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格雷全神貫注地為莫喬清理傷口，被鮮血染紅的棉花團牽扯起皮肉。

　　莫喬冷峻的臉上沒有波瀾，只在冰涼酒精的刺激微微吸了一口冷氣。

　　“抱歉，老板。”格雷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

　　所幸莫喬的身上其他地方只有幾處擦傷。

　　被他擊倒的那幾位混亂之子的倒霉蛋就沒有幸運了。

　　其中一位斷了鼻梁和三根肋骨，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如果還有下一次，我仍然堅持您帶上保鏢。”

　　“不必了，我一個人能夠應對。”莫喬輕哼一聲。

　　比起往日接受的訓練，混亂之子們簡直就像是一群拿著塑料水槍的幼兒園小朋友，張牙舞爪，自以為很厲害。

　　殊不知在大人眼中，他們的張牙舞爪也顯得十分幼稚。

　　“法國那邊處理了嗎?”莫喬問道。

　　格雷點點頭:“使用的是單向聯絡，抹去了痕跡，對方不會知道消息的來源是我們。”

　　想到被莫喬掀翻在地的混亂之子的成員，格雷輕笑出聲，“路易斯先生公寓內部的監控已經著手處理了。”

　　“做得好。”莫喬稱讚道，但格雷沒有從他的神色中感受到多少讚許。

　　時間回到三天前。

　　“我們都變老了，慢慢力不從心。”

　　雷蒙德從商務車後座的置物櫃取出一杯香檳，為自己和莫喬倒上，長歎一聲。

　　“過去我們是多麽無所畏懼啊，現在路易斯只和熟悉的人打交道。”

　　“你和他很熟?”莫喬敏銳地從雷蒙德的話中捕捉到一絲懷舊的哀愁。

　　“我們曾經是最棒的藝術品大盜搭檔。”

　　“那現在呢?”

　　雷蒙德長久不言，悶悶地搖晃手中的酒杯。

　　良久，“如果他每說一次‘想殺了我’，我就能得到一枚硬幣，現在我恐怕是百萬富翁了。”

　　“你本來就是百萬富翁。”莫喬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對兩個老男人之間的恩怨情仇沒有興趣，隻關心會不會影響到計劃。

　　“你可能需要一個B計劃，他可能會想盡辦法為難你。”雷蒙德發出一聲曬笑。

　　“可能性多大?百分之四五十?”

　　“唔......”老紳士摩挲著手杖，“百分之一百二十。”

　　……

　　好吧。

　　調查路易斯花費了一些功夫。

　　贗品大事神出鬼沒，行蹤不定，沒有查到他的任何把柄，似乎生活中除了藝術，全是空白。

　　但當看見路易斯的頭像出現在法國黑幫地下聯絡網中時，莫喬笑了。

　　混亂之子的首領出一百萬歐元懸賞路易斯的頭。

　　只可惜在能查到的所有照片中，都沒有首領神秘情婦的正臉，只能看見鉑金色的卷發與貓一樣慵懶的苗條身影。

　　莫喬倒挺想知道什麽樣的女人擁有迷魂奪魄的能力，讓黑幫大佬不惜一擲千金討她歡心。

　　他們選擇今日上午拜訪路易斯大師並不是偶然。

　　莫喬追蹤了混亂之子們降落的航班，掐著時間登門拜訪。

　　發展如他所料，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混亂之子安排在對面公寓的狙擊手。

　　這不像是黑幫的作風。

　　在寬闊無人的十字路口，黑色斯賓特驀然停下。

　　幾秒後車頭調轉，加足馬力，往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自己怎麽這麽蠢！

　　莫喬在心中咒罵著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們並沒有將路易斯具體的門牌號透露給混亂之子。

　　公寓內的黑幫成員們沒有一窩蜂堵在門口，而是一層層地搜查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狙擊手是如何知道他們所在的房間的?

　　運氣嗎?

