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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逍遙客》五十四 婚變
  暮春時節,鶯歌燕舞,春風拂柳,楊花遍地。泰山腳下的太平鎮一派春意盎然。

  王本草健步如飛,直奔小鎮南部的溫如初舅舅家。快到巷口時,看到溫如初的舅舅送走了一群人正往回走。那群人中有的衣冠楚楚,有的帶著挑擔,仿佛是送完什麽東西似的。

  王本草心中有些疑惑,但不及多想,已與溫如初的舅舅打了個照面。

  王本草連忙行禮道:“您要的300貫彩禮錢,我已如數備齊,今天正好是第七天,還請笑納。”

  溫舅舅以嘲弄的眼光將王本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你就這麽空著手來提親?”

  王本草一愣,笑容僵在臉上,拍了拍肩上的包袱,道:“不敢空手。這裡連飛錢票帶銅錢,一共300貫,一個錢也不少。”

  “嗬!真是……我說你除了錢,就不知道帶點兒別的什麽嗎?”

  “可是您前些日子剛說只要300貫錢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用啊?”

  “我說啥你就信啥,是吧?真夠實在的。”溫舅舅連連感歎。

  王本草賠笑道:“您老息怒,您先收下禮金,其余彩禮晚輩明日便奉上。”

  “我看不必了,我這外甥女又漂亮又聰明,怎麽能嫁給你這麽一個榆木腦袋?你還是先學會做人,然後再想著娶親吧!”溫舅舅轉身便走。

  王本草跟過去道:“您老這話是什麽意思?我與溫姑娘的親事,可是明媒做保,您和溫姑娘都同意了的。如今我按您的要求準備好了禮金,您可不能反悔!”

  溫舅舅停住腳步,沉聲道:“我……我沒反悔,我跟你說七天之內禮金送到則定親,你什麽時候送來的禮金?”

  王本草不假思索道:“就是剛剛啊?今天不才是第七天嗎?第七天還沒過呢,就是現在,這太陽還沒落山呢!”

  溫舅舅搖頭道:“那你什麽時候來提的親?”

  “六天前的辰時。”

  溫舅舅大叫道:“就是嘛!你午前來提親,最遲應該在今日午前來送禮金。你這都午後快天黑了才來,你這還叫七日內嗎?分明是第八天了嘛!”

  王本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道:“就算按您老的算法,也該是明日午後才算是第八天吧?”

  溫舅舅甩了甩衣袖,邊往家走邊叫道:“你別在我這兒胡攪蠻纏!我看你不但不通人情,還不識數,我這麽漂亮的外甥女,怎麽能嫁給你這麽個榆木疙瘩!”

  王本草有些莫名其妙,跟到溫舅舅家門口,道:“我敬您是長輩,您怎麽不講道理呢?剛剛那些人是幹什麽的?您是不是已經收了別人家的彩禮了?”

  溫舅舅道:“你沒有按時來送禮金,這門親事就沒定。我後面收不收別人家的禮金,也就跟你沒一錢關系了!”說著,進了家門,狠狠地把門關上,閂了起來。

  王本草有些愕然,愣了半天,想起媒人秦嫂,她可以作證,於是連忙去找。

  秦嫂不在家,問了鄰居,說是娘家有事,回娘家去了,得三四天后才能回來。王本草又問秦嫂娘家在哪裡,鄰居卻只知道不是本縣,也不知是哪裡。王本草心中一陣灼熱,一團火無處噴發,只能憋在肚子裡,燒得自己五內俱焚,一時痛楚難當。

  他強自鎮定心神,壓了壓火氣,想到就算找到秦嫂,也已過了今天了,到時候反而錯過最後的時機,於是當機立斷,再次趕往溫如初舅舅家。

  溫舅舅家門緊閉,久敲不開,

王本草無奈,隻好躍牆而入。溫舅舅正在喜笑顏開地在院中清點彩禮,見到王本草從天而降,驚得大叫一聲,喝道:“你想幹什麽?!”  “我要見溫姑娘!你貪財忘義,見錢眼開,我不跟你一般見識。我要見溫姑娘,我與她乃是知音,她決不會同意另嫁他人,你若不讓我見她,我就不走了!”王本草怒氣壯膽,昂然無懼。

  “好,那我就讓你死心!如初,你出來見見這小子吧,他還在做他的春秋大夢呢!”溫舅舅滿臉不屑。

  溫如初緩步出門,仍然是一身鵝黃綢衫,顯得青春動人。

  王本草見了,喜道:“溫姑娘,見到你,就好了。你舅舅不肯按約收禮金,想平白毀掉咱們的婚約,你一定不知情、不願意,對吧?”

