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方落，階下已是議論紛紛，龍嘯海仔細分辨，既有感到欣喜振奮的，也有感到茫然憂慮的。眾人反覆權衡利弊，一時人聲鼎沸。

　　王本草聞言，心頭一動:看來教主、護法、畢壇主以及徐、汴、洛、蔡、襄、滄諸州壇主都是支持本教變革的，其余壇主和長老則持保守意見。從今日激辯的情形來看，變革派準備充分，已然佔了上風;保守派抱殘守缺，不得人心，勢必要妥協退讓。如此一來，倒是與自己探索外界、成就自我的目的不謀而合！看來幽冥三使都是變革派啦！

　　王本草以前並沒想過幽冥教前途之事，但自從坐到使者座位上以後，聽著眾人的爭論，他突然意識到:如果真能另立門戶，擺脫殺人的營生，對自己倒是天大的好事:一來不必沒來由地取人性命，二來可以多與武林同道切磋武藝，三來尋找那位嶽小姐也會更方便。一念及此，王本草已然胸有成竹。

　　良久，人聲漸歇。龍嘯海朗聲道:“請各位壇主、各位長老、各位使者和兩位護法都說說意見。”

　　畢成第一個道:“另立門戶乃形勢所迫、大勢所趨，我十分讚成，而且希望盡快選址取名;與天下各國富商分羹之事須在門戶立起來之後方可行事，但現在就應該著手調查，早做準備。教主指出的道路我畢成舉雙手讚成，屬下一定在江南為教主分憂。”

　　眾壇主齊聲道:“我等願效法畢壇主，為教主分憂。”

　　封長老道:“八長老集體反對另立門戶，公開行事。這不但有違祖製，而且後患無窮！”

　　龍嘯海眉頭大皺，望著坐在長老席後排末位的一位面皮白嫩、眉淡發青的長老道:“王長老以為如何?”

　　王長老起身抱拳道:“教主之雄才大略，非我等老朽可知。若真能另立門戶，改弦更張，為神教弟子謀一個千秋大計，則我等幸甚，神教幸甚！”

　　龍嘯海哈哈大笑道:“說得好！我還真以為八長老全都反對呢。”

　　封長老滿臉怒容，轉身向王長老罵道:“無恥妖人！有何面目安坐長老之位?！”

　　王長老面不改色，從容道:“我王家三代為神教立下大功，教主賞我個長老之位，名正言順，有何不妥?”

　　“呸！”封長老怒氣難消，啐了一口。

　　王長老舉袖遮擋，並道:“我兄長當年如果不死，就算你兄長是教主，你也當不了護法，能入長老會已是萬幸。”

　　“是啊，你兄長好本事，助你變成如今這不男不女的模樣。你倒是不老，所以身邊也無須兒女照料。”封長老反唇相譏。

　　“我是不如你本事大，教得孫兒一身好武藝，首次出山便丟了性命，還得我那沒人教的孫兒來替你的孫兒報仇～”王長老聲音本就尖細，此時更加顯得陰陽怪氣，字字刺耳，嘲諷意味十足。

　　青州壇主封得仁“霍”地站起，指著王長老喝道:“老妖怪，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看我父子如何收拾你！”

　　王長老冷笑道:“我的刀也好久沒有舔血了！”

　　張志翔打個圓場，道:“好了，都少說兩句吧！現在是議定本教大事，怎麽又扯到別的上面去了?！”

　　龍嘯海亦道:“正是！方才十四位壇主都支持本教另立門戶，公開行事;八位長老中也有一位表示了支持。不知，三位使者以為如何?”

　　畢雪劍道:“屬下讚同。刺殺任務艱辛危重，本教前途不宜完全寄托其上，宜早做圖謀，以免錯失良機。

”　　張遊龍見王本草不說話，便道:“弟子也讚成。老日子越過越沒滋味，是時候換個新活法了。”

　　王本草聽教主把自己與另外兩位正式的使者並列，心中既欣喜又不甘。轉念又想:“我久困於山林，雖腹有詩書，周遭卻淨是些凡夫俗子、庸脂俗粉。此番下山，雖少與外人交流，但只是看了一路，便覺視野開闊，收獲頗豐。以後若能公開行事，則有機會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閱千人千面，結交武林同道，探查父親遺骨，尋訪嶽家小姐，人生方有趣味可言。”

