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茹見時機已到,一咬牙,奮力打馬向前。
車輪甫動,便有三人手持火把攔在路中央。那馬受到驚嚇,低低地嘶鳴著,不敢向前。
鐵蓮子飛身躍上車篷,低聲朝素茹喝道:“衝過去!”攔在前面的三個蒙面人尚未出手,便被鐵蓮子的一道劍氣擊倒在地,輾於車輪之下。
車輪一動,敵人的大陣也跟著動了起來。鐵蓮子站在車頂,才突然發現,谷底的敵人與谷頂的敵人交錯排布,衣著也似有不同,可能是兩夥人合謀。
正思量間,突然破風之聲驟起,谷頂的敵人開始放暗器。鐵蓮子站在車頂揮灑著長劍,抵擋著暗器,吸引著敵人的注意;素茹頻頻加鞭,馬車越跑越快,許多暗器都落了空。
一陣暗器打過,谷底的敵人接著圍攻上來。這夥敵人手持長槍,專刺素茹身前的馬。素茹急切之下,縱身上馬,以長劍砍削敵人的槍杆。鐵蓮子見狀,也躍下馬車,殺入敵群。轉眼之間,馬車衝出了敵群,十余名敵人或死或傷,被馬車拋在了身後。
鐵蓮子剛想躍上馬車喘口氣,忽然尖銳的破風之聲從身前身後同時襲來。原來,方才谷頂那夥放暗器的敵人竟緊跟了上來,與谷頂另一夥敵人前後夾擊。
身後飛來的都是些小暗器,諸如鐵蒺藜、銅錢鏢、蚊須針等,數量雖多,畢竟是以人力射出,且在遠處,殺傷力有限;前面的暗器是箭矢,是從弓弩之中射出的,加之敵人居高臨下,又是迎面而來,威力著實不小。
素茹和鐵蓮子一個護住馬頭和馬背,一個護在馬身的一側,抵擋著飛箭,卻把車篷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暗器之下。不時有暗器落進車篷,嚇得青竹縮在一角,本能地把車裡的經書和包裹等物擋在身前。
這一輪暗器著實厲害,三人護著馬車才行了不足十步,素茹的右腿和左臂就中了箭,鐵蓮子後背上也釘上了幾顆鐵蒺藜,麻癢難當。但生死關頭,二人皆不作他想,隻一心向前,好快些突出重圍。
馬車又向前衝了十余步,敵人的暗器和飛箭同時停手,鐵蓮子知道谷底的敵人又要出手了,連忙用左手往後背上一拂,把身上的暗器拂落,口中罵道:“狗娘養的,下手太輕,不夠味兒!”
一言甫畢,一把大刀攔腰向他斬去。鐵蓮子左手抓住馬車,縱身一躍,避過來刀,順手一劍遞出,正中那人腦門,立時將其擊斃。
鐵蓮子還來不及為剛剛自己這一劍喝彩,前面的敵人又一劍當胸刺至。鐵蓮子借著向前奔跑的速度,長劍前刺,同時側身避劍,一劍刺入敵人左胸,卻不拔劍,繼續前衝,又將前面正與素茹相鬥的一名敵人從脅下刺死。
素茹見狀,鬥志大增,轉頭喝道:“一箭雙雕,好!”
鐵蓮子和素茹對望了一眼,忽地驚叫道:“小心!”卻已然不及。敵人的一隻長槍從素茹左臂穿了過去。
素茹一聲痛呼,揮劍將敵人的腦袋削去了一半,伏在馬背上,咬牙將槍頭拔了下去。鐵蓮子一腳踢開一個躍上馬車的敵人,腳下加勁,奔到馬頭處,揮劍抵擋前面的敵人。如此又行了十來步,終於衝破谷底的第二輪攔截。但鐵蓮子絲毫不敢怠慢,因為他知道,谷頂上的敵人又要開始放暗器了。
果然,馬車行不多遠,破風之聲再起,又是前後夾擊。
鐵蓮子一生血戰無數,卻從未害怕過。可今夜,在這條崤山小道上,他突然有些害怕起來。他倒不是怕死,他是怕遠在太室山清風觀的同門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和師兄這一夜經歷了什麽,
他怕不能把師兄的話送出去! 正思量間,只聽那馬兒一聲悲鳴,車速猛然降了下來。鐵蓮子回頭一看,見那馬兒右眼中了一箭,血水在火光下清晰可見。但那馬兒仿佛知道主人正在遭受劫難,只是稍一停頓,又繼續發足狂奔。
素茹一面揮劍擋箭,一面撫著馬頭道:“好馬!快跑!”