  溫如初垂首道:“對不起,王公子,這件事情我知道,我也是同意的。”

  王本草徹底驚呆了,兩耳之中一片嗡嗡之聲,就連眼前的溫如初婀娜的身姿都變得模糊了。

  良久,王本草方回過神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盯著溫如初道:“溫……溫姑娘,我知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不用害怕,咱們定親以後,你有什麽難處,都可以跟我說,我一定都幫你,我們可以像一家人那樣相親相愛、互相照顧。”

  溫如初望了一眼舅舅,沉聲道:“我是自願的,我只是覺得咱們同病相憐,但並不是真的喜歡你。你整天背著兩把刀,怪嚇人的,我其實並不喜歡。”

  王本草道:“如今這個亂世,能用刀的人不是更能保護別人嗎?我怎麽會讓你害怕呢?就因為我愛背著刀?我要是從今以後不背著刀呢?”

  溫如初咬著嘴唇,盯著自己的鞋尖,低聲道:“我隻想找個有錢的人家嫁過去過安穩的日子,不想自己的男人整天與人廝殺。而且,我也不愛讀書,我讀《莊子》,是因為張公子喜歡;我彈琴,也是因為張公子喜歡。那日說要與你定親,是我一時衝動,王公子是正人君子,定不會與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女子一般見識。”

  溫如初雖然音容如前,但王本草看在眼裡,聽在耳中,卻生出了厭惡之感。他掃了一眼院子,盯著溫如初道:“姑娘說得好輕巧!我想盡辦法,東拚西湊,求爺爺告奶奶的,連父母最重要的遺物都質換了錢票,隻為履行與你的約定。你就這麽一句‘一時衝動’就算了?你要不願意你早說啊?!為什麽要等到今天才告訴我?!”

  王本草聲如獅吼,嚇得溫如初連連後退。溫舅舅指著王本草喝道:“你別亂來啊,這裡可是有王法的!”

  王本草大笑道:“王法?!你現在卻來與我說王法?!方才你不講道理的時候,為什麽不跟我講王法?!”

  聽著王本草背上的雙刀格格作響,溫舅舅雙腿也直哆嗦,顫聲道:“你要講,也可以講,咱們到縣衙說理去!”

  王本草沒有理會,繼續道:“溫姑娘,你看著我,親口告訴我,你是自願的,你說不喜歡我是真心的。”

  溫如初望著王本草,一字一字道:“王公子,我從來就沒喜歡過你,只是同情你的身世。舅舅待我很好,也沒有強迫過我。今日來提親的這位梁公子,是太平鎮有名的富戶梁老太爺的長孫,家資殷實,滿院的彩禮都是他親自送來的。他雖不如王公子這般博學尚武,但也一表人才,通情達理,舅舅說梁公子還會送500貫錢做禮金。我想,這才是我要嫁的人家。”

  “錚!”逍遙刀躍出刀鞘,落入王本草手中!他雙手握住刀柄,轉身對著如血的殘陽凝視,縱聲長笑。

  溫舅舅一聲驚叫,拉著呆立當場的溫如初連忙跑進屋裡,用桌椅板凳將門窗都堵上。溫舅母原本一直在裡屋偷聽,見王本草出刀,嚇得連聲尖叫:“殺人啦!殺人啦!”

  王本草敲了敲逍遙刀身,笑道:“我若果真娶了這樣的女子,只怕你也會瞧不起我的,是不是,逍遙兄?”

