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一行在枯萎森林裡進行了三天的“迷路式”行軍,終於看見了夜空的遠方亮起的一道衝天光柱。
“辛娜,那是……”
“主人,那就是燈塔。”
拜倫是頭一回見到燈塔,不由得為它駐足觀望。
那道光柱就在他目光所及的盡頭。它通體橙紅,從大地的盡頭破土而出,直衝雲霄,射向了無盡的蒼茫。它就像是一去不歸的勇士,發起決死的衝鋒,卻最終一頭撞上了蒼穹鐵壁,在雲層中化為點點霞光,灑落大地,為這一片創傷的大地帶來了些許光明。
只不過它的犧牲與奉獻與廣漠的天地比起來又是如此渺小,在更多的地方,世界依然陷在永夜之中,一片黑暗。
拜倫眨了眨眼,他本以為此番景象會讓自己於絕境中看到希望般壯懷激烈,卻不料結果恰恰相反,他的心中竟愈顯孤寂。
好在他馬上聽見了蘇珊活潑的聲音。
“和尋星領的燈塔差別好大哎,我們那裡燈塔的光柱是淡黃偏乳白色的,看上去既神聖又溫柔,不像這座燈塔的光柱,感覺非常的……暴烈?不過這道光柱比我們尋星領的光柱要更粗、更亮。應該能照亮更廣泛的地區吧?”
這一分心,拜倫心中所感也隨之減弱。
與欣賞燈塔景致的三人不同,頭盔爬上蘇珊的肩頭看了兩眼就悻悻地爬了下來。他不明白三人為什麽突然就不走了,這有什麽好看的,明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還走不走了?都兩天沒吃飯了,再不找點吃的我就要餓扁了!”
前一天晚上一行人吃光了蛛腿肉後就再沒吃上什麽東西了。這還是拜倫一肩一根扛了一路的。不是他們不想打獵,只是枯萎森林裡的動物委實太少了,遇到過幾次活物還都是全身劇毒的爬蟲。一行人隻好餓著肚子趕路。
“你們聽沒聽過一句話: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跟你們說啊,要是再找不到什麽吃的,我可就要吃人了!”頭盔刻意地齜了齜牙。
頭盔雖然是除了拜倫外最能扛餓的主(許多動物天生有挨餓的本事),但一路走來就屬他喊得最凶。最後他察覺到了辛娜投來的充滿殺意的眼神,這才趕緊把嘴閉上。
哼!就會欺負我這個孩子!
“有光了,可以捕獵的動物自然會多起來。”辛娜目不斜視,面無表情,不知是說給小火蜥聽的,還是說給其他人。
拜倫本想拍一拍小火蜥的腦袋稍示安撫,卻不料被這小東西靈敏地一跳,躲了開去。他隻得尷尬地微微一笑,說:“我們一邊往城鎮方向走,一邊留心找些食物。”
拜倫的願望很快實現了一半。
幾人的運氣不錯,行過半天后他們終於遇見了食物,一隻愚蠢的豬獾。它或許是覺得自己一身的刺能讓這些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家夥知難而退,結果呆立著不動被黑暗精靈一劍刺了個透心涼。
不過在解決了吃飯問題後沒多久,眾人就領略到了破碎領“破碎”二字的威力。
一行人的面前出現了一道“之”字形的大裂谷。
想徑直往城鎮的方向走是肯定不成了,但繞過裂谷要多花上至少半天的時間。可是幾人又有什麽辦法呢?這條裂開的口子最窄處也有三四十米寬,他們根本無法飛躍。
蘇珊此時倒是希望能從裂口下再冒出一隻炎魔來。
“繞過去吧。”拜倫說。
這一繞,拜倫一行人就開始走起了無盡的彎路。
前方的裂口一個接著一個橫亙在眾人面前,有些還能想辦法飛渡,有些就真的只能一繞再繞。如果有人能飛到高空往下看的話,就會發現這片大地就如同一張破碎的大餅,充滿了裂痕。 “這還真是名副其實的‘破碎’領啊!”蘇珊鼓起腮幫子,大聲抱怨。
“主人,我認為我們應該休整後再繼續前進。”
向著燈塔的方向走,光線會越來越充足。這會讓眾人對時間的流逝速度產生誤判。他們持續不停地趕路,這一天花在旅程上的時間已經遠超平時黑夜中的行進時間,可他們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尤其是蘇珊,她這一整天都處在亢奮的狀態,以至於平日到點就會準時出現的困意都消失了。
總算辛娜第一個意識到了問題。
“我們今天的行程至少有平時的兩倍了。”
她眼角的余光往蘇珊臉上掃過,示意拜倫。
拜倫看向蘇珊,果然發現她的臉上有著一種古怪的潮紅。
“休息吧。”
他放眼眺望四周,很快看見了一片小樹林:“那邊有片林子,我們去那裡。”