師徒二人護著青竹全力向前,很快超過了那輛原本跑在前面的灰篷馬車。車頂和馬背上各伏著一具清風觀弟子的屍體,其余四名弟子卻不見蹤影,不知是仍在前面搏殺,還是已經倒斃在了半路上。
卻說金鼎真人並兩名弟子與群敵相鬥不多時,兩名弟子便先後犧牲。金鼎真人生怕敵人去追擊向東去的鐵蓮子師徒,於是一面大聲咒罵著敵人,一面向西退去。敵人欲得《先天功譜》,所以出手便有所顧忌,使得身負重傷的金鼎真人頻頻得手,一口氣殺傷了數十人,並拖著大股的敵人緩緩西去。
鐵蓮子邊打邊看,身後的敵人在逐漸向西聚攏,前面的敵人原本還在活動著,此時卻一動不動了,顯然前車的六名弟子已經全都死難了。
鐵蓮子一面擔心著師兄的安危,一面時不時地叫一聲“青竹”,生怕他中了敵人的暗器死在了馬車裡。好在青竹隨叫隨應,讓鐵蓮子心中略感寬慰。
不知闖過了幾道關卡,鐵蓮子揮劍斬落兩支飛箭,忽覺腳趾上一陣麻木,一抬腳,腳下突然感覺變輕了。鐵蓮子心道:“只怕少了一個腳趾!越來越有味道了!”
連擋三支飛箭後,敵人的暗器攻勢再一次止歇,谷底的敵人又攔在了前頭。鐵蓮子怪叫著衝在馬前,左刺右挑,轉眼解決掉了三個,敵人的攻勢為之一緩。素茹借著居高臨下,也順手刺倒了一個。
二人正覺殺得得心應手,忽然前後破風之聲再起,谷頂的敵人竟然不顧谷底的同伴的生死,再次出手!這一招大出意料,二人正忙於對付谷底之敵,哪裡顧得上頭頂?
素茹左右臂同時中箭,長劍險些落地;鐵蓮子後背中了一箭,痛徹心肺;那馬兒更是可憐,迎頭中了三箭,已然斃命。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原本圍攻師徒倆的那夥敵人也被射殺殆盡。
鐵蓮子見馬車馬上就要傾覆,情勢萬分危急,急提一口真氣,劍交左手,功聚右掌,一掌向左側的馬兒身上擊去,口中同時喝道:“起!”
素茹是鐵蓮子的老搭檔了,見師父劍交左手,便已知其意,連忙縱身躍起,順手把套在馬頭上的繩索斬斷。鐵蓮子隨即一掌擊出,正好把那倒斃的馬兒連同左面的敵人一起擊飛到路邊。素茹正巧落在車轅的另一側,與鐵蓮子不約而同地各出一隻手,抓住車轅,拉著馬車繼續向前衝。
二人拽著馬車向前又衝了二十余步,忽見前方路上十多根與腰同粗的圓木橫在路上,死死地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鐵蓮子無暇多想,喝道:“抬著走!”素茹應了聲“好”,二人同時發力,將馬車連輪子一起舉過頭頂,腳踩圓木,飛一般衝過了圓木陣。路兩邊手持火把的十余個敵人一時看得傻了眼,竟忘了攔阻。
馬車落地,鐵蓮子忽感渾身一陣虛軟,心中暗叫不好。
卻聽素茹道:“我中毒了,快撐不住了。”
鐵蓮子道:“暗器上有毒!”
一個毒字剛剛出口,一支飛箭迎面射來,擦著他的脖子飛了過去,火辣辣地疼。
鐵蓮子大吃一驚,因為這隻箭的角度是平行於地面的,顯然不可能是從高處射過來的,連忙大叫示警:“小心前面!”
卻聽素茹連聲慘叫,鐵蓮子轉頭看去,素茹的面門、前胸、小腹同時中箭,身子一歪,倒在了路邊。
“素茹——”鐵蓮子痛心疾首,長劍脫手,在前方飛旋數匝,攔在路中央放冷箭的幾個敵人連聲慘呼倒地。
鐵蓮子默念一聲“素茹,師父對不起你了,不能與你同死了”,腳下不停,用腳踢車撞的辦法衝破了又一道路障。
雖然馬車早已無馬,而且被敵人的暗器打得千瘡百孔,但只要有這輛馬車在,青竹就比隻身在路上跑著要安全,鐵蓮子的身後也就多了一層屏障,縱然跑得慢了些,但卻更安全。
看透了這一點,鐵蓮子振作起精神,鑽到車轅中間,以己當馬,拽著馬車繼續前行。前方還有兩簇敵人的火把,顯然山谷馬上就要變成平地。
鐵蓮子冷哼一聲,腳下加力前衝,同時心下尋思,趁手的劍沒了,最後兩夥敵人該用什麽法子收拾呢?