  溫舅母一直大叫著,王本草眉頭大皺,以刀指著屋內眾人,高聲道:“溫姑娘!我王本草堂堂男兒,文武兼備,不需要你可憐!你既然不喜歡我,那算我眼瞎,我不會逼著你嫁給我!從今以後,也不會再來找你。今日的恥辱,我也會牢記。謝謝各位了!”說著,轉身離開。走到大門口,見大門正閂著,隔空一掌,將大門震飛,揚長而去。

  當晚,王本草就分別去了王長老、蕭強和龍鎮東的住處,把借的錢如數奉還。王長老問明了情由,便收了錢,並沒有多說什麽。蕭強得知婚變,斥責了溫如初幾句,又安慰了王本草幾句。龍鎮東原本還想說幾句風涼話,抬頭見王本草背上背著兩把刀,便不鹹不淡地安慰了兩句,收了錢,抱拳送客。

  孔子的弟子曾子每天要三省其身,王本草也習慣於每天睡前反思一次當天的所做所為。以前多是反思武學修行,出山之後,則開始思考執行任務的策略與教中諸人的心思。

  王本草想了一夜,反覆琢磨與溫如初相處的每一個細節,包括第一次聽說和最後一次見面,思來想去,沒有找到自己哪裡做得不妥,卻發現了溫如初的一些可疑之處。

  二爺爺曾經讓他小心張遊龍一家,他一直記在心上,但這個溫如初恰恰是張遊龍介紹的,自己卻沒有多想,一廂情願地完全相信了張遊龍的說辭,當真以為溫如初是他偶遇的,當真相信自己的對手會好心幫自己找一個合乎心意的媳婦。

  溫如初愛彈琴,愛讀《莊子》,這些正是自己的喜好,當真會這麽巧,會有一個女孩子與自己同好嗎?張遊龍顯然並不喜歡這些,這一點,王本草還是清楚的,可溫如初為什麽會說是因為張公子喜歡呢?要麽,是張遊龍為了讓溫如初吸引王本草的注意,故意騙溫如初說自己喜歡聽琴和讀《莊子》;要麽,就是二人故意合夥演戲給王本草看!

  再說為彩禮奔波的這些天,為什麽張遊龍一家和畢成一家都不在?好像知道自己可能會去借錢似的。就連龍教主也恰巧不在家!更可氣的是那個秦嫂,早不回娘家,晚不回娘家,偏偏在出事前一天回了娘家!怎麽看都像是去躲事的。

  只是,如果這場婚變果真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那陰謀的策劃者, 必然是張遊龍一家,只是把自己如此折騰一番,他們究竟想要什麽呢?自己只是耽誤了幾天工夫而已,借的錢很快就能還回去,自己並不會損失什麽呀?

  念及此處,王本草忽然一驚:瑤琴、洞簫、白玉簪!父母的遺物,嶽姑娘的饋贈,這是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還能不能討回來?!正焦慮時,忽又想起二爺爺曾經提醒自己保存好質票,並跟質庫講好一年內可以贖回。想到此節,王本草連忙找出質票,看了又看,心想:聚元質庫是中原第一質庫,應該不會為了自己這點兒東西而不顧信譽吧?

  可除此之外,自己實在不可能損失什麽了,以左右護法的精明世故,怎麽可能策劃一個如此低級的陰謀?王本草百思不得其解,隻好不再多想,隻想第二天去聚元質庫把東西贖回來。

  第二天一早,王本草再次從山莊借來一匹馬,趕赴濟州城。王本草拿出質票和飛錢票,聚元質庫很快拿出了王本草質押的瑤琴、洞簫和白玉簪並還給了王本草,甚至連一錢利息都沒有收取,順利得讓王本草有些不敢相信。

  王本草日行三百裡,早出晚歸,贖回了三件質物,還了馬,心中仍有些不踏實,等待著某種麻煩的到來。可直到一個月後張遊龍一家和畢成一家都回到太平山莊,除了中間鄭長老批評過王本草不聽命令,隨意停上教習課之外,仍然太平無事。

  這讓王本草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去找王長老請教。王長老卻不肯說什麽,只是誇王本草做得好,這讓王本草更加莫名其妙:我好像沒做什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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