樹林可以遮蔽不少光線。在這種沒有夜晚的天候裡,又找不到山洞,樹蔭下確實是最適合的休息地點。
這一片小樹林並不大,很容易就能一眼望穿。
林子裡主要是些耐寒的雲杉和松柏,還有幾株皂角一簇簇長在一起。樹木普遍不是很高大,看上去長勢不算好。樹下倒是還有幾分綠意。低矮的灌木和雜草,頗有幾分春天的意味。
但是林子裡似乎看不到什麽動物。
待走的近了,幾人才發現林中竟擺著一架古怪的樂器,高低不齊地豎列著幾十根管子,不同管子裡正發出不同調子的聲音,組成了一曲曼妙的樂章。
蘇珊和辛娜都叫不出這種樂器,隻覺得這玩意兒在這種場合出現,多少有些突兀。
依舊是拜倫靠著他殘缺的記憶告訴了眾人答案。
“管風琴。”
“還挺有架勢的。”頭盔說。
“不知道是誰在彈奏?”蘇珊接口道。
幾人所站的位置恰好對著管風琴的背面,所以看不見正前方的彈奏者。
管風琴悠揚的曲調真的十分吸引人,讓眾人仿佛置身於生機勃勃的春天,和林子裡綠意盎然的景色竟是相得益彰。
這就讓拜倫等人都好奇了起來。彈出這樣美妙曲子的大師到底是什麽人?當然也有人關注的側重點不同,為什麽會有人在這片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林子裡演奏?
蘇珊大咧咧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緊隨其後。
幾人繞過了管風琴,視線終於落在了演奏者身上。
他的身形有些佝僂,穿著一件亞麻色的全身長袍,看上去簡樸至極,這通常是苦修者們喜歡的裝束。
奇怪的是,這位演奏者的全身上下甚至就連彈奏管風琴的一雙手也都掩藏在衣袍內,不露一寸皮膚於光線之下。
這身打扮多少有點詭異,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某種病症——麻風。
麻風病的患者通常會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並離群索居。他們因為身上的不治之症而無法融入社會。
這種可怕的疾病腐蝕著他們的身體、四肢,往往造成患者外貌醜陋、可怕。而患者的親友也必須遠離他們,近距離的接觸會造成麻風的傳染。這是他們將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的兩大原因。
當然對於那些喜歡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人來說,原因有很多,麻風病只是其中之一。但不論是什麽原因,人們總會對這樣的人保持幾分戒心。
就連一向少根筋的蘇珊都停下了腳步,站在幾米外遠遠地注視著這個罩袍中的演奏者,以及欣賞他精彩的演奏。
直到演奏者敲下琴鍵上最後一個長音,才宣告了這一曲目的結束。
拜倫帶頭鼓起掌來,由細密的鎖環鏈接而成的手套摩擦著帶起了一陣好聽的金屬聲。
他毫不吝嗇地讚美道:“莫裡亞蒂大師第四交響曲第一樂章,春之回憶。演奏十分精彩!”
其實樂曲才剛過去幾個小節,拜倫就已經記起這首交響曲的名字了,甚至有關的知識如汩汩的泉水,不斷地從他的記憶中冒出。他甚至能從中感受到一股愉悅的情緒。拜倫猜想,過去的自己一定很喜歡聽音樂吧。
再接著他看見對方從管風琴前緩緩地站起身來。
拜倫一愣,那種起身與其說是緩慢,還不如說是僵硬。
與此同時,一股死亡的氣息猛然以演奏者為中心向周圍鋪卷開來。
辛娜警覺而敏感,第一時間拔出了長劍,劍指對方。
“亡靈!”她沉聲道。
對方緩緩轉過身來,望向了眾人。他眼中幽幽的綠火一閃一閃,仿佛在回應著眾人的猜測。不死生物,而且是其中最強大的一類存在——巫妖(巫妖是通過魔法將自己改造成亡靈的強大生物,他們和普通亡靈不同,保留了生前大部分的實力和記憶。他們哪怕生前也是非常強大的施法者,畢竟轉化巫妖本身就是一個非常高深且複雜的魔法儀式)。
“這可真是比遇到麻風更頭疼的事了。”
拜倫歎了口氣,正想拔劍,卻忽然看見那隻巫妖攤開雙手高高舉過了頭頂。
那是一種智慧生物間通用的手勢,表示沒有敵意。
接著拜倫聽到了一陣笑聲。
那種笑聲怎麽聽都不像是從人類口中發出的,沙啞且空洞,倒更像是某種通過魔法所造成的聲響。
拜倫再一想,對方是一隻巫妖,就釋懷了。巫妖這種不死生物,連聲帶都沒有了,當然不能正常發出聲音。
等等!這種情況下,自己“釋懷”個什麽勁?