　　不。

　　莫喬回想，狙擊手所在的六樓恰能瞄準路易斯的房間。

　　如果路易斯的畫室在樓層更低的位置，狙擊手的視線將被戶外消防樓梯所擋住。

　　他知道路易斯的房間在哪裡，也知道在底層全是混亂之子的情況下，莫喬和路易斯的最優解是上天台，所以他才會守在那裡。

　　格雷向公寓的管理員借來鑰匙，莫喬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

　　這裡早已人去樓空。

　　一覽無余的房間乾乾淨淨，沒有地毯，沒有任何家具。

　　莫喬直奔狙擊手伏擊的窗口。

　　臥室內同樣一塵不染，窗戶上的藍色窗簾被卸下，沒有留下任何狙擊手曾待過的痕跡。

　　乍一看，會讓人產生先前發生的一切是在做夢的錯覺。

　　莫喬眉頭緊鎖，他俯下身，仔細檢查著窗台。

　　狙擊槍曾架在這裡，沒有錯。

　　這時，窗台下方一處深褐色的痕跡引起了他的注意。

　　用拇指輕輕擦拭，那是鮮血的痕跡，還沒有完全乾涸。

　　“老板，在角落裡發現了這個。”

　　格雷急匆匆走過來。

　　攤開手，手掌中是一枚.45口徑的子彈。

　　子彈深深嵌入木地板，格雷用瑞士軍刀花了好大功夫才將它撬出來。

　　莫喬用拇指和食指拾起子彈，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

　　子彈外側雕刻著細小的銘文，的確是他的沙漠之鷹射出的子彈。

　　他開了三槍，看來有一槍打空了。

　　子彈加上血跡，足以證明就在四十分鍾之前，在這房間中確實曾埋伏著一位殺手。

　　狙擊手還活著，一個人清理了戰場?

　　莫喬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負傷的人是沒有辦法將現場清理得如此徹底。

　　那，只能是狙擊手背後的人。

　　行動失敗後，他們接走了狙擊手，清理了現場。

　　從遺落了幾點血跡和角落裡的子彈來看，他們走得十分匆忙，說不定早有預料自己會回來。

　　這樣想來，對手訓練有素，絕非一般的黑幫成員能比。

　　他本想讓格雷去看看監控，轉念一想，能夠做到這麽徹底一步的人，是不會犯留下影像記錄這樣的低級錯誤的。

　　但是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在格雷耳邊輕聲交代了幾句。

　　年輕人低頭應允，小跑離開房間。

　　莫喬若有所思地把玩著手中的子彈。

　　狙擊手不是衝著路易斯來的，他的目標是自己。

　　是試探，抑或是警告呢?

　　齊秋這邊沒有任何動靜，那些人應該不知道自己還活著才對，會是誰?

　　凝視著手指間變形的子彈，莫喬的眼神逐漸變得鋒利

　　無論是誰，任何阻擋他復仇的人，下場都只有一個。

　　幾分鍾後，格雷帶回了消息。

　　果不其然，管理員道歉說一個小時前街區遭遇電湧，電壓突然變得不穩定，老舊的監控攝像頭無法正常工作，正在等待檢修。

　　莫喬不引人察覺地歎氣。

　　祖父早就叮囑過，他的道路將走得十分艱難。

　　男人逐漸明白了百歲老人說的是什麽意思。

　　“算了。”莫喬彈彈手指，將子彈丟給格雷，“我們走。”

　　走出公寓大樓的時候，莫喬感到一束陰冷的目光從身後建築的某處襲來。

　　回頭。

　　牆壁斑駁的老公寓屹立在陰影之中，就連過往的風也變得沉寂陰森。

　　密密麻麻的窗戶猶如一隻隻閉眼假寐的眼睛。

　　莫喬忽然產生了一種錯覺，那一隻隻闔眼的大眼睛，會在他轉身之後，猛然睜開，將他的背影生吞活剝。

　　是幻覺嗎?

