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時節,三輛馬車組成的車隊正穩穩地行進在崤山之中。時已黃昏,山風正勁,在夕陽的余暉映照下,枯黃的草木與顛簸的山間小道連成一色,讓人倍感荒涼與淒清。
車隊一路向東,行進得很快,因為車隊要在天黑之前走出因戰火而變得更加荒涼的崤山,趕到十裡外最近的一處村落歇腳。
三輛馬車之中,首尾兩輛皆是灰篷,中間一輛則是深藍,駕車的是一位年約三十的道士,道號素茹。藍篷馬車裡另坐著五位道士,其中一位背對著素茹居中而坐,須發皆有些花白了,他便是太室山清風觀的觀主金鼎真人。
金鼎真人瞧了瞧右手邊正在打瞌睡的小道童青竹,慈祥地笑道:“青竹啊,別睡了,快看看到哪裡了?”
青竹揉了揉眼睛,向外瞧了瞧道:“師父,好像要出崤山了!”
那觀主見青竹一臉的興奮勁兒,點頭道:“是啊。出了崤山,再有一百裡,就是洛陽了。到了洛陽,清風觀也就不遠了,咱們就要到家了!”
緊挨著青竹的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道士卻顯得有些焦慮,沉聲道:“師兄,你的傷還撐得住吧?”
“沒事兒!”金鼎真人依舊面帶笑容,顯得頗為自信,“此次比武,咱們清風觀可是大出風頭啊!柳家堡的堡主和宋家莊的莊主二人齊上,都給我頂住了。倒是師弟你,硬接了天聖教和天靈教兩位教主的雙掌,沒受內傷吧?”
那黑臉道士昂然道:“我有先天神功護體,他們兩個哪能傷得了我?只是現在感覺胸口有些氣悶,料無大礙。我倒是擔心他們吃不吃得消,哈哈!”
車中人正說著話,馬車猛然劇烈地顛簸了一陣,金鼎真人隨著車身上下起伏了一陣,忍不住咳嗽了起來。青竹連忙把一塊白手帕遞了過去,待金鼎真人咳嗽過後,青竹接過手帕一瞧,發現有血,失聲道:“觀主?!”
卻見金鼎真人閉上眼睛,斂了斂笑容,柔聲道:“不礙事。再有兩天的車程就到家了。”
一老一少正說著,忽聽馬兒一聲嘶鳴,馬車急急停了下來。金鼎真人正待問話,卻聽路邊一個陌生的聲音高叫道:“敢問車中坐的可是清風觀的金鼎真人?”
“正是老道。不知幾位半路攔車,有何指教?”金鼎真人雖然沒有下車,卻已將外面的情形猜了個大概。
外面的人不答反問道:“鐵蓮子道長也在車上吧?”
那黑臉道士應道:“沒錯!貧道外號正是那又黑又硬的鐵蓮子,你們幾個是哪路蟊賊,敢擋鐵蓮子的道?活得不耐煩了嗎?!”
“兩位道長恕罪,我等確實有一個不情之請,望兩位道長成全!”
“有話快說,老子還急著趕路呢!”鐵蓮子一向直來直去,對虛禮俗套最是厭煩。若按他本來的脾氣,在“有話快說”之後,必定會再加上一句“有屁快放”,只是此時人在異地,且自己與師兄皆有傷在身,言語之間便略微客氣了一些。
只聽路邊那人悠然道:“鐵蓮子道長千萬不要生氣。我等久聞逍遙派的先天功乃是武林內功一絕,所以想請兩位道長將清風觀所藏的那部《先天功譜》留下,我等必永感大德!”
原來,自唐代以來,道家的先天功與佛家的《易筋經》便成為武林中齊名的兩大內功,分別為逍遙派和少林派所有。後來,逍遙派一分為三,清風觀便是其中的北方一支;而《易筋經》則一直為少林寺所獨有。
清風觀當然不可能把記載先天功的《先天功譜》拱手送人,
攔路之人明知《先天功譜》珍貴無比,卻還這般說話,顯然來者不善。 意識到來者不善,金鼎真人不禁多了一層顧慮。清風觀與柳家堡、宋家莊每年都會比一次武,切磋一下功夫,這已經是十多年的老傳統了,還是金鼎真人繼任觀主之後首先倡議的,原本十分平常。
但此次比武,卻與往年有三處不同:一是比武的地點,不再是按照三家輪流做東的慣例在東家的習武場比試,而是選在了遙遠的華山腳下;二是今年多了天聖、天靈兩教參加比武;三是柳家堡還以清風觀年年獨佔鼇頭為由,提出四家打一家的新規則。
清風觀武功最強的金鼎真人和鐵蓮子都是愛面子的人,便接受了挑戰,雖然最終打了個平手,但二人卻吃了暗虧,所以比武一結束,他們便匆匆下山,急於返回。
想到天聖教和天靈教,此時的金鼎真人突然冷汗直冒。這兩教原本與江南的匯通山莊同屬通天教,而清風觀的首任觀主曾經將《先天功譜》贈給通天教的創教主,通天教才得以在後來名震天下。只是通天教創立百余年後就一分為三,那部清風觀所贈的《先天功譜》卻為匯通山莊所得,從中原到了蜀中,天聖教和天靈教的歷代教主都一直想奪得此譜,複原通天教的武功,重新稱霸中原武林,只是奪了近兩百年了,也沒能到手。如今,這兩教會不會避遠求近,直接拿清風觀開刀呢?
