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對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位憂心忡忡的老婦人探出頭來,想知道怎麽今天的周日格外喧囂。
見狀,莫喬趕忙背過手將沙漠之鷹藏在身後,臉上掛上彬彬有禮的微笑:“下午好,女士,多美好的一天。”
老婦人不知道美好在哪裡。
走廊上一片狼藉,對面房間的門四分五裂,木屑碎了一地。
地上躺著兩位頭戴棒球帽的年輕人,兩人頭各超一個方向,昏迷不醒。
一身黑西裝的混血男人耳朵掛著傷,西裝外套上的鮮血還沒有乾涸,笑容舉止倒是十分紳士,是她年輕時會喜歡的模樣。
更加詭異的是,在年輕人身後,站著一位從文藝複興時期穿越回來的......男人?
男不男女不女的,衣不蔽體,開敞的領口是扎眼的胸毛。
老婦人撇起嘴巴搖搖頭,大不列顛真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默默地看了莫喬一眼,淡定地關上房門,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
莫喬松了口氣,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螺旋階梯旁,低頭查看。
一位混亂之子的成員守在一樓樓梯口,其他人正在挨個搜查每一樓層。
幸而剛才的動靜沒有驚動他們。
其中一人背著的高爾夫球袋引起了莫喬的注意。
看那輪廓和形狀,他十分確信其中裝的絕對不是高爾夫球杆。
不知為何,莫喬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殺雞焉用宰牛刀,殺路易斯這個倒霉蛋還需要動用步槍嗎?
無法從樓梯下去,至於電梯,用腳趾想都知道肯定有人在底樓把守。
無處可去,莫喬退回到房間。
路易斯竟然還維持著剛才的表情,瞪大眼睛,呆若木雞地看著莫喬。
回想起剛才他和襲擊者們纏鬥的時候,余光掃到路易斯正舉著手槍戰戰業業地瞄準,莫喬感覺背後一涼。
他沒好氣地從路易斯手中奪走手槍。
復仇的事兒目前連個影子都沒看見,他可不想死於背後中槍。
子彈沒有長眼,沒有比死於隊友傷害更蠢的事了。
莫喬熟練地卸下子彈,將空手槍丟回給路易斯,危急時刻當塊磚頭使用還不錯。
“不能上樓,還有密道嗎?”莫喬言簡意賅地說明了現在的情況。
“密道?我只是生活假裝在幾個世紀之前,你還真以為這裡伯爵的城堡,處處有暗室密道嗎?”
路易斯無奈地攤手,早知道會被混亂之子的人發現行蹤,他就應該租個城堡。
“去天台。”
莫喬拾起混亂之子們的M&P Shield,快速檢查槍支的狀態,他們的槍配備了消音器,在這種時候更好用。
“哢噠——”,手槍上膛。
莫喬向路易斯微微揚頭,示意他跟上。
心中一百個不情願的大師提起裙角,少女風情萬種的動作在他身上無比滑稽,他本想脫下長裙了事,但又不願意光天化日光著上身、穿著個大褲衩、腿上套著絲襪滿公寓亂跑。
即使今天會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雖然大花裙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莫喬蹲在樓梯口,上層樓傳來了法語的對話聲,對方有兩個人,聲音壓得很低。
莫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路易斯大氣也不敢喘。
腳步聲越來越遠,確認安全後,莫喬和路易斯放輕腳步,快速上樓。
通往天台的門被鎖鏈緊鎖著,路易斯用力拉了拉,鐵鏈晃了晃,紋絲不動。
“讓開。”莫喬輕聲說道。
他舉起手槍,眼睛眨也不眨,連開幾槍,打斷了鐵鏈。
“你這麽厲害,怎麽不直接和他們硬剛?”
路易斯咂舌,這男人真是狠角色。
“我沒問題,但你死了我會很頭疼。”莫喬頭也不回地說。
身後的路易斯又是一身冷汗。
老公寓位於曼徹斯特的一片老街區,高低不平的老式建築緊仄地屹立在一起,最近的地方相差不到五米。
一上天台,逼仄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左右兩邊被樓層更高的建築包圍。
莫喬拉上天台的門,從地上找了根木棍當作插銷,能抵擋美國大片中的喪屍,但肯定擋不住拿著槍的人。
下面那夥人很快就會找到天台上來,當他們發現鎖鏈上的彈孔後,立馬就能猜到去向。
“現在怎麽辦?”