　　當莫喬再次轉身離開時，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黑色斯賓特疾駛在高速公路上。

　　車做了頂配的安保措施，車門、車窗和輪胎均做了防彈處理，車輛內外配有監控系統，包括前後攝像頭、內部監控和夜視設備。

　　這輛全副武裝的斯賓特原本屬於某國的前國防部長，在莫喬祖父的手上得到升級和改裝。

　　一生在猜忌和警惕中度過的偏執老人，即使現在年過百歲，耳不能聞、足不能行，也絲毫沒有放松緊繃的神經。

　　坐在移動的鋼鐵壁壘內，莫喬仍然坐立難安。

　　他靠著後座閉目養神，手中緊緊握著沙漠之鷹，只有金屬武器的冰冷觸感能給他帶來些許安全感。

　　“叮咚——”

　　西裝口袋內的手機屏幕亮起，是路易斯發來的消息。

　　路易斯發來一長串的清單，特意備注必須按照清單上的要求去準備，少了任何一樣，都會影響最終成品的完整性。

　　——兩把500克的鐵錘

　　——美國Trow & Holden公司生產的扁平鑿子套裝(寬度從3毫米至20毫米不等)

　　——高碳鋼刮刀

　　——中粗砂質的碟形磨刀石，直徑約20厘米

　　——彎頭鋼卷尺

　　......

　　莫喬瞥了一眼，丟給格雷處理。

　　都不是什麽難獲取的東西，唯有一樣讓他有些犯難。

　　蘇士利拍賣行是國際頂尖的拍賣公司之一，鑒定師采取的也是最為嚴苛的鑒定手段，

　　他們會使用專業的精密儀器，對藝術品進行放射性同位素檢測和紅外線光譜分析，以此來判斷藝術品的完成年份。

　　人會說謊，但機器不會。

　　路易斯要求仿製《聖彼得像》所使用的大理石必須來自15世紀早期，和多納泰羅同一個年代。

　　多納泰羅，是文藝複興時期最早的一批傑出雕塑家。

　　他和後來的巨匠米開朗基羅一樣，偏好使用意大利卡拉拉地區的大理石。

　　卡拉拉是意大利的一個城市，位於意大利西北部，阿爾卑斯山脈和地中海之間。

　　卡拉拉大理石因其純淨的白色和優良的質地而聞名，是文藝複興時期許多著名雕塑家的首選材料。

　　礦產資源不會無窮無盡。

　　現在被譽為“大理石之都”的卡拉拉，支柱產業以旅遊業為主，只有小部分地區仍然保留大理石開采。

　　這些礦場中仍然存有15世紀未被發掘的大理石可能性有多大?

　　然而比起這個，莫喬的思緒飄到了另一個問題之上。

　　卡拉拉距離佛羅倫薩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如果祖父知道他回到了意大利，一定會強硬要求他回家的。

　　面對那座枯敗的莊園，海凡諾家族為數不多的遺產，莫喬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家”這個字。

　　對他而言，那更像獻祭的教堂。

　　灰暗的藤曼爬滿古堡的城牆，報喪烏鴉四處築巢，毒蛇盤踞在照不見陽光的陰暗角落，莊園和枯黃的草地相鄰。

　　邊界沒有柵欄，卻囚禁了莫喬的整個童年。

　　他曾勸過祖父搬離，老人卻固執地要留這裡。

　　當二十年前海凡諾家族遭受滅門之災時，被一同抹去的除了子輩們的性命、家族的榮耀，還有老人的靈魂、

　　名為“海凡諾”的幽靈纏繞著老人，讓他夜不能寐，每晚從尖叫中醒來。

　　日複一日，在家族幽靈四處遊蕩的昏暗莊園裡，莫喬接受著祖父的教導。

　　他親眼看見老人乾癟的口中吐出仇恨之火，渾濁的眼中迸發出憤怒之光。

　　他不敢設想輪椅上半身不遂的百歲老人的身體內，還潛伏著多少憤恨的能量。

　　要復仇！是老人嘶啞的怒吼。

　　要復仇。是男孩青澀的誓言。

　　於是復仇的血液也在他的身體中流淌。

　　莫喬曾對恩佐·德·海凡諾發過誓，要讓背叛者血債血償，要繼承家族千百年來的使命。

　　為了達成所願，他可以獻上自己的一生。

　　現在回去見祖父還太早，下次回去見他，手中一定要帶上背叛者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