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拒絕,摘下了頭盔。
映入少女眼簾的是一個金發的男子,藍寶石樣的眼睛,英俊的臉龐略顯消瘦,面色蒼白,看上去像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
她的臉上微微一紅。
好帥耶……
她在害羞地打量他。
他也靜靜注視著她,沒有動。
忽然,牧師妹子伸出了手,壯著膽子在他的面頰上輕輕一撫而過。
有溫度。
活的!
少女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要我說,你這樣整天守著個寶藏,日子可得多無聊啊。簡直就是浪費人生!”
他寶石般的瞳孔直盯著年輕的女牧師,睫毛輕輕跳動了兩下,眼神中寫滿了迷惑。
少女的心緊張得撲通撲通。
她鼓起勇氣繼續說:“是吧!你連自己守在這裡的原因都不知道,那豈不是在做一件根本沒意義的事?”
他心裡有些迷惑,他在這裡已不知多少歲月了,竟真的從來不曾考慮過這個問題。
片刻的沉思。
“也許守護本身就是意義。”
他試圖解釋道,也不知是為少女,還是為他自己。
“NO,NO,NO!”牧師妹子撥浪著腦袋,豎起食指來回搖晃,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樣,“人要吃飯是因為餓了,想睡覺是因為困了,向神明祈禱是為求得救贖,再像我們這群冒險者拚死拚活跑到這鬼地方來,目的很明確,為了寶藏。人呀,就是這麽簡單,做什麽事都是有目的的。守護就是因為守護本身,這種說法根本站不住腳!”
少女說得振振有詞,可聽起來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他來不及仔細琢磨,一時也不知應如何回應。
是因為在這裡待得太久了,腦袋都僵硬了嗎?
“要不然……你和我一起離開這裡吧?”
牧師妹子終於拋出了她真正的想法——還真是充滿建設性的意見,她看樣子已經忘記了那六個慘死在對方劍下的同伴,倒是和面前的大反派打起了交道。
“為什麽要離開這裡?”他仍然不解道。
“因為啊……外面的世界比這裡豐富多彩,有意思多了。”
“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也不是真糊塗。
不過少女的腦袋瓜子此時此刻可比其它任何時候都要轉得快。
“可是你就算留在這裡也弄不明白為什麽要做寶藏守衛這件事啊,那還糊裡糊塗待著幹嘛?還不如出去走走,多經歷一些,說不定能想起自己在這裡做守衛的原因呢?……我奶奶曾經告訴我說啊,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就像是無數面的鏡子。我們活一輩子,經歷無數的事情,便是拿著一面面的鏡子照看自己,透過鏡子把最真實的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她已經嘮嗨了,抿了抿因為長期飲水不足而乾裂的嘴唇,接著道:“而且吧,你想啊,就算你一直堅持守在這裡,可若是有一天寶藏的主人回來了,你也是認不出他來的啊,於是你一樣拔劍,向著寶藏的主人揮劍相向,那是多愚蠢、多悲哀的事啊!”
她竟敢罵我蠢!
他心中一瞬間竟升起一絲異樣的情緒,憤怒中夾雜著些許不屑。
但很快地,他又遲疑了。
“會這樣嗎?”他問。
“當然!”
牧師妹子隻覺得自己自打娘胎裡出來就沒有哪一刻口才像現在這麽好過。
於是他更迷惑了。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少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有點像煩人的蒼蠅,卻更似海妖魅惑人心的吟唱。 “那……好吧。”
他居然同意了。
……
兩個人影,一道長一道短,在漆黑的甬道裡緩緩移動。
高個子的那人,身披百斤的盔甲,走起路來哐啷哐啷作響。聲音一直傳到甬道的深處,卻似乎永遠聽不見回聲。
冒險者們來時的路(應該說是挖掘出的隧道)已經被坍塌的土石掩埋,牧師和守衛只能沿著石座前那條唯一的道路前進。
裡頭一片漆黑。
還好牧師胸前掛著一枚附魔了光亮術的項鏈,才讓漆黑的甬道有了少許的光亮。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牧師妹子累了。
於是二人原地休息。
少女揉著她僵硬的小腿,假裝不經意地說道:“我倆這也算是認識了吧,為什麽不彼此交換一下名字呢?我叫蘇珊。你呢?”
“我?”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忘了。”
“不會吧?”少女蘇珊左手扶了扶額,拿余光偷瞄了他一眼。
這帥哥記性可有夠差的,不會年紀輕輕就得了老年健忘吧?