拜倫察覺自己的思路居然有些跳脫,忙不迭收束心神。
在他仍胡思亂想的時候,古怪的笑聲已戛然而止,然後眾人便聽見那名巫妖又說話了。
“沒想到在這裡還能遇到知音。”
他大約指的是拜倫一語道破了自己所演奏的曲目。
“我還以為這個世上早已沒有人知道莫裡亞蒂大師的樂曲了。”
他那魔法嗓音依然讓人覺得不適。
“怎麽會呢?美好的事物總能以各種形式流傳下來,所以才被稱之為經典。”
拜倫誠心恭維,心中卻是沒底。
因為在這裡他偷偷取了個巧。他的記憶裡倒是有關莫裡亞蒂大師的信息,但那些記憶對他來說猶如斷壁殘垣,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位莫裡亞蒂大師是什麽世代的人,離現下已有多少年了。他只能從對方的話語中判斷出,應該有些時間了。說不定人家早就死了,又或者……
果然巫妖哈哈大笑起來,看樣子對拜倫的回答十分得滿意。他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中的魂火一跳一跳。
“我是瑞恩·提姆斯。很高興見到你,混沌之子。”他鞠躬致敬。
拜倫微微一愣,他之前正猜想著面前的巫妖會不會就是那位莫裡亞蒂大師,但顯然他猜錯了。
不過這並無大礙,他忙躬身回禮:“我叫拜倫。提姆斯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不過你恐怕是把我和什麽人搞混了吧?”
巫妖瑞恩張開他那張本就漏風的嘴巴,似乎是在開懷大笑。
“是嗎?還請不要介意。不過請恕我現在要告辭了。雖然僅匆匆一面,也是緣分。希望以後我們還有再見的機會。”
說罷他抬手一招。他身旁那台巨大的管風琴突然飛速地旋轉起來,旋轉中眼看著竟是越變越小,最後變作一枚核桃大小,飛到了巫妖的掌心。
魔法物品?
諸人頗有些意外。
只見巫妖優雅地將管風琴收起,也不等幾人與他告辭,轉身往林子外走去。
他走路的樣子一拐一拐,看上去很是遲緩,但沒走幾步便突然消失在了幾人的視野中。
拜倫本還想問問巫妖瑞恩有關口中混沌之子到底是什麽,但對方看來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他只能和其他諸人一樣,目送著巫妖離去。
直到視野裡沒有了巫妖的身影,蘇珊這才撇了撇嘴,對這個結果好像還不太滿意。
“就這樣走了?我還以為會和那隻巫妖打上一架呢!”
“還用打?小爺我一口火就能燒了那堆骨頭架子!”頭盔得意地揮了揮爪子。
這小東西自從將蘇珊從蛛繭裡救出來後就自我感覺好的不得了。
好在其他幾人也已經免疫了,都沒去理睬他。
幾人安營扎寨,正準備在林子裡休息一陣子,就眺望見光柱的方向有幾個布衣皮甲打扮的人遠遠朝著他們快步跑來。
“破碎領來的冒險者?”蘇珊疑惑地說。
幾名冒險者一路奔到拜倫等人近前,這才停下腳步。
他們一共七八個人,手裡揮舞著刀劍,氣勢洶洶,即使見了拜倫等人也沒有要收斂的樣子,態度頗令人反感。
其中一人舉著彎刀走上前幾步,拿刀一指拜倫,語氣不善:“你,把盔甲脫下來!”
“幹什麽?”拜倫應道,有些不悅。
“少廢話!快點!”
後頭一個拿弓箭的家夥開弓搭箭,直指拜倫。赤裸裸的威脅。
拿彎刀的一抬手,示意同伴不要衝動,然後又衝拜倫等人大聲道,“我們懷疑你是亡靈!如果不是,馬上脫了盔甲自證身份!”
“有病……”
拜倫聽見身後蘇珊小聲嘟囔了一句。
拜倫笑了笑,大約猜到了來人的目的。他也不爭辯,三下五除二脫下了頭盔。
依舊是那個金發碧眼的男子,臉頰雖然看上去有點消瘦不健康,但妥妥的活人。
那群人仿佛一下不知要如何處置了,愣愣地打量著拜倫。
“不是說巫妖在這片林子裡嗎?情報怎麽不對?”冒險者中有人不悅地嘀咕著。
就在這時,躲進了拜倫身後的蘇珊忽地眉頭一挑,開腔道:“你們是要找那個巫妖嗎?可早說啊!”
“怎麽?”拿彎刀的男人語氣一緊,大聲道。
“我知道他去哪兒了啊!”
“他去哪兒了?”
蘇珊隨便指了個方向。
“喏!不久前我們還看到他往那邊去了!”
“我們追!”
“彎刀”頓時沒了心思理睬拜倫等人,手一招,帶著一群冒險者飛奔而去。
蘇珊望著遠去的人群,眼睛眯成了月牙兒。
“嘻嘻,一群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