若是十年前、五年前甚至兩年前,金鼎真人都不會有這樣的擔心,因為逍遙派一派三觀,兩南一北,相互照應,威震大江南北,武林中無人敢攖其鋒。
可是去年,兩南之一的松鶴觀觀主東陽道長與其大弟子在赴嵩山途中被一大群武林高手圍攻,慘烈身死,東陽道人座下二弟子與三弟子為爭觀主之位,大打出手,松鶴觀亂成一團,至今群龍無首。
而另一觀水月觀一向重道學輕武學,在武林中的威望反而是沾了逍遙派其余兩觀的光。
如今,清風觀兩大絕頂高手華山比武受傷,歸途受阻,而攔路之人點名就要那部命根子,顯然是早有預謀,有備而來。
從種種跡象來看,天聖教和天靈教的嫌疑是最大的。
金鼎真人雖然憂心忡忡,但他的師弟鐵蓮子卻渾然不覺。
鐵蓮子是名震中原的江湖俠道,他的逍遙拳與逍遙劍更是獨步武林,逍遙三觀公認其武功直逼創派祖師逍遙子,武林中甚至傳言其已經青出於藍。只可惜鐵蓮子性子烈,心眼直,不然清風觀的觀主之位,絕然落不到金鼎真人頭上。
鐵蓮子經歷過無數的江湖風雨,在武林中威望也高,來人明知他鐵蓮子就在車上,居然還敢口出狂言,立時怒不可遏,正要破口大罵,卻被金鼎真人用手勢製止了。
只聽金鼎真人從容地答道:“各位朋友,實在抱歉。《先天功譜》乃是逍遙派的鎮派之寶,就算貧道有心送與各位,一則此寶不在身邊,二來此事尚須逍遙三觀的觀主一致同意才行……”
車外之人不等金鼎真人說完,大嚷道:“你少囉嗦!大夥兒心急得很,多一刻也等不得了。就勞煩觀主把這部《先天功譜》默寫下來吧!”
金鼎真人並沒有因為話頭被打斷而惱怒,依舊淡淡地說道:“老道年老多病,記性也不比從前了,這《先天功譜》已經忘得十之八九了。就算老道想為諸位默寫,恐怕也是有心無力了。”
卻聽車外之人哈哈笑道:“那也無妨!令師弟年紀輕,記性好,想必記得全些。就請二位到我的寨子裡小住幾日,將《先天功譜》默寫下來,到時我等必定禮送二位回山。”
鐵蓮子見師兄連連受辱,呼地躥出馬車,拔劍出鞘,怒喝道:“你們算什麽東西?!敢跟我師兄這樣說話?!”他這一聲壯如洪鍾,不斷在山間回響,至少在氣勢上沒有輸給敵人。
金鼎真人見情勢危急,也連忙同兩名弟子跟著下了車,隻留下青竹在車上。前面和後面馬車上的清風觀弟子也下車拔劍,凝神備戰。
眾人剛下車,便聽見四下人聲大作,接著亮起一片火把,高高低低,斷斷續續,夾道列陣,足有半裡地,不知聚集了幾百人,聲勢著實駭人。
金鼎真人仔細觀察周遭的地勢,更是心驚。原來,將出崤山的這段山路地勢大多平緩,只有眼前這一小段,兩側皆是直直的山壁,形成一個雖然不深卻足以將人困住的峽谷地形。要想突圍,衝擊兩側的只有沿著山路向前或向後。
若在平時,金鼎真人與鐵蓮子二人聯手,並上十余名弟子,闖出這道峽谷倒是完全有可能;但此次華山比武之後,二人剛剛經歷了一番苦戰,金鼎真人還受傷頗重,師兄弟二人猛然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於是一天也沒敢耽擱便從華山一路疾馳三百余裡的崎嶇之路到此,希望趕在危險到來之前回到觀裡。然而,事與願違,危險還是沒能躲過。
眼下的形勢,清風觀諸人個個人困馬乏,而敵人卻是有備而來,以逸待勞,且敵眾我寡,兼得地利,一向不把中原武林放在眼裡的金鼎真人也不能確定能否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好在此時天色已黑,有夜色掩護,或許還有一線逃生的希望吧!
