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影從樓頂極速的墜下,在楚江的眼前重重的砸向地面,壓抑的鐵鏽色水泥牆和躍下的鵝黃色身影,最後在地面綻放成刺眼的紅……
距墜樓事件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楚江還是未能擺脫那個可怖的夢境。
在夢裡,於穎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的跳下樓頂,血花四濺,模糊了楚江的視線。嬌小的身軀與地面相觸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
“碰——”
楚江想著心事,一個沒注意和眼前的男子撞到了一起,突然而來的衝擊力將他撞的坐到了地上。
“楚江?天啦,你還好嗎?”從仰視的角度看來顯得無比的高大,男子的髮型是簡單的寸板頭,五官極其俊朗,事情發生的突然,他依然十分迅速的伸手將楚江拉了起來,並幫著他拍去了身上的灰塵。
楚江這才認出對方——凌泉,校學生會副會長,同時還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成員之一,楚江一米七八的身高在對方面前竟依然矮了近一個頭。
除了被撞當下的失重感,楚江並沒有其他的感覺,他擺擺手,說:“沒事。”
凌泉對著身旁的夥伴打了聲招呼便走到了楚江身旁:“剛剛和他們聊的太high了,沒有看到你,回宿舍?”
楚江點點頭,二人便轉身沉默的朝著宿舍樓走去,與之相反的是來來往往嬉鬧的人群。
正是午休的時刻,校園中散落著結伴的群體,陽光正盛,灑在綠蔭路上,粗壯的大樹茂盛的枝葉像是大傘一般,在行人的頭頂幫忙遮擋了些許的熱量,斑駁的光影交錯著,蟬鳴聲叫囂著,增添了幾分夏意。
“嗯……”凌泉摸了摸自己的頭,還是開口打破了滯留的氣氛,“雖然這麽說很失禮,但是……”
凌泉瞄一眼楚江依然蒼白的面色:“你看起來,不是很好的樣子。”
楚江心裡一直有事,面上自然不自覺表現了出來,他勉強的笑了笑:“一些問題。”
凌泉問道:“是因為之前的那件事嗎?我聽說,你是第一目擊者。”
難得湧上的一絲絲紅暈又迅速地褪去,楚江放在身側的拳頭攥起又松開:“是的……”
他艱難的開口。
“自從那天之後,就一直在做噩夢,一遍又一遍,”他嘲笑的看著地面,“還是我太沒用了吧,心理谘詢了好幾回,一點用都沒有。”
凌泉搜腸刮肚也沒能想出安慰的話,他不太擅長處理感性的話題,只能乾澀的表達自己的想法:“你很勇敢,如果其他人看到這樣的場景,說不定早就崩潰了,。”
楚江覺得他這句話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也並未深究。
凌泉自來熟的摟住了楚江的肩膀:“哥們兒,看你這幾個月一直一個人獨來獨往的,這樣肯定不行,一個人憋著絕對會出問題的。”
楚江有點尷尬的放松了瞬間僵硬的身體,他不太適應來自他人的較親密的舉動,好在凌泉摟住之後拍了拍便松開了手,他暗自舒了一口氣,以至於沒有聽清一旁的凌泉還在說著什麽。
“那就這麽定了。”
二人已經走到了男生宿舍a樓前,凌泉的宿舍在b棟,臨走前,凌泉拍了拍楚江的肩膀,轉身揮揮手便離開了。
留下楚江一人一臉懵逼的站在那裡,不知道二人之前說定了什麽。
剛剛隨著人流擠進電梯,楚江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下一秒電梯門便已經合上。
好不容易到了自己的樓層,楚江竭盡全力的擠了出去。
打開手機,楚江發現,那是來自他姐楚楠的一通電話。
“喂,姐。”整個人躺倒在床上,楚江撥通了楚楠的電話。
“還在想你怎麽沒接電話,一個人?”楚楠帶有活力的聲音穿過話筒傳到了楚江的耳裡。
“嗯,他們中午很少回來。”楚江答到。
楚楠和楚江是一對雙胞胎姐弟,不同於內斂羞澀的楚江,楚楠自小便精力十足,愛好冒險,
剛滿二十歲的楚楠在父母的同意下休學一年,目前不知在地球上的那個角落裡探險。也怪不得熟悉二人的朋友經常調侃兩人是生錯了性別。
“哦,你最近怎樣?我這邊也不方便聯絡,要不是聽媽說,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怎麽,還有做噩夢嗎?”
