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陶放下了電話的聽筒，哪怕早有預料，當它真正發生時，自己的情緒也難免發生了波動。

　　可惜，自己看見的時間太晚了，那時他們已經沾染上了不祥之物，自己根本無力阻止父母的死亡。

　　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罷了，沒必要為此耽擱計劃的進度，巫陶試圖這樣說服自己，然而雙拳卻不知何時已然攥緊。

　　“沒事的，沒事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不知在原地呆站了多久，巫陶才移動著自己的腳步，走回箱子前。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報名表，歎了口氣，將其小心地放入其中。

　　陽光下，“納克特計劃報名申請表”十個黝黑的漢字正熠熠生輝。

　　那是由世界上所有大國合力發起的計劃，其核心則是澳大利亞納克特古城遺址中出土的偉大技術，人類將其命名為納克特技術。對於人類而言，其重要性甚至遠超由巫陶父母翻譯而來的可控核聚變技術。

　　人類早在數千年前便接觸了這一偉大的技術，然而一切超越時代的技術在當時皆與神跡無異，它曾被視作巫術、煉金術的一種，人們因而將其作為升華的階梯記載於翠玉錄中。

　　“自地升天，又從天而降，以獲其上、其下之能為，如此可得世界之榮耀，遠離黑暗蒙昧。”

　　而這項偉大技術的作用也很簡單，它能夠使人類擺脫肉體的桎梏，以精神存在於世界之中。

　　換而言之，它是通往永生的鑰匙，它將使人類自孱弱的肉體之中解脫，免受低劣物欲的困擾。

　　可惜的是，人類隻得到了這項技術的主體，相對不重要的輔助技術已然作為殘篇遺落在歷史之中。正因如此，哪怕收效甚微，各個國家不惜為此投入巨額的人力與物力也要試圖去完善它。

　　然而迄今為止，這項技術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中幸存。

　　但實際上，這個所謂的概率充滿了偏差。納克特技術在沒有輔助手段的情況下，它所需要的是受試者具有堅定的意志，高超的靈感以及強韌的精神。

　　出於納克特技術的本質是對生命形式的進化，各國政府根本不敢用死刑犯進行實驗，只能挑選自願報名者進行實驗。因為對危險的考慮，報名的幾乎都是絕症纏身的病人或是時日無多的老人。

　　盡管也有願意為了真理而犧牲的殉道者，但他們的靈感也不足以支撐他們完成技術帶來的進化。

　　人類在納克特技術這一黑箱前所做的努力，就如猿人們用手指敲打槍械的外殼以圖探索火藥的奧秘。人類根本無法將意志、靈感、精神量化，也因此，即便有一天僥幸成功，他們也無法總結出普世的流程。

　　對於超過合格線的巫陶而言，納克特技術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百，而對低於合格線的人們來說，死亡的幾率也是百分之百。

　　納克特技術也是當前巫陶延續生命最好的方法，畢竟因為長久地服用遼丹，已經使得他的全身器官都開始走向衰竭。盡管只有十三歲，但他剩余的生命絕不會超過半年。

　　作為華國古修士們求仙問道的必備丹藥之一，遼丹在具備強大功效的同時，也有著強烈的副作用。正常來說，最初一般是一個月服用一枚遼丹。而在更進一步以後，也至多是一旬服用一枚，巫陶卻差不多是每兩天就服食一枚遼丹。

　　在將報名表妥善放好以後，巫陶回到餐桌前，將自己做的蛋糕一口口全部吃完。然後他將包裝扔進垃圾桶後，

便躺回了床上。　　黑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巫陶的雙手平放於腹部，活像一具即將被送進火葬場的安祥屍體。

　　“今天要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父母的後事要等到後天，那個叫做玄素的道人來溫城以後才能處理。”巫陶心道。