　　待張遊龍說完，王本草接口道:“弟子也讚同。本教以往的謀生之道，就像弟子一樣，困守山林，實難進步。不如走出深山，走進人群，以陽謀立身，用刀劍講話，縱橫江湖，名傳四海，方不負一腔熱血、周身武功！”

　　“說得好！”龍嘯海喝一聲彩，斷然道，“我看，此事不必再議，直接舉手表決吧?請讚同本教另立門戶、公開行事的在座諸位舉手！”

　　不一會兒，除七位長老及青州壇主外，其余端坐之人皆舉了手。

　　龍嘯海又問:“台下站著的各位內門弟子，有誰也讚成本教另立門戶、公開行事的，舉手！”

　　一時間，眾弟子紛紛舉手讚成，只有少數幾個人猶豫了幾番，終究沒有舉手。

　　龍嘯海哈哈笑道:“各位長老明鑒，讚成之人佔了多數，特別是包括了三位使者、兩位護法，當然，還有本教主。所以，接下來，就改議這新立門戶之名稱，以及咱們究竟該利用這個新的門戶做些什麽吧！”眾人紛紛響應。封長老與吳長老等面面相覷，一時猶疑不語。

　　龍嘯海早已將新門戶的大名想好了，乃是“霸刀山莊”，意指山莊的刀法雄霸天下。見眾人均對新門戶之名好奇，於是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霸刀山莊”四字一出，有喝彩者，有竊議者，有搖頭者，莫衷一是。

　　吳長老向封長老道:“封兄，就讓他們這樣胡鬧下去嗎?您老得拿主意啊?！”

　　封長老苦笑道:“當年兄長臨終之際，已囑托我等行變革之事。我雖然想不通，卻也不願違背兄長的遺願。既然教主如此執著，那我等就將他扶上馬、送一程吧！”

　　保守派諸人聞言，便不再爭辯。

　　龍嘯海見狀，心頭暗喜，同時等著封長老對“霸刀山莊”之名表態。

　　只聽封長老道:“我可以不阻止你們另立門戶，但也不能放任不管。‘霸刀’這個莊名太過招搖霸道，易招禍患，恐為不妥。”

　　龍嘯海聞言，興奮之情凝固在臉上，一時頗為尷尬。

　　畢成見狀，連忙道:“屬下以為，山莊選址未定，不必急於定山莊之名。不如先議一議山莊建在何處?”

　　眾人連忙稱好。

　　張志翔道:“依我之見，山莊落地首選東都洛陽。那裡官商匯集，四通八達，大生意不選大都市只怕難以做大。”

　　青州封壇主道:“洛陽距離白水觀太遠，與總壇交通不便，不如選在齊州府，還近便一些，且齊州也是四通八達，位於水陸要道，再大的生意也做得來。”

　　“齊州距離白水觀尚有百裡之遙，且一在泰山之北，一在泰山之南，山水阻隔，道路迂回，一旦總壇有事，只怕一時之間難以救援。不如選在太平鎮，最遠不過奉符縣城，如此，則相去不過二三十裡路程，兩相照應，攻守兼備，豈不是好?”封長老瞪了兒子一眼，慷慨陳詞。

　　張遊龍知道選址洛陽乃是教主之意，於是聲援父親道:“成大事者，必先取大勢，然後方可圖大利。今洛陽為中原武林之心，商路交匯之地，不取洛陽，有失大志！”

　　封壇主駁道:“洛陽距離總壇千裡之遙，往來一回需半月，何其不便?！”

　　洛陽分壇鍾壇主道:“洛陽確實市井繁華，富商雲集。”

　　徐州分壇沈副壇主皺眉道:“方今天下，戰事不斷，大城乃是列國爭奪的焦點，實不如小城安穩，更能趨避兵禍。”沈副壇主言下之意，其實是支持在奉符縣立業，只是怕教主氣惱，所以隱晦其辭。

　　徐副壇主一向與人無爭，他的話一出口，眾人若有所悟，爭相建議，將泰山以西的十余個大小州縣評了個遍。龍嘯海面色紫紅，強忍怒氣不發，低頭不語。

　　畢成看在眼裡，悄悄走到龍嘯海身邊耳語了一番。龍嘯海點了點頭，朗聲道:“各位長老和壇主都不用爭了，空談無益。大家不妨各自散去，去你們心儀之城尋找合適的地方，找到了，問清價錢，回來告訴我，大家再合計合計，看看到底在哪裡落腳為上。”

