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暗中忽閃忽閃的光亮看似就在眼前,可真要走近前去,卻費了兩人不少工夫。
等來到光亮前,兩人這才看清了,閃光的東西是面鏡子。它在反射蘇珊胸前項鏈上的光!
鏡子看上去再普通不過,大約一人高,四四方方,黃銅為框,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廣場的中央,和周圍的廢墟看上去格格不入。
“見鬼!是誰閑得蛋疼在這種地方放了一面鏡子?”蘇珊抱怨道。
她感覺自己是在浪費時間。雖然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時間也並非那麽寶貴就是了。
可她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威嚴的聲音高喊道:“是誰?膽敢覬覦我的寶物?!”
蘇珊忙不迭給自己掌了記嘴。
奇了怪了,怎麽每次自己開口抱怨,就會惹出什麽可怕的東西?
密閉的天空中突然刮起了一陣狂風。緊接著一個巨大的身影裹挾在風中,落到了兩人的面前。
蘇珊定睛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是龍!
一條黑龍。
如果說幾天前遇到的炎魔是地底最可怕的生物之一,那這回遇到的黑龍,就可以很乾脆地把後綴那個“之一”省下了。
蘇珊悄悄給拜倫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這家夥你能打得過不?
拜倫沒有理她。
他正仔細端詳著眼前突然出現的黑龍。
這是條成年的黑龍。
它的一隻眼睛居然是瞎的,眼眶上帶著一道斜長的傷疤。
奇怪,他竟覺得這條龍有點眼熟。
然後他察覺到黑龍也在用它唯一的那隻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氣氛沉默得有些詭異。
“是你?”
蘇珊沒有看見那條龍開口,耳邊卻忽然傳來了龍的聲音,恐怖、霸道,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威儀,叫人心神一顫。
但這話顯然不是對她說的。
她不禁望向身旁的人。
你們認識?
她幾乎就要開口問了,還好雙手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馬上聽到龍的聲音又說:“你竟然出來了……”
他們果然認識,蘇珊篤定了。
“是因為她嗎?”
蘇珊突然發現黑龍在盯著自己,嚇得縮了縮脖子。
拜倫沒有看蘇珊一眼,他一直注視著黑龍的眼睛,仿佛那隻唯一的豎瞳有著什麽可怕的魔力。
“算是吧。”他的回答不置可否。
“你一定很熟悉我。我是誰?”
拜倫發問了。神情平淡得像是在和一位街邊偶遇的老熟人搭話。但語氣裡的迷惑和期待卻是藏不住的。
你還真是隨意啊……對面可是一條龍哎!蘇珊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歎道。
黑龍聽罷,不答反問道:“你還記得我嗎?”
拜倫盯著黑龍,眉頭緊鎖,像是在細細回憶。
片刻後,他搖起了頭。
“你果然忘了。”
黑龍的聲音裡聽得出失望。
“真是便宜你了。”它又說。
蘇珊心中暗暗叫苦:這和之前遇到炎魔是一個節奏啊!接下來是不是就要開打了?情況不妙啊……
不過拜倫回答說:“我不這麽認為。”
“是嗎?”
巨龍的嘴角張開一個怪異的角度。
蘇珊以為它要吐息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它只是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笑。
“摘下頭盔來,讓我看看你。
”它說。 聽到黑龍這麽說,蘇珊頓時覺得有些尷尬。她好像有點明白之前是怎麽回事了。
她果然看見拜倫又瞟了她一眼,然後摘下了他的頭盔。
還是那頭金發,還是那張臉。
但是黑龍卻對他說:“你變了。”
拜倫的迷惑都寫在臉上,他的表情騙不了人。
他沉默了一陣,問道:
“以前的我是什麽樣的?”
……
“很迷人,也很氣人。”蘇珊用不滿的口氣說,“那條黑龍竟然這麽說你!要不是知道它是條龍,我還真以為你們兩個以前處過一段呢!”
兩人離開了廢墟,蘇珊的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她的嘴皮子上下翻飛,叨叨個沒完。拜倫跟在蘇珊的後頭,卻一句都聽不進去。他隻落後蘇珊半個身位,這足以讓這個嘮叨的丫頭注意不到自己情緒的變化。
他的思緒亂得像一鍋粥……
黑龍和他說了很多話,一句一句,翻來覆去,在他的腦海中如翻湧的雲層。
它是認識他的,而且不是普通的那種,它對他很熟悉。
有時,他們交談。有時,只是龍在單純講述。
它欣賞他,讚美他,也嘲笑他,鄙視他。它說著過去的事,只是一些家長裡短,卻還偏偏喜歡說得雲山霧罩,含糊其詞。它讓拜倫感覺很熟悉,很親近,好像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可是每當到了要提及拜倫身份的時候,它便話題一轉,一笑帶過。
它拋給他許多個曲線球,卻從不直擊要害!
