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王本草欣喜於嶽小姐留下的茉莉花逢春而生之時,有人推門而入,腳步輕盈。王本草心頭一震,連忙起身相迎,因為來人正是畢雪劍。
畢雪劍見王本草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頹廢模樣,不禁心頭火起,喝道:“你是丟了魂麽?最近這是怎麽了?以前雖然也是亂糟糟的,至少還潔淨些,瞧你現在這邋裡邋遢的樣子!”
王本草一直盼著師姐來,如今見到了,喜不自禁,也不計較師姐的話,連忙問:“師姐此來,定是帶來了好消息!還請速速告知!”
畢雪劍一愣,哂道:“你倒真是能讓人意外啊!怎麽,你一直在等我?上次的事,你該不會是後悔了吧?”
王本草點頭道:“師姐一片苦心,隻恨小弟一直鬼迷心竊,直到近日,才方醒悟,希望為時未晚。”
“本來是已經晚了的,但你小子運氣好,現在機會又來了!”畢雪劍神采飛揚,盯著王本草,“上個月被選中做幽冥使者的那個封長老的孫子,第一次下山執行任務就把小命弄丟了,幸好屍身沒有落到敵人手裡,幽冥教的面子總算沒有太大的折損。如今教主召集親傳弟子們在論劍堂議事,估計大家都不敢接這單生意,正好把機會讓給你。”
王本草心道:“原來上次比試,最後是封長老的孫子獲勝。只可惜他武功不濟,初次執行任務就丟了性命,也怨不得別人。”又想:“這次不管別的弟子接不接,我都要把這一單爭到手,這樣以後就有機會名正言順地到外面的世界裡去了。雖然不能像自己原先計劃的那樣當個冥使幫手,方便隨時借機遠遁,但做個人人敬畏的冥使,或許可以從此闖出一片更廣闊的天空!”
見王本草面帶喜色卻呆立不動,畢雪劍推了他一把,道:“還不快把自己收拾乾淨了隨我去論劍堂?”
“是,師姐!”王本草連忙行動起來。
望著王本草洗面剃須,忙得不亦樂乎,畢雪劍自言自語道:“不對,一定有問題!”一面說著,一面四處搜索著,灶房、雜物間、臥室甚至茅房都沒放過,卻沒發現什麽異常,最後站在了客廳西側一間上了鎖的房門前,道:“打開!”
王本草道:“這是母親的臥房,平日裡從來不敢打擾,師姐你是知道的。”
畢雪劍冷哼道:“少裝蒜!你倒是孝順,卻敢在嬸子昔日的臥房裡藏個大閨女!”
王本草一驚,心想:“難道嶽小姐竟然被發現了?”轉念又想:“師姐若是早就發現了,決不會等到現在才發作。”
於是找出鑰匙開了門,畢雪劍細細翻找了一番,但一切都是舊日熟悉的模樣,並無異常。畢雪劍心頭略安,口中卻道:“二月二的那天晚上,我分明聽見你這裡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當時我還有別的事,就沒有多加理會。如今看來,你屋裡果然藏了人,可是前幾日你已經把人送了出去,是也不是?!”
王本草又是一驚,雖知師姐所言只是猜測,但也太準了吧。如果不是自己頭腦足夠清醒,這回非被唬住實話實說了不可。於是大著膽子道:“師姐你說的都是些什麽呀?我這小院若果真有女人,那也只能是師姐你呀?”
畢雪劍原本也只是有些懷疑,但連搜帶唬也沒發現一絲可疑之處,便徹底放下心來,帶著王本草再次來到論劍堂。
龍嘯海正面色凝重地與左右護法商議著什麽,八大長老也在爭論著什麽,張遊龍與另外十二位教主親傳弟子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只有泰山總壇和洛陽分壇的兩位壇主默不作聲。 龍鎮東走到父親身前說了幾句,隨即朗聲道:“肅靜!”堂下立刻安靜下來。
龍嘯海道:“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封長老痛失愛孫,本教主痛失佳徒。好在洛陽分壇正副兩位壇主奮力將屍體搶回,總算沒讓本教失了顏面。刺殺未果之罪,本教主就暫不追究了。你們作為本教主的親傳弟子,哪位願意自告奮勇,去刺殺河洛雙雄,為同門報仇?”
王本草聞言,抬起右腳便欲上前,畢雪劍一把拉住,緩緩搖頭。王本草不解其意,但卻並不違拗,乖乖站定。良久,竟無一名弟子應聲。
龍嘯海望了一眼蕭紅怡,道:“強兒一直給雪劍做幫手,劍法了得,何不一試?”
