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黃漣趕忙把手裡的小說往桌下一放。
“請進。”
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了,走入其中的是個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臉上卻透著近乎病態的蒼白。
“您好,我叫巫陶,巫覡的巫,陶瓷的陶,是來填寫報名表的。”巫陶禮貌地自我介紹道。
“啊,請坐,請坐,我給你拿報名表。”雖然知道對方多半不知道她剛才在幹什麽,但黃漣還是有點莫名的心虛,以至於下意識重複了兩次。
坐在桌後的黃漣從靠椅上站起,從牆角的櫃子取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你帶筆了嗎?沒帶的話我這有。”給完文件的黃漣又補了一句。
巫陶搖了搖頭道:“多謝您,不過不用麻煩了,筆我帶著呢。”
“哦,那你先填著吧,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黃漣這句話說完,房間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黃漣本想繼續看書,但是又覺得在別人填表的時候自己看小說未免顯得有點不太禮貌。但家裡托關系給她安排的這份工作確實清閑,一時半會就算讓她想點正事做她也想不出來,只能乾坐著。
就在黃漣走神發愣的時候,她忽地聞到名為巫陶的少年身上散發的怪異香味。
多半是中藥之類殘留的香味吧,黃漣心想著,把椅子又往後挪了挪,畢竟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聞十三四歲男孩身上的香味這種事,聽起來就很變態。
然而這貌似沒什麽用,拉開的距離不僅沒有減弱鼻翼間嗅到的香味,反倒愈發濃烈起來。
如此濃鬱的香味,如此飄渺的香氣,黃漣的呼吸下意識加劇了。
黃漣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感官在升騰,她從未如此清醒,也從未如此恍惚,這本該是兩種矛盾的狀態,卻在她身上無比和諧地共存著。
分明自己所處的只是間普通的辦公室,可空曠、無垠、廣袤的世界卻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在這一刻都變得模糊不堪,莫名地,她想到一句話。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她本想邁步走入那片荒野,然而下一刻,一道聲音打破了黃漣眼前的整個世界。
“黃漣阿姨,我報告表填好了,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黃漣猛然回過神來,她仍坐在辦公室的座椅之上,面前名為巫陶的少年正看著自己,剛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只是錯覺。
她本想詢問巫陶身上的究竟是什麽香味,然而當她借著拿表格的瞬間湊近時,黃漣沒有聞到任何味道。
那究竟是真實發生的,還是我又發癔症了?黃漣不由得想道。
父母曾經的告誡出現在黃漣的心間,她放棄了追問,一言不發地檢查了一遍巫陶填寫的報名表,確定沒有問題後便讓巫陶離開了。
報名表是一式兩份的,除去留在黃漣那裡用於上交的一份外,巫陶自己這裡也留了一份用以證明他是自願報名,而不是被強迫。
正午的太陽有些刺眼,走出行政大樓的巫陶下意識地將報名表舉過頭頂,用來遮擋毒辣的陽光。
公元2000年的溫城,打車是件麻煩事,巫陶也只能走路回家。不過路上他倒是順便買了份當日的報紙,畢竟遮陽方面,報紙可比單薄的報名表好用。
巫陶的住所在一片老舊的小區,房屋的外牆被刷成紅棕色,
沒有電梯。12號樓二單元樓道裡的采光很差,燈光也一閃一閃的,多半已經徘徊在報廢的邊緣。 大家都知道燈壞了以後晚上出行都不方便,但沒有人主動開口去修。
盡管燈快壞了,但牆上的小廣告可不少,貼得密密麻麻,教人看了心煩。
他循著樓梯走上六樓,掏出口袋裡黃銅似的鑰匙打開602的房門。
“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他,他也不期待誰的回答。
可既然這樣,為什麽又要說這句廢話呢?
少年的嘴總是硬的,就算心裡再想,臉上也要擺出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只有不經意間的舉動才透出內心的孤寂。
巫陶緩緩關上房門,從工具箱裡舉出剪刀,裁剪起了上面的報道。那是一份關於全國火力發電廠關閉的訊息。
原因巫陶也很清楚,可控的核聚變發電已經完成了,落後於時代的火力發電自然只有淘汰一條路可走,而這應當歸功於巫陶父母從民間搜集並破譯的古老文獻。
雖然根據保密條例,他們根本沒告訴巫陶任何有關的消息,但是只要付出一點微不足道的代價,知道真相並不困難。
“人類科技進步的希望不僅只在實驗室中,更在鄉野與遺跡之間。”這是巫陶父親最常掛在嘴邊的話。
那些出現在鄉土與遺跡中古老且晦澀的文字,蘊藏著超越時代的技術。
巫陶鄭重其事地剪下那份證明著父母功績的報告,塞進自己的小箱子裡,然後從中取出一個白色的藥瓶。
遼丹。
這就是巫陶手中藥物的名稱,他根據父母藏書《尋古奇方》配製的藥物。
那對心大的父母似乎從未意識到,把一個六歲的孩子跟一堆藏著隱秘知識的書籍放在一起會產生什麽樣的結果,他們多半是覺得自己的孩子不可能看懂吧。
古老的語言,晦澀的文字,讓一個孩子放棄那堆怪異書籍的理由有無數種,而讓他堅持的理由卻寥寥無幾。
將藥瓶塞進褲子右邊的口袋,巫陶從冰箱裡取出之前訂好的蛋糕擺在餐桌上。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認真地插上十三根蠟燭,然後依次點燃,再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不需要你們愛我,知識會代替你們愛我。他們會呼喚我,她們會陪伴我,它們會追逐我,所以我也會愛祂們。你們不用擔心我,我只希望你們在死後的世界也能夠幸福。”
那並非許願,而是某種宣告,巫陶低下頭,吹熄了所有的蠟燭。
而下一個瞬間,房間的電話鈴聲響起。
巫陶走向電話,步履緩慢,就幾步的路,他卻走了許久。
一般人或許早就放棄了,然而打電話的人似乎很堅持,電話一直在響,沒有一瞬停息。
可走得再慢,到底不過幾米的距離,巫陶最終還是挪到了電話旁,他拿起聽筒道:“請問您是?”
“我叫玄素,很抱歉通知你這個消息,你的父母病逝了……”
“我知道了。”
巫陶很平靜,平靜得彷佛早有預料。
他蒼白的臉孔宛如面具,掩蓋著內心的想法,其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幽邃眼瞳中泛起的波光詮釋著某種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