“你再想想。”
他低下頭不說話,似乎是真的在回憶。
“記不得了。”
呃……
“要不然,你先取個名兒用著?沒個稱呼也不叫事啊!”少女靈機一動。
他想了想。
“可以。”
“好極了!要不我幫你想一個怎麽樣?……嗯有了,就叫本吧。”
蘇珊壓根沒把自己當外人。
取什麽名字他都沒有所謂,只是沒想到他還來不及發表什麽意見,就聽見蘇珊在那自說自話地糾結上了。
“啊不行不行,這名字太普通了!”
“哎,那不如叫畢曉普?……也不行,聽起來太嚴肅了……”
“不如叫巴克吧!……呃,怎麽聽著像是狗的名字……”
他忍不住側過臉瞟了一眼身邊這個有點活潑過頭了的牧師,問道:“為什麽你取的名字都是B打頭的?”
“因為我喜歡呀!”蘇珊得意地望著眼前的帥哥,忽然開心地嚷道,“有了!這回真有了!就叫拜倫吧!嗯,不錯,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於是他從現在起被稱作拜倫。
……
“拜倫。”
“什麽事?”
“你是哪兒人啊?”
“我忘記了。”
“哦。”
……
“拜倫。”
“什麽事?”
“你多大年紀了?”
“記不得了。”
“哦。”
……
“拜倫。”
“嗯?”
“你守著的那個寶箱裡有什麽呀?”
“不知道。”
“哦。”
……
“拜倫。”
“幹什麽?”
“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
“哦。”
……
“拜倫。”
“可以了!”
“哦。”
……
拜倫和蘇珊在黑暗的甬道裡走了不知多久,大約是一天吧。
蘇珊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於是她從背包裡取出了乾糧和清水,一口乾糧一口水地大吃了起來。
那是一塊黑乎乎的,像是發了霉很久的麥餅一樣的東西,真是讓人不禁懷疑,這樣的東西吃了不會拉肚子嗎?
“哩不喲出點嘛?”
“什麽?”
蘇珊喝了口水,將滿嘴的食物送進胃裡。
“唔……我是說,你不要吃點嗎?”
“不用。”
“對了,你在那個鬼地方生活了這麽久,平時都吃的什麽呀?”
“我不吃。”
“不吃?怎麽可能!你都不會餓的嗎?”蘇珊一驚一乍著問道。
“我不知道。”
“……”
蘇珊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起了他。
這帥哥該不會其實是個什麽怪物變的吧?
……
蘇珊吃飽了,就會覺得有點困。
“你需要休息嗎?我想睡會兒,我們輪換著守夜吧。”她提議道。
雖然在這漆黑一片的甬道裡,“夜”的概念似乎也用不上。
“你睡吧。我打個盹兒就行。”
“好。”蘇珊也沒在客氣的,倒頭就睡。
她倒是對身邊這個怪家夥挺放得下心。也是,反正壓根打不過他,防著也沒用。
他的耳朵終於重獲安寧。
他決定躺下來。
他剛才一直是站著的,哪怕在他們休息時也一樣。
而在今天之前,他其實很少站著,躺著的機會更少。他總是坐著,坐在那張冰冷的石座上。
現在,他終於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了下來,是側躺著,一手曲肘撐住額角,透過頭盔上狹窄的縫隙打量著酣睡的少女, 兩粒深沉的藍寶石微微一顫,歸複平靜。
“拜倫。”
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輕輕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倒是並不覺得它有多少好聽。
他回味著遇到這群冒險者後發生的一切。
雖說冒險隊因為他的緣故如今就剩了面前這個丫頭,他卻也沒有產生什麽負罪感。
拜倫又將目光投向少女胸前的項鏈,開始出神。
項鏈的前端綴著一顆貓眼般大小的珠子,正散發出淡淡的乳白色光輝。
他發現自己被這些柔和的白光吸引住了,或者說他正深深地渴望著,那些柔和的、白色的,光。如此深切的渴望,甚至讓他心生一絲焦慮。
他有多久沒有見到過光了?
他沉寂在那片黑暗中多久了?
他發現自己完全弄不清楚。
他試著回想過去的事,卻發現記憶的深處只有無盡的黑暗。
想不起來,腦海中仿佛有道枷鎖。
拜倫無奈地歎了口氣。
不過好在現在他有了一個更迫切的想法,他想觸摸一下光!
是的,他的腦中忽然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莫明的心生激動。
他下意識地探出手去。
但他立刻發現這好像不太合適,因為那道光輝深埋在了兩座山巒之間。
他伸出的手僵持在了半空。
似乎沒有辦法在不觸碰那對山巒的情況下拿起少女胸前的項鏈啊。
最後,他隻得縮回了手。
看看就好。
他心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