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可憐的娃,看這袖子都硬成啥了,奶奶給你搓搓!”就在那棵電線杆下,玉瞎婆拉著儲眀的胳膊,使勁地揉搓他的袖子,像在搓衣板上洗衣服一樣,來回地揉,上下地翻,長大後儲眀知道了一種洗衣機叫空氣洗,儲眀沒有搞懂空氣洗的原理,他卻因此想到了玉瞎婆給自己搓袖口的場景,那其實也是一種乾洗,用手的力量和衣服自己的摩擦去把那髒東西給除去。這一刻深深地影響了儲眀,他從此對袖口的清潔有了過敏反應,只要是袖口有一點髒,他穿在身上的衣服就會讓他極度不適,不脫下來洗乾淨,就會像被一隻老鼠鑽進了袖口一般瘙癢、恐懼,急迫地要把它弄走。儲眀知道,袖口的髒就是一隻老鼠,它鑽進了自己的心裡,不再逃離。
玉瞎婆搓著儲眀的袖口,風從張開的袖口裡鑽進了儲眀的前半上身,打了一個漩,冷嗖嗖地讓他渾身顫抖了一下。袖口上的鼻涕痂子落下來,掉到地上,散在土裡,混入大地。儲眀原本並沒有髒的感覺,拿玉瞎婆這一搓,他有了一種難堪,也有了一絲不高興,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把袖口搓乾淨,袖口的存在讓他方便了很多,那些年的冬天總是格外冷,穿著一層厚厚的棉襖也抵擋不住冷的侵襲,清的鼻涕時常掛在鼻口,後來變成黃的濃鼻涕,鼻痂在鼻孔上硬硬地沾了一圈,黃鼻涕黏黏地貼在嘴唇上面,清鼻涕不斷地流,袖口頻繁地把它擦去,黃鼻涕流的次數有點少,但總能在袖口上留下厚厚的痕跡。清鼻涕的滲透性很強,可以侵蝕到棉襖裡面沾濕棉花,黃鼻涕卻總是貼在表面,形成厚厚的一層,玉瞎婆處理的就是那一層黃鼻涕留下的印記。
記憶中只有玉瞎婆的聲音,沒有她的形象,似乎她總是低著頭,拄著一根彎彎扭扭的拐棍,那根拐棍總是倚靠在路口的電線杆子上,那電線杆子上的一個小豁口也許就是它靠出來的,那是她探路的工具,在儲眀看來那也是她防身的武器,不然那些混小子搗蛋時,玉瞎婆是沒法對付他們的。玉瞎婆拉著這個不吭聲的娃娃,走進了自己凌亂簡陋的窩,手伸進一個罐子裡,摸索了半天,順著罐子蓋抽了出來,裡面攥著一把棒子花,玉瞎婆拉過儲眀的手,放在裡面。儲眀就在她的旁邊,看著她,一動不動。接了這一把棒子花,儲眀咽了一口唾沫,把棒子花放到了口袋裡。
“吃吧,娃,可憐的娃,回去給你奶奶說,讓她把你的袖口給洗洗,鼻涕太多了會把袖口漚爛的,爛了可不好補。去吧,娃,奶要睡一會兒。”她又把儲眀往懷裡拉了拉,蹭了蹭他雜亂的頭髮,捋了捋他臉上的塵土,拍了拍娃的肩肩,想要說什麽,又沒有說,輕輕推了一下他,坐在了炕上。儲眀就出了門,回頭看了一眼仍舊低著腦袋的玉瞎婆,離開了那個堆滿柴火的院子,到了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