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沒有繼續前進，他們在離開蜘蛛巢穴不遠的地方扎了營。

　　辛娜拾柴，辛娜生火，辛娜做飯。剩下的人行注目禮。

　　很快，蜘蛛腿烤熟了。原本堅硬的外殼變得酥脆，辛娜一陣敲打，將蛛腿的外殼脫去，滑嫩的腿肉露了出來。

　　蘇珊捧著一截蛛腿肉，害羞得像個未經人事的新娘。她忸怩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敵不過蛛腿肉散發出的香氣的誘惑，淺嘗了一口。

　　緊接著，她的雙眼裡放出了綠光，有如一匹饑渴的色狼……

　　“太棒了！沒想到蜘蛛腿竟然這麽好吃！嗯，這味道就像是……雞肉和蟹腿肉的混合體。好吃！太好吃了！拜倫你也來試試！……唔唔，好吃好吃好吃！”

　　拜倫笑著拒絕了蘇珊的好意。

　　角色的切換迅速且自然，如雁過無痕，這是拜倫最佩服蘇珊的一點。

　　他摘下頭盔，躺倒在平坦的大地上。放眼望去，一片美麗的星空。仰望著星空，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的心境也變得格外舒暢，接著他竟做起了一件連自己都訝異的事情——數星星。

　　他一顆一顆地數，先是從上往下數，然後又從左往右數，可是天上的星星閃啊閃，要不了一會兒，他就數得迷糊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這是在幹嘛?

　　他坐起身來，才發現三個同伴正都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自己看。

　　不就是數個星星嗎?……

　　好吧，是有點尷尬，於是拜倫打算開口說點什麽，好轉移其他人的注意力。

　　“你們誰知道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不是枯萎森林嗎?”

　　“我是指，我們接下來要往哪兒走?”

　　“尋星領?”

　　蘇珊顯然還是沒能理解拜倫的意思。

　　拜倫歎了口氣。

　　“我是說，尋星領在哪個方向?”

　　“不知道。”

　　“……”

　　“主人，枯萎森林屬於破碎領的外圍。但是如何去尋星領我就不清楚了。”辛娜插了一嘴。

　　“哦這個我知道，破碎領在尋星領的西面。”蘇珊終於接上了話，“我還聽說破碎領的領主是個殘暴的家夥，專門喜歡吃像我這樣的可愛少女！”

　　“……”

　　拜倫默默看著少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接這話茬。

　　注視了片刻，他終於還是下了決定，別過頭去不看蘇珊，選擇了黑暗精靈問道:“這麽說我們只要一直向東走就行了?”

　　“東?唔……哪邊是東?”

　　沒等辛娜回答，一直津津有味地嚼著蛛腿肉的頭盔突然來了一句。

　　拜倫瞅了他一眼。

　　呵呵，這小火蜥大約是一直被關在籠子裡，一點野外生活的經驗都沒有。

　　辨別方向對於熟練的冒險者來說根本不是難事。

　　拜倫就能輕松說出三種在野外辨識方向的辦法。當然這也是來自於他記憶中不知該歸結於何處的常識。

　　他微笑著抬起頭，將目光投向星空……

　　呃……好吧，自己暫時還無法從那不計其數的星星裡分辨出哪一顆是北極星。

　　“這樣吧，明天早上太陽一升起，我們就朝著太陽的方向走！”最後他篤定道。

　　“太陽?什麽太陽?”蘇珊一副迷糊臉。

　　頭盔也咂吧了記嘴問道:“太陽是啥?能吃嗎?”

　　他倒只是隨口一問，然後就繼續專注在對香噴噴的蜘蛛腿的攻堅上了。

　　拜倫莫名其妙。

　　“就太陽啊。”他指一指天。

　　怎了?

　　拜倫發現面前蘇珊和辛娜二人都露出來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什麽情況?自己說錯什麽了嗎?他們幹嘛這種表情?

　　拜倫有些吃不準了……

　　難道太陽不是從東邊升起來的?怎麽可能！

　　忽然蘇珊的手貼了上來，放在他的額頭上。

　　“拜倫，你是不是睡糊塗啦?……可你也不睡覺啊。奇怪！是發燒了吧?我看看。”

　　拜倫撥開了蘇珊的手，沒好氣地問道:“到底怎麽了?”