蕭紅怡望了一眼堂下一名藍袍弟子,道:“強兒,你說呢?”
那名被喚作強兒的弟子排眾而出,躬身行禮道:“弟子慚愧,論武功不如封師兄,論智謀不及畢師姐。封師兄有洛陽分壇兩位壇主助陣卻功敗垂成,換了弟子去,只怕仍然難以成功。”
蕭紅怡點頭道:“蕭強是我的侄兒,照理說,我巴不得他能做上新一代的幽冥三使。只是他的資質我是清楚的,能給三使打打下手,已是極限,三使之職,是萬萬當不來的。”
龍嘯海微微點頭,望著堂下的眾弟子,皺眉不語。八長老中一位光頭老者道:“龍副壇主精明強乾,雖不在教主親傳弟子之列,但教主未嘗不可以破一破例。”
龍嘯海哈哈一笑,道:“吳長老謬讚了!我兒在總壇給畢壇主跑跑腿還使得,與武林強者搏命這樣的大事,他就是想乾也是乾不成的。”
王本草見狀,望了望畢雪劍,見她微微點頭,便走上前道:“弟子王本草,願意一試。”
左護法張志翔道:“上次選使,你不願參與;這一回,為什麽又願意了?”
王本草道:“上次沒找到理由,這次有了。”
“哦?什麽理由?”
“自然是為封師兄報仇。”王本草覺得這左護法問話簡直不動腦子。
“油腔滑調!”張志翔或許從王本草微微變化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龍嘯海望著王本草,目光閃爍,良久方道:“你我雖有師徒之名,但為師卻沒有教過你一招一式。為師以為你不愛習武,便讓畢壇主教你種田,你又不肯;為師無法,隻好斷了你的口糧,逼你自食其力。後來聽說,你竟在山中狩獵,與猿猴為伍,還練了一門手腳並用的什麽‘蛙行術’。如今你自告奮勇,為師心中甚慰。十年不見,果然是要刮目相看了。”
王本草確實與龍嘯海有近十年未見了,隻記得當年師兄弟們欺負自己,教主和教頭們卻都不管;自己不肯學種田,教主竟狠心斷了自己的口糧,逼得自己不得不每天去山中挖野菜、摘野果、打野獸,又在院中種了一畦韭菜,才勉強填飽肚皮,當真是受盡苦楚。師父提起“蛙行術”,仿佛也是不屑一顧,說什麽刮目相看,只怕也是反話吧。
想到這些,王本草忍不住怒火中燒,只是在眾人面前不便發作,卻把一張白俊的臉憋得通紅。
眾人見龍嘯海言辭中頗有關切之意,而王本草卻默然不語,都不禁搖頭。
只聽八長老中一位拄杖的老者以杖頭碰地,冷哼一聲道:“這小子整日與禽獸為伍,缺養少教,只怕難當大任。”
畢雪劍聽這長老話說得難聽,便爭辯道:“封長老有所不知,王師弟只是少在人多的地方言語,有些怯場,但他一心為封師弟報仇、為本教立功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封長老卻道:“若果真有心,為何不早來爭取,卻要待我孫兒殞命,這才來做好人?!我看分明就是存心不良!”
王本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怎麽什麽都沒做就得罪了這位封長老。卻聽龍嘯海道:“本草,幽冥三使位在長老之下、壇主之上,擔負著本教最重要的刺殺重任。既要武藝高強、堅忍不拔,又要隨機應變、膽識過人,你……能行麽?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王本草擔心教主不讓自己去,聽龍嘯海這麽說,連忙道:“請師父考驗弟子的本事!”