正思忖間,忽聽青竹一聲驚呼,鐵蓮子正待詢問,忽覺後背一涼,接著一痛,一支弩箭竟從自己的前胸露出了頭!鐵蓮子險些痛得閉過氣去。
他突然明白過來,這一箭必是方才被自己衝散的那群弓弩手從自己背後放的,真是無恥至極!只是,此時的鐵蓮子再也無心他顧,心中唯存一念:向前,向前!
前面的兩簇敵人的火把漸漸聚成了一團,鐵蓮子正納悶兒,忽地腳下一空,身子直往下掉。鐵蓮子急忙提氣,卻不料這口真氣竟沒能聚起,結結實實地摔了下去。
鐵蓮子知道掉進了敵人的陷阱,一顆心隨著身體直往下沉。卻不料這陷阱還不足一人深,鐵蓮子雙腳著地時,頭頸尚露出地面!
鐵蓮子大喜,雙臂發力,大喝一聲“抓穩了”,竟把背後的馬車向前甩了出去,直向前面那團火把的核心處砸去!鐵蓮子緊跟著那飛出去的馬車向前追去,才發現所謂的陷阱不過是在路上挖的一道深約四尺、闊近一丈的深溝!
卻見前面的敵人已經亂作一團,閃得慢的,被馬車砸得筋骨折斷,不住地哀號。鐵蓮子奔到近前,只見車篷的支架已然全毀,車底朝天,車輪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他叫了聲“青竹”,青竹應道:“道長,我在車底,沒事兒,可惜經書沒了。”鐵蓮子聞言大喜,說明自己這急中生智的一招湊效了!於是大叫道:“你馬上就到車上了,抓緊了!”雙臂用力,硬是把一輛摔成了板車的馬車又翻了個個兒!
鐵蓮子抓住青竹的手,安慰道:“別害怕,我帶你衝出去!”驚慌失措的敵人此刻也回過神來,再次將一老一少兩個道士圍了起來。
鐵蓮子環顧四周,大笑道:“你們想截住我鐵蓮子?沒那麽容易!青竹,咱們走!”說著拉起青竹的手便要往前衝。周圍的敵人正待攔阻,卻見鐵蓮子“哇”地一聲口噴鮮血,前撲倒地。
“師叔!”青竹抱住了鐵蓮子大聲叫喚著。
鐵蓮子感覺渾身全沒一絲力氣,耳朵裡只有北風的嗚咽之聲。他伏在青竹的肩頭,努力地睜開眼睛,前方的樹林後面,隱隱有燈火在閃動。憑他的經驗,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敵人的火把,而是村莊的燈火!只是,自己還能帶著青竹走到那裡嗎?
呼呼的風聲和前方的萬家燈火在折磨著他,胸前的箭矢在折磨著他,腳上的傷在折磨著他,金鼎真人的生死也在折磨著他。
出道三十年,他雖有敗績,卻從未像今夜這般一敗塗地,敗得毫無招架之力,唯有束手待斃。清風觀自創立以來,何曾如此窩囊過?叱吒江湖半輩子的鐵蓮子何曾如此不堪過?甚至連自己死在什麽人手裡都不知道!
“師父,師兄,弟子該怎麽辦?弟子不想就這麽死在這大山之中啊!可是弟子再也使不出力氣了……”年已半百的鐵蓮子平生第一次流下了眼淚,悲憤而無奈的英雄淚!
“原來趴在地上的這位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鐵蓮子道長啊?”一個持火把的敵人笑道。
“誰說不是呢!金鼎老道已被生擒,這個鐵疙瘩的死活就無所謂了吧?”另一人陰惻惻地發問。
先前一人道:“我看咱們還是恭請鐵蓮子道長自殺吧?不然名震中原的鐵蓮子被咱們一群小蟊賊給生擒活捉了,傳出去可是要讓人笑話的。”
又一人道:“別胡說。咱們還是要活的!”
鐵蓮子低聲道:“青竹,扶我起來!”
待青竹努力將其扶起,鐵蓮子瞧了瞧說話的那三人,冷笑道:“沒想到我鐵蓮子會死在一群無名小卒手裡!”