“我給你們一盞茶的時間考慮。時間一到,可別怪大夥兒動粗!”攔路者的話打斷了金鼎真人的思緒,峽谷上下不懷好意的笑聲讓人聽著既怒且懼。
金鼎真人深深地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說道:“莊教主和陸教主何在,貧道有話說!”
“什麽莊教主、陸教主?!快些交出《先天功譜》,否則這惡狼谷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金鼎真人本想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見那人不上當,隻好朝那人朗聲道:“請借一支火把!”
話音剛落,一支火把便帶著呼呼風聲朝金鼎真人面門砸去,卻被金鼎真人一個旋身,穩穩地接住了。
金鼎真人看得明白,擲火把之人乃是帶頭之人身邊的一位,單憑其舉輕若重地把一支火把擲得如一根鐵棒一般的這份功力,便可斷定其是一位高手。由此可以想見,眼前的形勢只怕比想象中的還要凶險!
金鼎真人心中盤算著,把火把遞到身後一位弟子的手上,招呼了一聲,鑽進了馬車,首尾兩輛馬車上也各來了一名弟子聽命。鐵蓮子並另外兩名清風觀弟子守在車門處,低聲道:“師兄,你說吧!今晚怎麽乾?”
金鼎真人用手在車身上敲了敲,素茹連忙下車,來到車尾。
金鼎真人遂道:“今夜咱們一十八人在此地遇伏,敵眾我寡,實在是凶多吉少。我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家分成四隊行事。待我長劍出鞘,便是你們行動之時。”
金鼎真人說著,望了望鐵蓮子道:“你和素茹一隊,帶上青竹。你們師徒搭伴行走江湖已有十年了,生死不分離,相信你們今晚一定能帶著青竹逃出生天。”
接著又對前後兩車過來的兩名弟子道:“你們前車六名弟子為一隊,見我寶劍出鞘,隻管向前衝,不管身後發生了什麽,都不要回頭。你們後車的六名弟子也為一隊,見我發令,立即掉頭向後,全力衝出敵人的伏擊圈。”
金鼎真人說完,望了望與自己同車的兩名親傳弟子,柔聲道:“你們兩個與為師一組,留在此地,與敵人的頭領人物周旋到底!”
鐵蓮子驚道:“不可!師兄是一觀之主,不能留下!讓前車開道,師兄乘中車跟隨,師弟我帶著素茹留下來纏住敵人!”
金鼎真人斷然道:“你別爭,他們最想要的人是我!我若動,敵人的首腦人物必定也會跟著動, 到時候誰也別想逃出去!我若不動,牽製住敵人的主力,你們分別向東西突圍,或許還能闖出一條生路來。只要我沒有被生擒,他們就不會輕易對師弟你下死手。”
眾弟子聞言,都默然不語。金鼎真人又道:“今夜事急,清風觀第七代觀主金鼎真人決定將觀主之位傳與第八代弟子玉成子!”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件黑色的方形事物,雙手捧起,對青竹道:“這是掌門信物——烏銅八卦令牌,代我轉交新掌門!”
青竹年方十歲,何曾見過此等生離死別的陣仗?早已嚇得縮在車角,連言語也有些不濟了。只見他顫抖著雙手接過令牌,嘴裡反覆念叨著“觀主,觀主……”
金鼎真人輕歎一聲,解開青竹的外衣,親手把令牌放進青竹懷中,又割破右手食指,在青竹的白褂上寫下了“若非陸莊,必為柳宋”八個血字,並囑咐道:“一定要把這八個字帶給玉成!”
鐵蓮子見狀,一反常態,對青竹柔聲道:“你不用怕,隻管坐在馬車裡,有我和素茹護著你往前跑。若是我跑不動了,你要繼續跑下去,要一口氣跑回觀裡,一步也不要停,更不要回頭看。一定要見到玉成師侄,把觀主的話和令牌都帶到,知道麽?”
不知是被火把的油煙薰得,還是被嚇得,那道童青竹流著淚顫聲道:“知道,知道……”
金鼎真人拍了拍青竹的肩頭,下了車,向攔路之人道:“想要《先天功譜》,先問問老道手裡的長劍!”說著,拔劍朝對面的人堆裡刺了過去。前後兩輛馬車也隨之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