎮奔去。余家村原本在太平鎮正東十裡,王本草故意繞了個大圈子,一路向西北方向奔去,但他並未去過鎮北,憑感覺已經走得足夠遠了,碰到一條官道,便放下了嶽小姐。

  二人一路無言,在暗夜裡一路向南緩步前行。行至天色變亮,眼前出現了一處市鎮,向早行人一打聽,正是太平鎮。

  望著東方的魚肚白,王本草歎道:“從來沒在這個時間來過太平鎮,原來卻是這般好看。”

  嶽小姐道:“多謝王公子一路護送,我的腳已無大礙,待天色大亮,我便雇輛馬車回家去了。”

  王本草亦道:“我也該回去了。嶽小姐一路保重!以後別再隨便走山路了。”

  嶽小姐會心一笑,道:“有了這次,保管以後再也不敢了。”

  王本草向嶽小姐抱了抱拳,轉身欲行。

  嶽小姐忙道:“王公子且慢。”

  王本草渾身一僵,轉過身來,只見嶽小姐向前半步,將頭上的白玉簪取下,綰在王本草頭上,換下了他頭上的木簪,綰在了自己頭上。

  王本草驚愕之際,嶽小姐微笑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你既不肯收我的錢,這枝白玉簪是我行走江湖女扮男裝時所用,王公子綰在頭上正合適。再見無期,聊表心意,王公子切莫推辭。”

  嶽小姐衣袖間淡淡的香氣尚在眼前縈繞,王本草心中已翻起驚濤駭浪,一雙銳目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嶽小姐那雖是男裝卻依舊秀麗動人的臉龐,雙手微微顫抖著不知何處安放。

  嶽小姐被王本草熱切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垂首抱拳道:“王公子,我該走了。青山不改,後會有期!”

  王本草回過神來,正欲答話,一張嘴,卻覺有異物塞喉,一時竟發不出聲,隻劇烈地咳了起來。

  嶽小姐抬頭關切地問:“王公子,你沒事吧?”

  王本草止住咳嗽,紅著臉道:“沒事,嗆著了。小姐一路保重,在下先走了。”說著,不敢正眼再看嶽小姐一下,扭頭向北行去。

  王本草邁著沉重的步伐行不多遠,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嶽小姐仍站在那裡望著他,見他回頭,便向他揮了揮手。王本草心中如被錐刺,向嶽小姐躬身抱拳,轉身飛奔而去。

  一路上,他幾次想回頭再看一眼那嶽小姐,卻又不敢,直到轉過兩道彎,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太平鎮已在遠處,只能大略望見,嶽小姐卻再也望不見了。

  王本草悵然若失,呆立原地,心想:方才為何不問一問嶽小姐家住洛陽何處?又想: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呢?找她一起做飯?或是一起練武?還是一起讀書?好像都會很有趣。是的,一定有趣得緊。只是恐怕人家未必會感興趣罷了。

  王本草迷迷瞪瞪向前走了一陣,方悟自己竟又在往太平鎮方向行去,連忙止步,辨明方向,朝東方的小道飛奔而去,一路上單挑無人無路的荒野密林,運起內力,手足並用,如一頭獵豹般奔回了余家村。

  院中的光景一如往日,只是門前多了一個花盆。望見那個種著茉莉花的花盆,王本草心中一陣溫暖,連忙跑過去將花盆抱起,幾番摩挲,把花盆放到了西牆下晨光可及之處。

  與嶽小姐相處的時光只有短短的一個月,卻令王本草有了再世為人的感覺。過去的日子艱難而痛苦,自己心無旁騖;如今,自己看過了眾師兄弟們的武功,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擔心被他們欺負了,以前如癡如狂練武的動力突然之間消失了,心一下子空了,不知接下來的日子該做些什麽。

  王本草苦苦思索,每日渾渾噩噩度日,終於有所領悟:到外面的世界去!是的,外面的世界,比山中的世界精彩萬分。在那裡,不但可能打聽到父親的過去,還可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或許還能再次遇見嶽小姐……

  此時,王本草忽然警醒: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何內心如此錯亂?難道是因為嶽小姐的離開嗎?如此一想,又覺得心中存了一絲對師姐的愧疚。

  王本草深知畢師姐對自己的關心和愛護,那是一種既像姐姐又如戀人般的貼心感覺。十余年的相伴, 他們的感情日漸深厚,王本草早就把師姐當成了自己的親人。但王本草也感覺到了,在嶽小姐面前,自己明顯更加患得患失,那種感覺,竟有點兒像別人口中的“一見鍾情”!

  可轉念再想,那嶽小姐一旦離去,只怕今生再難相見,自己縱然離開幽冥教,也未必能再遇見。如此想來,還是與師姐在一起更現實。只是想到母親的死仇,王本草再次皺起了眉頭。

  如此又想了數日,王本草突然心下焦急起來,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困在余家村了,又想到當時師姐苦勸自己爭幽冥三使之位,自己卻堅決不肯,只怕真的是失去了大好時機!如今師姐生氣不理自己了,師父等一眾教中長者也沒人在乎自己,自己該怎麽辦呢?

  如此又苦思數日,越想越心焦,越想越氣憤,想到曾經的屈辱,想到母親的自殺,想到父親的不知所終,越發難以忍受,心中的那個念頭更加強烈了:到外面的世界去,做一個自食其力、不必仰人鼻息的逍遙之人!

  如此一想,便又想到:最好去江南,因為嶽小姐說過,那裡風物極佳,人民也不似中原人一般爭勇好鬥。不過,在去江南之前,要先把嶽小姐托付的那盆茉莉花交還給她。

  想到茉莉花,王本草不禁“啊”地一聲驚叫:自己這一月來整日昏昏沉沉,竟連嶽小姐托付的茉莉花也忘了,實在是罪該萬死!

  於是連滾帶爬跑到花盆前,口中喃喃念道:“對不起,嶽小姐!對不起,嶽小姐!”卻見黃褐色的泥土中,幾枝綠芽欣然而出,在陽光下生機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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