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坡是村裡最美的地方,開花的時候一大片白的杏花散發出濃鬱的味道,它的味道不同於桃花的香甜,初聞沒有什麽感覺,走近了湊上去,那種清新絕非桃花可比。杏花的顏色也不像梨花那麽晃眼,它的白是一種淡淡的白,是一種發暗的白,它的照度沒有梨花強烈,讓人更願意去接近。
杏花是春天裡開的較早的花,桃花還是花骨朵的時候,它就要凋謝了。儲眀最喜歡在這個時候來杏花坡了,美麗的杏花並吸引不了村裡的人前來欣賞,他們總是忙忙碌碌地與它擦肩而過,甚至在花期已過的時候,他們還會忽然問起,怎麽今年的杏花沒有開嗎?他們都太忙了,“一年之計在於春”,對他們來說真是這樣,排隊澆地,整晚的等在那裡,生怕水經過自家地錯過了,那就要等下面的人澆完才能輪上他了,就是在地裡凍上幾晚,他們也不敢疏忽大意。村裡的人實在是太忙碌了,他們整年的收成都指著這塊地,一年的口糧,孩子的學費,腳上的鞋和身上的衣服,口袋裡廉價的香煙,飯桌上的那壺老酒,親戚鄰裡的人情禮往……這些開銷都在這土坷垃裡,誰敢不認真對待呢?儲眀繞著杏花坡慢慢地走,靜靜地看,輕輕地聞,他從不忍心去碰那些美麗的杏花,生怕自己一碰它就落下,杏花是很容易落的,也許是因為它開的太早,陽光還不是那麽充足,雨水也沒有那麽及時,地裡的冬天存留的寒氣尚沒有散盡,角落裡仍有幾處冰的影子,背陰的地方雪還很硬。春天雖然已經來了,但冬天還沒有全然地離去,這也是一年中最不舒服的時候,冷不冷熱不熱,出太陽的時候可以穿個薄衫,日落後又要披上棉襖。杏花在這樣的環境裡綻放,自然也很脆弱,容易落容易謝,可不管怎樣它還是向往著春天,努力地開放,給大地帶來一片怒放的生機。儲眀的思路飛著,一會想到這,一會兒想到哪兒,他的心思就像已被寒意催落的杏花瓣,撒落一地,凌亂而美麗。
儲眀是這個村裡願意來這片杏花林徜徉的人,他找不到另外的朋友,當然他也是孤獨的,沒有什麽朋友,也不能說沒有,也有,但他們沒有跟他一起來的興致,他們願意聚在一起打會兒撲克,抽會兒煙,喝幾口酒,也不願意到這個地方來看這每年都重複的景色,他們能想到的只是杏花開了,杏花落了,杏兒熟了,可以大吃一頓,解解饞了。杏在他們的眼裡跟麥子沒有區別,它只是一種農作物,是一種經濟作物,可以吃,可以賣,能換錢,僅此而已。
儲眀還在走,還在想,他的思緒就像繚繞的杏花香,時淡時濃,四處繚繞,卻又無可著地。他喜歡這裡的杏花,也喜歡這個世故又淳樸的鄉村,他懼怕他們的眼色,卻也同情他們陷於生活而不自知,也無法抽身的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