　　眾人聞言，爭議之聲方歇。

　　龍嘯海起身道:“給大家一個半月時間，咱們中元節再在總壇議定此事。都散了吧！”

　　眾人哄然應諾。

　　畢成大聲道:“啟稟教主:您的第三個目標尚未議定，不如趁此機會，今日先行商議妥當。”

　　龍嘯海聞言，心道:“真是給氣糊塗了，如此大事居然都忘了。”

　　轉眼看看兒子龍鎮東，卻見其正盯著畢雪劍所在的方向。龍嘯海怒其不爭，強壓怒氣道:“東兒，你既有心於總壇壇主之位，當善於關照總壇內外大小事務，千萬別讓為父失望。”

　　龍鎮東正神遊天外，全然不知，並未應聲。畢成拍了龍鎮東一下，龍鎮東方才驚醒，望了父親一眼，見其面色不善，嚇了一跳，連忙道:“是……是。”

　　襄州分壇壇主許志堅起身走到中間，向眾人施禮道:“襄州分壇是本教離江南最近的一壇。我奉教主之命，一直在注意匯通山莊的動靜。匯通山莊的生意從成都一直做到了蘇州。可以說，大江之南，咱們想得到的大州大縣，匯通山莊都有產業。

　　“但匯通山莊在武林中有兩個死對頭，那就是通天谷的天聖教和天靈教。這兩個死對頭一直想奪匯通山莊祖傳的《先天功譜》，卻總是不能得手。他們於是就對匯通山莊的生意下手。

　　“上個月，匯通山莊在襄州開了他們在江北的第一家櫃坊，不料隻開了三天，就被人半夜一把火給燒了，還牽連了兩邊的五六家商鋪。我和屬下兩名弟子跟蹤那縱火之人，發現那夥人從襄州一路北上，過了南陽，折向西北，徑直往通天谷中去了，果然是匯通山莊的老對頭所為。那家櫃坊至今仍然只剩幾面燒黑了的牆。

　　“匯通山莊雖然有錢，家丁也不少，但卻打不過通天谷的那幫強人。若本教與匯通山莊聯手，保管能讓匯通山莊的生意很快做遍江北各大州縣，甚至做到河北去。到時候，咱們的好處還能少了不成?”

　　許志堅一番介紹，堂下坐內門弟子皆面帶憧憬地望著封長老等人。封長老撫了撫長長的銀須，緩緩道:“如此一來，幽冥教便要與通天谷結下大怨了。”

　　青州分壇副壇主朱成武接茬道:“封長老若是怕與人結怨， 那弟子接下來的話便不用說了。”

　　封長老冷哼道:“債多不愁！你隻管說下去！”

　　朱成武面有得色地望了龍嘯海一眼，道:“青州海砂幫靠海吃海，以製售私鹽為生，在黃河兩岸乾得有聲有色。只是海砂幫也有不得意的地方。他們過了泰山再往西去，沿途不但有大河幫、柳家堡、宋家莊這樣的大幫大派吃拿卡要，還有無數的諸如河洛雙雄這樣的山大王趁火打劫。他們賣私鹽的又不敢走官道，所以越往西去，生意就越難做。

　　“咱們幽冥教坐擁武林第一武學，別說這些小門小派的，就是柳家堡這樣的武林新銳，咱們若真肯下功夫，也能收拾了。一旦鹽路暢通，海砂幫這每一包鹽賣出去，咱們不都能分些錢嗎?”

　　問道館內一片寂靜，眾人的眼睛都盯著身為八長老之首的封長老。封長老長歎一聲，啞然失笑:“你們看我也沒用！我封不止也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俗人一個！只是我比你們更加小心謹慎，看得長遠！依我看哪，這兩樁生意都是大買賣，哪一樁做下來都能讓咱們吃喝不愁。只是光說不頂用，成與不成，要去談了才知道。”

　　龍嘯海一聽，大喜，因為封不止這樣說，意味著他終於不再公開反對了。左右護法和眾位壇主也都面帶喜色。

　　龍嘯海呵呵笑道:“如此看來，對於本教主的第三個目標，大家都沒有異議。那就等咱們的新門戶立起來以後，抓緊時間前去拜會！大家……都散了吧！”

　　眾人聞言，起身應諾，逐次退下。王本草也沉思著離開了問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