　　既然如此，再服用一枚遼丹吧，趁著那些暗藏在神話中的生物活化前，再多窺探一點未來。

　　將口袋中的藥瓶取出，巫陶伸手擰開瓶蓋，倒出一枚暗淡無光的灰黑色藥物。

　　盡管通過《尋古奇方》掌握了遼丹的藥方，但它的主材料幾乎僅存於藏地的失落古城香巴拉。

　　巫陶也是機緣巧合下，才在一個額前有著綠色胎記的喇嘛手中購得了材料，並在他的幫助下改良了藥方，以求減少對原料的消耗。

　　相較原版的遼丹而言，巫陶和名為貢波的喇嘛改良的藥物效果減弱了許多，但性價比也因此大幅提高。

　　經過兩年的消耗，如今巫陶手中的遼丹僅剩下三十七枚，他計劃在參加納克特技術的實驗前全部用掉。

　　巫陶抬手，將遼丹送入口中，他的意識開始昏沉起來。

　　與此同時，他的靈感也開始升騰，在半夢半醒之間，巫陶彷佛擺脫了肉體的桎梏，遠離了塵世，陷入恍惚之中。

　　身體的感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迸濺的靈感，它自空洞中窺見時空的界隙。意識在流淌，沿著想象中名為時光的長河向著未來而去，這一刻，名為“我”的概念消失了。

　　時空唯有在恍惚中才會向人類打開它朦朧的面紗，然而所有服用遼丹的人所窺見的時空都不盡相同。黃漣所見的是無垠的荒野，巫陶窺探到的是浩瀚的長河，貢波卻只看見一朵形似曼荼羅的花朵。

　　確定時空形態的可能是人的思想，它似乎是某種不定的之物，唯有在被觀測的瞬間才會得到確定的形態。然而不同的人在同一時刻去觀測時空，仍會得到兩個不同的結果。

　　孤舟在忘我之境中徘徊於時光長河之上，各類雜亂無章的訊息都被收入其中，本該平靜無波的時空長河上卻泛起了波瀾。

　　舟體斷裂了，巫陶從忘我之境中醒來，然而痛苦卻不曾結束。肉體無法感知，靈感無法窺探的無形之物撕扯著巫陶的精神，直至化為齏粉。本該在瞬間將巫陶拖入死亡的攻擊卻未能造成任何傷害，唯有殘留在精神中無比劇烈的痛苦證明著那虛無之物的存在。

　　漫長的歲月中，人類曾無數次面對那些尚未活化的可怖之物。每一個循著李耳道路的求道者都曾在忘我之境中遭受這樣的襲擊， 無法觀測，無法窺探，僅有真實不虛的痛苦證明其存在。

　　受到襲擊的人不曾記載過它們，以免遭遇真正的不測，然而關於它的印象卻留在了人類的文化之中。

　　道教將達到忘我之境的狀態稱作罔象，而罔象亦有虛無之象的意謂，這便是人們不敢訴諸於口的恐懼。

　　“罔象者，忘形之謂也。”

　　徘徊於時空中可怖之物，這便是華國古人給予它們的名諱。

　　它並不恐怖，能夠被認知卻無法被觀測的怪物怎會令堅定的求道者恐懼?

　　恐怖的是它存在的意義，沒有人能越過它的阻礙一窺大道。服食遼丹的道人隻可到此，但不可越過，他們是最接近大道的人，卻也只是群可悲的可憐蟲。

　　真理近在咫尺，卻永遠無法觸及，這就是它帶給求道者最大的恐懼。

　　但巫陶早已放棄通過遼丹去窺探大道，他所要的僅是遼丹生效過程中能夠窺探未來的這一副產物。與那些可悲的前輩不同，新的時代要來臨了，求道的方式並不僅有服食遼丹。

　　在恍惚之中，巫陶再一次窺探未來，再一次遭受精神被罔象撕扯成碎片的痛苦。

　　這就是窺探未來所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價，源自精神的痛苦和肉體的衰竭。

　　在遼丹長達十二小時的藥效中，巫陶能夠無數次去窺探未來，只要他能夠承受那份痛苦。

　　可惜的是，巫陶從未真正地用盡這十二個小時，他總是在藥效結束前，便因無法承受痛苦而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