自從目睹了墜樓事件後,楚江在家修養了一個月,這期間楚楠一直蹤跡不明,未能及時知曉,等到楚江回到校園之後,楚楠才遲遲的得知弟弟的遭遇。
“好一些了,夜裡不至於驚醒。”楚江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減緩頭部隱隱的刺痛感。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會兒,兩人靜靜地聽著對方的呼吸聲。
“我很擔心你。”半晌,楚楠開口。
楚江心中劃過一陣暖流:“我知道,姐。”
信號不是很好,楚江聽到姐姐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隱約只能聽到對面傳來了一聲男子的呼聲。
“近日我會再跟你聯系,這邊有點事,先掛了。”楚楠低聲說完便掛了電話。
將手機放到一旁,閉上眼睛,都會過去的,他想著。
宿舍裡空氣緩緩的流動著,楚江感覺,自己的眼皮也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跳動變得沉重,逐漸的,他陷入了睡眠。
這次的夢境與以往的不同。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於穎時的地點,看著兩個人因為一個座位而結識。
於穎和他一般,不是活潑的性子,兩人熟悉之後,最多的消遣便是在圖書館裡,耗費一天的時間,找到一本彼此都很喜愛的書,看完之後再交換意見。
楚江看著這些記憶不斷的變換。
直到一個場景浮現,楚江的瞳孔不由得放大。
“我有喜歡的人了。”於穎說著,臉埋進了豎起的書本裡。
楚江挑挑眉:“也許我有這個榮幸知道對方的名字?”
於穎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經通紅,她並未回答這個問題。
楚江轉而調侃:“對方是什麽樣的人?”
於穎的目光看向遠方,似乎在回憶著什麽:“他,跟我完全不一樣,很聰明,很冷靜,在他的面前,我經常會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於穎害羞的咬了咬唇。
楚江看著二人的話題逐漸的歡快起來,轉眼間,畫面便變得陰沉。
正值課間,楚江接到了於穎的電話。
“我再也受不了了。”於穎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話筒裡顯得格外的明顯,“我只是喜歡他而已,我沒做錯事情,我不是婊子,我沒有勾搭男人……”對方的語言開始混亂,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楚江的聲音也禁不住開始顫抖:“發生了什麽?於穎,你在哪兒?”
於穎還在哭著說自己不是婊子,楚江奔出教室,跑到了於穎的班級,卻被告知對方並沒有來上課。
在他人驚訝的目光中,楚江奔出了教室門。
“你在哪兒?於穎,先回答我!”楚江大聲吼道。
於穎抽泣著:“宿舍這邊……我在宿舍這邊。”
楚江極力的在大道上奔跑著。
畫面開始抖動。
又到了那個熟悉的宿舍樓前,楚江屏住了呼吸,意識告訴自己處在夢境之中,水霧還是襲上了眼簾。
他看著自己焦急的跑向宿舍,被宿舍的門管攔下,他看著自己手忙腳亂的跟對方解釋著,卻依然被阻攔在門外。
他跑向門口,準備嘗試其他的方法,卻在下一秒,見到了自己尋找的對象……
從天而降。
這一次,夢並沒有結束。
他看到自己驚恐的跌倒在於穎的屍體前,屍體下流出的血浸染了他的手,他的衣服……
現在回想,楚江都能記起當時粘膩的感觸和撲鼻而來的血腥味。
他看著自己如同木偶般被趕來的保安拖離現場,看著自己撕心裂肺的大聲叫喊,看著自己失魂落魄的蜷縮在床腳,看著自己一次一次的在半夜驚醒,然後徹夜無眠……
楚江在夢裡停留了許久。
對於於穎,他沒有任何的男女之情,只是因為從小到大,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個在各個方面都很契合的對象。
換言之,於穎就像是另一個他。
起初,楚江非常高興於穎找到了心儀的對象,他也有一個那樣的人藏在自己的心裡。
然而,在於穎表露心跡之後,事情就開始向著一個詭異的方向發展。
那段時間,於穎突然拉開了和他之間的距離,兩人很少交流,少有的幾次會面,楚江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小心翼翼和談話時的心不在焉。
他沒能察覺到對方的變化,再然後,他接到了那通死亡前的來電。
事後,楚江從父母那裡得知,於穎墜樓的事件被校方以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崩潰自殺結束,而一個月之後,楚江再次回到學校,事件似乎已經歸於平靜,沒有任何人再提起。
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起,楚江猛的清醒,他打開手機,是一條來自於楚楠的未讀短信。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有個結在心裡,如果需要幫助,就去這裡找一個叫做顏虞的女人,她會幫你。”
短信的最後是一個地址。
雲裡街28號端源偵探事務所
“端源……偵探……事務所?”
楚江看著短信,不由得念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