路易斯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氣喘籲籲地問。
只有幾分鍾的時間。
莫喬握緊手槍,眉頭微蹙,快速地思考著對策。
“喂?”
“……”
路易斯見莫喬沒有搭話,焦急想逃跑的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想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路。
他滑稽的身影剛走出樓梯房的掩蔽,對面公寓某個窗口白光閃爍,一束紅外線激光掃上他的胸膛。
瞥見胸前的紅點,路易斯的臉“唰——”一下白了。
他差點把這茬忘記了,對面大樓還有混亂之子的狙擊手!
莫喬不假思索地伸手,抓住路易斯的衣領將他拉回陰影之中。
子彈落了空。
路易斯發誓看見舉著鐮刀的大死神從自己的眼前閃過。
他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莫喬微微側過身,狙擊手所在的公寓和他們所在的大樓離得很近,用眼睛目測,不超過10米。
如果狙擊手一直沒有動過,那他所在的房間既能瞄準路易斯4樓的房間,又能瞄準7樓的天台。
莫喬側頭快速打量了一眼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大師,路易斯身高普通,老公寓的層高也在正常范圍之間。
一個很簡單的計算題,狙擊手要麽在第5層,要麽在第6層。
“脫下衣服。”他對路易斯說道。
“什麽?”
“別廢話。”莫喬眼神一厲。
路易斯不自主發抖。
他已經親身領略過,盡管他的年齡是莫喬的兩倍,但在危機關頭,還是讓年輕男人當頭狼更明智。
“還有你的假發。”
這麽一說,路易斯才意識到自己的紅色大波浪卷發還半掛在身上。
莫喬拾起身旁的一根木板,套上路易斯的長裙和假發,粗略做成個假人。
他謹慎地聚起假人,將它伸出樓梯房的掩蔽范圍。
果不其然,短暫的停滯過後,一道紅色的射線聚焦在紅色卷發之上。
緊接著,狙擊槍發出一聲微小刺破空氣的噪音,木板被子彈擊穿。
強大的衝擊力從彈孔傳遞至手掌,虎口被震得發麻。
“啊!那可是我定製的長裙!”路易斯發出悲歎。
這一次看清楚了,紅外線激光是從對面公寓正中央偏右的方向射過來的。
但是只能鎖定橫向的方位,平台四周立有低矮的圍牆,遮蔽了視線。
要想確定位置,得再靠近一些。
莫喬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他的右手不自禁地放在腰後的沙漠之鷹上。
沙漠之鷹的有效射程為100米。
所幸今天是個豔陽天,天晴無風。
一絲遲疑劃過他的腦海,他毫不懷疑自己,但他擔心笨拙的路易斯。
見莫喬一臉陰沉地凝視著自己,眼睛眨也不眨,路易斯被盯得頭皮發麻。
“怎、怎麽了?”
如果他知道現在莫喬腦海中的瘋狂想法,恐怕會被嚇得屁滾尿流。
莫喬沒有搭話,他在內心中快速計算著利弊,幾秒後,他認為這是一個值得嘗試的風險。
收起嚴肅的目光,他抬起手臂:“等會看我手勢,你向那個方向全速跑。”
路易斯順著莫喬的手指看過去,是大樓的西側。
天台不大,樓梯房又在正中央,跑出去不過十幾米就到頭了。
“那狙擊手怎麽辦?”路易斯小聲嘀咕,又不敢太大聲質疑莫喬的決定。
莫喬沒有理會。
他四肢伏地,像隻蓄力的獵豹,身體輕巧地翻滾,來到平台邊緣的圍牆下方。
就是現在。
路易斯躊躇地盯著莫喬的手勢,算了,豁出去了。
他取下腳上不合身的女士皮靴,在心中給自己加油打勁,撒開腳丫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跑起來。
“砰——”
第一聲槍響。
子彈擦傷了路易斯的手臂,從另一側飛出,在空中帶出一條血線。
劇烈的撕裂疼痛讓路易斯趔趄幾步,但他不敢停下腳步,只有跑起來,才能有機會活下去。
狙擊手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會如此魯莽地出現在視野之中,更沒有料到路易斯笨重的身體跑起來如此敏捷。