　　二女這才意識到，拜倫恐怕沒在開玩笑，而是真的不清楚。

　　辛娜一手抱拳放在嘴邊乾咳了一聲，正色道:“主人，沒有太陽。”

　　她大概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馬上又一字一句地解釋道:“在我們的世界——歐爾哈蘭，沒有太陽這種東西。”

　　歐爾哈蘭，拜倫當然知道。眾神於虛空中創造了這方世界，取名歐爾哈蘭，意為“祝福之地”。

　　可是……沒有太陽?

　　拜倫某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真是天底下最不好笑的笑話。這個世界沒有太陽?說出來誰信呢?眼前的兩個女子什麽時候開始組團忽悠他了?

　　但是他從辛娜嚴肅的神色裡沒有看出一絲惡搞的意味。

　　“你們……沒開玩笑?”

　　“沒有，主人。”黑暗精靈答道。

　　怎麽可能！?那豈不是，一個永遠沒有白天的世界?

　　他一臉難以置信，遲疑地轉過頭問了蘇珊同樣的問題。

　　少女抬頭茫然看著夜空，似乎是在思索。

　　“喔喔！太陽啊！我想起來了！這東西真的存在?”她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拜倫。

　　她的反問，卻讓拜倫再次震驚。

　　他沉默著思索了片刻，卻也不曾從記憶中找出任何破綻。

　　沒有太陽，那豈不是?……他有一種時空錯位的感覺，突然發現自己的人生經驗有些不夠用了。

　　他還是不敢相信。

　　他隻好試探著問二女道:“如果沒有太陽，你們用什麽照明?”

　　“火呀！”蘇珊眨眨眼說。

　　“不！不！不！”拜倫搖著頭，“你們可以用火。可是那些野外的動物呢?植物呢?還有你們種植的莊稼呢?”

　　動植物可不會用火，它們離開了太陽，要怎麽活下去?

　　蘇珊臉上也露出吃驚的神色，她回答道:“拜倫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們靠的是火種啊！”

　　拜倫一怔:“火種是什麽?”

　　“火種就是，唔……火種就是火種唄。總之我們采集火種，點亮燈塔。人們在燈塔的光耀下建立領地，種植畜牧，生存繁衍。”

　　“那……光亮之外呢?”

　　“黑暗，寒冷，死亡，另外就是那些喜好黑暗的邪惡生物。”

　　蘇珊說罷，偷瞄了一眼辛娜。這個黑暗精靈正經端坐，對她的話並沒有產生多大的抵觸。

　　拜倫下意識地咽了記口水。他徹底懵了。

　　這與他的認知實在相去甚遠。他甚至開始懷疑眼前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認知的那個歐爾哈蘭……畢竟記憶再缺失，已經存在的記憶應該是真實的吧?

　　除非……自己的記憶被篡改了?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個破綻。

　　“不對！既然太陽不存在，你們又怎麽會知道我說的太陽是什麽呢?”

　　“傳說。”

　　“故事！”

　　二女搶答道。

　　“主人，據我們黑暗精靈的傳說記載，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確實有一個叫作太陽的東西。”

　　辛娜所說的黑暗精靈傳說，或者應稱作啟示錄、預言，那是黑暗精靈的歷任大祭司(黑暗精靈氏族很多，大祭司卻就只有一位，大祭司的繼承人則由上一任指認)繪製在祭壇裡的一系列壁畫。壁畫中的繪圖，涵蓋了過去、未來，據說乃是大祭司“出神”時所繪。因為每一幅壁畫中的內容並沒有一定的連貫性，也沒有確切的指向性，更多的像是一種寓言，所以其中包含的真意，黑暗精靈們也猜它不透。

　　辛娜眼神灼灼地望著拜倫，似乎是在請示。在得到拜倫的回應後她繼續說道:

　　“後來不知道由於什麽原因，太陽忽然熄滅了。太陽的熄滅導致整個歐爾哈蘭的世界發生了巨變，地面上的環境變得十分惡劣，無數的生命消亡，無數的生物不得不轉移到了地下生存。在之後的幾千年裡，幽暗地域逐漸變得熱鬧了起來。當然，我指的不是趕集的那種熱鬧……而地上的住民在經過了最初暗無天日弱肉強食的日子後，忽然有一天，有人帶來了火種。沒有人知道火種是何造物，只知道其中蘊含的能量超乎想象，可以持續不滅地發光發熱。地上的智慧生物依托火種重新建立起了新領地和新的秩序。”

　　聽到這裡，蘇珊突然從地上彈了起來。

　　“對對，我記起來了！在我小的時候，奶奶還給我講過一個關於傳火之人和永不熄滅的火種的故事呢！”

　　“你講講看?”

　　拜倫抬起頭來望著手舞足蹈的蘇珊，目光中透出好奇。

　　“呃，我忘了……”

　　蘇珊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蘇珊的奶奶似乎給她講過不少舊日的傳奇故事。只是當年的蘇珊年紀還太小，全部當成童話來聽了。這麽多年下來，蘇珊也都已經忘得七七八八了……

　　不過蘇珊拍著胸脯宣稱，她奶奶現在雖然已經年紀近百，可依舊健朗得很，還記得許多類似的“故事”。她也相信奶奶一定願意和拜倫分享這些故事。

　　拜倫能看穿蘇珊的小心思，不過蘇珊的提議同樣對他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很快主動提議要和蘇珊一起去見一見她的奶奶。

　　因為就在剛才，他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想法——難道自己是活在太陽消亡之前的老怪物?

　　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可以更多地了解一下那些千百年間流傳來的傳奇故事，或許能將記憶的碎片一點一點補全。

　　眾人把目的地設在了尋星領。但在那之前，他們決定先去破碎領內尋找一個城鎮。因為據辛娜所說破碎領周邊非常廣大，且有著各種險惡的地形。在具體位置不明的情況下一味地往東走，就憑這三個“初出茅廬的冒險家”，根本走不到尋星領。

　　眾人需要先確認方向。最好是能搞到一張地圖。

　　……

　　枯萎森林裡的光照稀薄到生物幾乎難以生存。

　　森林裡不少地方彌漫著霧氣。這種霧氣是有毒的。水潭亦不少，但都是死水，裡面同樣含有毒素。

　　這裡幾乎沒有什麽動物， 倒是生長著一些毒蟲。

　　樹木植被雖多，但長成參天巨木的幾乎沒有。到處可見倒伏於地，死亡後腐敗多時的植被。它們亦是瘴氣毒水的來源。而森林中生長得最多的是各種各樣的蘑菇，它們不需要陽光的照射，附著在腐敗的草木上生長。只是它們大多帶毒，無法食用。

　　枯萎森林中的植被生長周期非常之短，它們快速生長，完成一生，然後快速地死去。

　　造成這一切的根源恰恰又是給予了它們一切的火種。

　　破碎領的火種存在著某種缺陷，它的內部運作似乎不太穩定，每隔一段時間能量的運行就會突然加劇。這段時間火種會釋放出大量的光、熱，其中一個結果就是使燈塔的光照覆蓋半徑猛地拓展出一倍有余，直接覆蓋了整個枯萎森林。

　　這種能量的瘋狂釋放可能持續幾天甚至大半個月，並沒有固定的規律。而這短短的數天時間，就成了枯萎森林的狂歡。植物們像發了瘋一般地抽穗，生長，結果，播種，為種族的繁衍榨乾體內的每一滴能量。待火種的運行重新恢復穩定，黑暗再次降臨，種子被深埋入地下，生命又開始等待下一次的輪回。

　　辛娜將聽來的見聞分享給幾人。

　　眾人無不感慨著生命的神奇。

　　只有辛娜還沒有忘記自己說這些的目的。

　　“許多植物都有趨光性，你們看這些倒伏的植物，它們的枝乾大多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火種所在之地。”

　　一個領地的中心城鎮通常圍繞著火種建成，少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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