龍嘯海說一聲“好”,對蕭強道:“強兒,你去與本草切磋切磋。”
話說當年,龍嘯海座下十六位親傳弟子當中,畢雪劍與王本草最是親近,蕭強與畢雪劍又關系極好,另有張遊龍身為左右護法之子,傲然獨行。除此三人之外,其余十二位親傳弟子多多少少都欺負過王本草。
如果龍嘯海挑了別的弟子與王本草比武,王本草想起當年之事,定然打得他滿地找牙;但蕭強不但不曾欺負過王本草,還在他受欺負時維護過他,十年後再見,王本草依然對蕭強的形貌感到十分熟悉和親切,心想:我隻與你打個平手,不讓你在師父和各位尊長面前出醜。
二人說打便打,各自手持短劍,運起幽冥劍法,叮叮當當地搏殺起來。幽冥劍法是幽冥教獨創的一套暗殺劍法,招式以攻為主,配合短劍近身搏殺,威力驚人。
王本草雖未學過幽冥劍法,但畢雪劍多年來一直用幽冥劍法在他身上練劍,是以他對幽冥劍法無比熟悉,一招一式早就記在了心裡。蕭強的劍法比起畢雪劍來尚有不小差距,雖然王本草隻守不攻,但蕭強依然奈何不得王本草。
蕭強初時擔心王本草武功不濟,隻使出了五成功力。但見王本草見招拆招,閃轉騰挪,方寸絲毫不亂,心中暗暗驚奇,同時手上加力,腳下加速,以怪異的劍招配合獨特的身法急攻王本草各處要害。王本草開始上躥下跳,左旋右轉,身法比蕭強更加怪異迅捷,劍法卻一直取守勢,將蕭強的劍招一一化解。
蕭強被迫使出了幽冥劍法中的絕招——幽冥三絕劍,卻聽“叮叮叮”三聲脆響,王本草將三個方位連續攻到的三劍一一格開。雖然蕭強心中未存殺意,使這招“幽冥三絕劍”的威力打了折扣,但由於是全力出擊,威力倒也不容小覷,卻不料被王本草輕易化解,眾人看在眼裡,都暗暗叫好,同時也暗暗心驚。
蕭強將幽冥劍法使了個遍,依然奈何不了王本草,隻好收劍。王本草道一聲“承讓”,望向龍嘯海。卻見龍嘯海面帶憂色,搖頭道:“勉強抵擋。”
封長老道:“武功平平,難當大任。”
王本草見狀,擔心好事要黃,急道:“教主!弟子……”
龍嘯海一擺手,道:“不必說了,我心中有數。”轉頭向張志翔道:“師弟,余下的親傳弟子武功平平,最後一名幽冥三使的選拔,只怕要留到下一單任務了。”
張志翔點了點頭,順口道:“師兄的意思,這河洛雙雄……”龍嘯海笑而不語,朝張遊龍處望了望。張志翔知其用意,眉頭一皺,朝洛陽分壇壇主道:“鍾壇主,你說說,刺殺河洛雙雄,誰去合適?”
鍾壇主被張志翔的突然發問搞得一愣,心想:王本草自告奮勇卻不得用;教主想讓張護法的兒子去,張護法看樣子卻不想讓兒子去冒險,那就只剩下畢雪劍了;畢壇主、畢使者,你們可怪不得我老鍾了。
想清楚原委,鍾壇主朗聲道:“屬下陪同刺殺河洛雙雄,方知之前雇主和我們洛陽分壇所收集的情報皆有失誤。那河洛雙雄並非一對粗蠻的蠢人,而是有勇有謀,十分狡猾。依屬下之見,須派一位經驗豐富、耐心極好、劍法又高的弟子前往,方有勝算。”
“經驗豐富、耐心極好”八字一出口,眾人便已知曉,鍾壇主是在推薦畢雪劍, 因為畢雪劍在眾親傳弟子中不但是唯一的女弟子,也是出道最早且耐心最好的弟子,有時為了獵殺一人可以縮在角落裡十二個時辰一動不動,待獵物經過時給予致命一擊。
龍嘯海自然也聽得明白,望向畢雪劍道:“雪劍,你意下如何?”
畢雪劍略一遲疑,道:“弟子當仁不讓,多謝師父的信任和栽培!”
龍嘯海點了點頭,又道:“這個任務不太好辦,請蕭護法和鍾壇主協助雪劍。”蕭、鍾二人當即領命。
回到家中,王本草拉著畢雪劍不放,不服氣道:“方才比武,明明是我一再相讓,怎地教主卻不讓我去?”
畢雪劍道:“你故意與蕭師弟打個平手,我自然知道。但師父並不知你的武功究竟如何,何況你雖破解了蕭師弟的招數,但你的幽冥劍法本身就不純熟,身法又怪,師父看了,定然以為你是勉強抵擋,卻也是極有可能的。”
王本草道:“就算如此,教主問你意見時,你為何不舉薦我,反而毛遂自薦?!”
畢雪劍哈哈一笑,道:“師父哪裡是問我意見,分明是命我出手,我只能應下來,哪裡還能再舉薦你?”
王本草若有所悟,卻又忍不住問道:“那……那我該怎麽辦?我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畢雪劍道:“看來你是真的動心了。別著急,隻管安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
王本草一聽,更加著急了:“待師姐完成了任務,不就沒我什麽事了嗎?”畢雪劍卻不答話,甩開了王本草的糾纏,自顧自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