他並沒有因第一槍落空而慌張,很快調整狀態,從瞄準鏡中觀察路易斯的動作。
就是這樣。
預判性瞄準,槍口移到路易斯的身前。
再跑幾步,子彈就將洞穿他的頭顱。
回到兩秒之前,在路易斯勇敢地邁出第一步時。
半蹲在圍牆後,莫喬打開沙漠之鷹的保險栓,一手持槍,一手提供支撐。
深深呼吸,讓心跳安靜下來。
路易斯突然的行動或許能夠分散狙擊手的注意力,但他不相信幸運女神會讓第二槍也落空。
第一發。
子彈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劃破空氣。
第6層藍色窗簾垂下的房間閃過一點白光。
逮到你了。
他熟悉他手中的槍就像熟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槍口穩穩地下壓。
“砰砰砰——”,莫喬連射三槍。
就差零點幾秒,狙擊手沒有能夠按下扳機。
藍色窗簾濺上深紅色的液體,就像一朵破碎的血花。
路易斯一直跑到平台邊緣,兩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口水從嘴角滴成一條直線。
他不知道莫喬是如何做到的,但他沒有受到第二發攻擊。
沒有配備消音器的沙漠之鷹發出了如雷般的三聲槍響,驚動了樓內的混亂之子,很快就會有附近的居民報警。
他們必須盡快離開。
莫喬踢開通往消防救生梯的門。
低頭一看,樓底出口守著一位混亂之子的成員,不過格雷還在樓下,他很快就能搞定。
“走這裡。”
路易斯捂著受傷的肩膀和莫喬通過消防救生梯。
待路易斯通過鐵門,莫喬反手鎖上門。
盡量拖延一會。
離開天台沒多久,他們就聽見樓頂傳來一陣喧囂聲,不知是混亂之子的成員還是驚恐的居民。
兩人以最快速度下樓。
抵達樓底時,混亂之子的襲擊者癱倒在地,旁邊的格雷活動著淤青的拳頭。
“老板,您受傷了!”看見莫喬臉上的血跡,格雷嚇一大跳。
他曾勸說莫喬帶上其他人,他們要對付的是法國黑幫,可莫喬執意要一人獨行。
“沒事。”莫喬淡淡地說道。
他匆匆經過格雷身邊時瞥了一眼,眼神中警告意味十足。
在路易斯面前不要亂說話。
三人坐上車,一陣的引擎轟鳴聲之後,小巷內已不見黑色斯賓特的蹤影。
經過巷口,黑色斯賓特和警笛呼嘯的警車擦肩而過。
格雷給路易斯做了簡單的包扎,子彈擊穿了他的肩膀,但並沒有傷到經脈。
“會影響到工作嗎?”莫喬皺眉。
“謝謝關心!”大師翻個白眼,沒好氣地嗆道。
他試著抬起手臂, 疼痛讓他放棄,“我需要一位助手。”
“心中有人選嗎?”
“和我合作很多次了,老搭檔。”
看見莫喬眼中流露出不信任的目光,路易斯連忙補充說:“我最喜歡那家夥的一點就是嘴巴嚴,不會說不該說的話,也不會問不該問的問題。”
“你的藏身處已不再安全,去我們的安全屋。”
莫喬從西裝口袋中取出一根香煙,格雷遞上火。
“你要囚禁我?!”如果不是在行駛的車中,路易斯準能跳起來。
莫喬眯起眼,緩緩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動作輕緩優雅,語氣卻不容置疑。
“為了你的安全著想,直到你完成委托為止。”
“......”
路易斯放棄了爭辯。
和有能力用手槍從幾十米開外撂倒狙擊手的男人對著乾,顯然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我們會派人保護你的安全,這期間,你只需要心無旁騖乾一件事——”
年輕男人眼中的凶狠讓路易斯膽戰心驚。
大師低下頭,“知道了。”
將路易斯送到位於伯明翰城郊的安全屋,莫喬斜倚在黑色商務車旁,修長的雙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手機上是雷蒙德發來的郵件。
他已經抵達中國。
計劃可以開始了。
莫喬揚起下巴吐出一口煙霧,白色的煙氣在空中上升纏繞,朦朦朧朧,最後消失不見。
他用腳踩滅煙頭,轉身上車。
時隔二十年,海凡諾終於邁出了復仇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