敵群中又一人答道:“你能帶著一個孩子,連闖我們設下的九道鬼門關,著實不簡單。這最後兩道,我們大夥兒一合計,你是絕對闖不過去的,就合為一道,在這裡一並給你送行了!再說,大夥兒雖是小卒,卻也並非皆是無名之輩,只是不想讓你知道罷了。你鐵蓮子能死在我等手上,也不算冤枉。”
鐵蓮子連連大笑,忽地目露凶光,對青竹道:“把我懷裡的毒藥取出來,我一半,你一半,黃泉路上,咱們倆也好做個伴兒!”
青竹流著淚,顫抖著雙手從鐵蓮子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的藥瓶,把裡面的藥丸全都倒在了手上,一共12粒,他分出6粒放進鐵蓮子的嘴裡,剩下的6粒放進了自己的口中,卻不敢咽。鐵蓮子一面大嚼著藥丸,一面笑道:“這藥得嚼著吃,越嚼越有味道。”青竹隻好一面抽泣著,一面嚼起了藥丸。
眾敵見這二人分食毒藥,還說毒藥嚼著更好吃,也不禁為二人的豪氣愕然驚歎,一時之間竟無人阻止。
青竹吃完了藥,漸漸覺得身上莫名地湧出一股熱氣,這股熱氣迅速地走遍了全身經脈,令人感覺渾身都是力氣。
鐵蓮子見青竹的小臉在火把的映照下,越來越紅,心中一喜,正要張口說話,不料一口血湧上喉頭,忍不住又咳出一大攤血出來。
青竹道:“弟子全身像著了火一般,只怕死在頃刻了。”
鐵蓮子將青竹抱在懷裡,輕聲道:“不要說話,抱緊我的脖子,咱們一起上路!”說著,朝青竹詭異地一笑,伸手去抓馬車的車轅。
旁邊一人忽地驚叫道:“不好!這賊老道還要跑!”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卻見鐵蓮子大喝一聲,雙手抓住車轅,將失了車篷和車輪的馬車掄起來連轉兩圈,邊轉邊向前邁步,轉眼間砸倒了七八名未及躲閃的敵人。
兩圈轉過,鐵蓮子丟下馬車,抱著青竹朝著前面的樹林發足狂奔。後面的敵人見狀,一面呼喝,一面追趕。暗器的破風之聲也同時在身後響起。鐵蓮子全然不顧,隻管向前,一口氣奔出數裡,穿過了那片樹林,果真撞進了一個村莊之中。
鐵蓮子在村口停住了腳步,把青竹放在了地上,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用怕,咱們吃的不是毒藥,是三陽清瘟丹,不但可以解毒,一丸藥還能讓人半個時辰都有使不完的力氣。”
青竹喜道:“道長, 弟子能跑,咱們不要停,快些跑回清風觀吧?”
鐵蓮子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箭頭,笑著搖了搖頭。
眼前的這個村莊鐵蓮子並不陌生,進崤山前他們就曾在此住宿。村後有三條路,一條直直向東,一條斜向東南,還有一條斜向東北。
他主意已定,解下腰間的錢袋,把那從後背穿胸而過的箭頭用手擰了下來,放進錢袋子裡,交到青竹手上道:“把這個一起交給玉成。敵人一定會向東方和東南方分兩路追趕,我卻要叫你向東北方向逃,讓他們撲個空。待你走到黃河邊,不要過河,而是沿著河南岸向東,一直走到永安縣,然後再直向南行,就能找到太室山,也就能找到清風觀了。路上要記住,不要跟陌生人多說話,如果有人問,你就說自己是少室山白雲觀的弟子。記住了嗎?”
青竹緊握住錢袋,點頭道:“道長,青竹記住了。咱們快走吧?”
鐵蓮子回頭望了望,樹林中的火把漸漸多了起來,於是推了青竹一把,喝道:“我跑得快,你先走,別管我!不把東西送到觀裡,看我改天不揍扁了你!”
青竹平日裡最怕的就是這個動不動喊打喊殺的鐵蓮子,見鐵蓮子作勢要打,連忙朝村後狂奔而去。
遙遠的西方天際升起了一輪彎彎的、血紅的月亮,猶如一把帶血的彎刀,將月光下的村落映得一片猩紅。
望著消失在夜色中的青竹的身影,鐵蓮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念了聲“好孩子”,抄起路邊的一根木棍,微笑著迎著那團漸行漸近的火光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