拜倫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叫人心發慌。他心境悄悄地改變著,變得不忿,甚至憤怒。雖然他心底也很明白,這樣不妥,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開口了,語氣明顯帶著一根刺:“你說了那麽多,可惜我都不記得了。”
然後他聽見黑龍冷笑了一聲。
笑聲直透心底。
他霎時間意識到,真相的背後,真正感到不平、感到憤怒的那個人,或許從來不該是自己。
他沉默了,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時,黑龍忽然丟過來一個物件。
拜倫順手就接住了。
東西不大,是一只有拳頭大小的方形黑匣子。
“這是什麽?”拜倫問。
“你自己的東西,你問我?”
黑龍嘲笑他。
拜倫不說話了。
再後來,他看見蘇珊抱著個酒杯一樣的東西跑了回來。
她之前被黑龍打發去參觀它的寶庫了。黑龍說,她可以從中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她就開心地去了。
最後他望著黑龍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回復平靜的口吻,說道:“希望有一天我能想起過去的一切。那時候,或許我會再來找你。”
他看見黑龍從不閉合的眼瞼輕輕眨了一眨。
但接下來的聊天就被蘇珊接管了。
“拜倫,你快看!是治愈聖杯!”蘇珊興奮極了。
治愈聖杯,杯中會自行產生聖水。這些聖水可以祛除幾乎所有的毒素和疾病。
這可是一件真正的聖物,蘇珊自認不能讓它埋沒在這裡。
她望著黑龍唯一的那隻眼珠子,謹慎地問道:“我真的可以帶走它嗎?”
黑龍點點頭:“我說過你可以取走寶庫裡任意一件寶物。”
“但,那不是您最珍愛的寶藏嗎?”
蘇珊當然知道龍的寶庫對它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她盡量斟酌著遣詞。
黑龍咧開嘴笑了。
“我最珍愛的東西從來都在我的身邊。”
她面對著拜倫,用眼神輕輕一掃,給足了提示。
蘇珊和拜倫同時望向黑龍腳下。那面鏡子依舊平靜地立在那裡。
……
“你說那鏡子到底是個什麽寶貝?那條黑龍就那麽稀罕。”
蘇珊也就隨口一問。她正抱著新到手的治愈聖杯,左看看右看看,愛不釋手。
可拜倫還是沒有說話。
她終於察覺到了拜倫的異常。她停下來,回頭望著他。
“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它對你說了什麽?”
拜倫微笑著搖了搖頭,他不想蘇珊擔心。
可惜他的表情被掩藏在了頭盔後頭,蘇珊根本瞧不見。
“不要擔心啦,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蘇珊說。
見拜倫沒有什麽反應,她搔搔臉頰,補充道:“我奶奶常說:人生不會一直倒霉的,有走霉運的時候,就會有交好運的時候。所以呢,人生走下坡路時要看開點,好運總會來的。”
“你奶奶是個智慧的人。”
“那是自然。”
蘇珊見拜倫說話了,也放心了不少。
拜倫邁開了步子,跨過蘇珊的身旁,繼續向前。
他注意到周圍的石壁已經很久沒見有人工的痕跡了。這裡早已不屬於他曾經守護的宮殿范圍了。
好在還有路可走。
……
再接著,岔路出現了。
幽暗的洞穴中有微弱的熒光。那是生長在地下的蘑菇。它們將去路引向左右兩方,截然相反的方向,也不知道哪一條才能通向地面。
“你知道我們該走哪條路嗎?”蘇珊問。
拜倫自然是搖頭。
“好吧,我們迷路了。”蘇珊歎了口氣。
兩人坐在三岔路口,祈禱著能有個路人經過,好問個路。
“你說會有人經過嗎?”
“會的。”
“你是在安慰我嗎?”
“沒有……”
……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珊終於相信這個好似岔路的地方是不會有人經過的了。
她出了個點子:“我們拋鞋子吧。”
她發現拜倫沒有吭聲,只是望了望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於是她也瞄向了拜倫的腳。
原來他那套古怪的黑色鎧甲從脖子到腳底居然是連成一整套的,根本沒有鞋子一說。都不知道當初他是怎麽穿上去的!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道:“就用我的吧。”
蘇珊脫下她腳上那雙靴子其中一隻。
它們原本是漂亮的酒紅色,是蘇珊最喜歡的一雙靴子,可現在早已沾滿了灰色的泥漿。
蘇珊望著它又歎了一口氣。
她將灰色的靴子高高拋起,看著它落下。
“往右。”
蘇珊說完,一跳一跳撿回了靴子,趕緊套在腳上。
“如果我們路上再遇到什麽人,一定得先好好問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