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以後儲眀反覆地回憶起玉瞎婆給自己揉搓衣袖的場景,每次都會出現他愣愣地朝上瞅著玉瞎婆那雙無神的眼睛,當時他沒有任何的恐懼與不適,他覺得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哀憐,充滿了永遠也無法讀懂的神韻,那神韻就像一首旋律優美的樂曲,回響在儲眀的耳畔。後來有一部影片叫《星願》,那裡面張柏芝在歌聲響起時痛苦的眼神,和那首聽了讓人難以平複的歌曲《星語心願》,似乎就是那種感覺。儲眀覺得那種感覺比張柏芝的眼神更加讓人無法躲避,更深邃,更透徹。
儲眀從沒有覺得自己可憐,別人那樣活著,他也那樣活著。自己的袖口有鼻痂,別的小孩的袖口也有鼻痂;他穿的棉襖鼓囊囊的,別的孩子的棉襖也是鼓囊囊的;他穿的鞋子露著大腳趾,別的孩子的鞋子也露著大腳趾;他吃著玉米面做的饃饃,別人家的飯桌上也是玉米面饃饃;他聞不到肉的香味,別的孩子見到肉也饞的要死……儲眀覺得自己跟別的孩子是一樣的,不管是吃的還是穿的,他自己的可憐是從玉瞎婆和其他一些大人的眼裡看到的。不過有一點,儲眀永遠都跟別人不一樣,那就是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媽媽喊著回家吃飯,而他是奶奶喊他回家。儲眀覺得奶奶就是自己的媽媽,奶奶除了年齡比別的孩子媽媽大點,她也是一個溫柔的女人,她有著媽媽一樣的模樣,對儲眀也是跟別的孩子的媽媽一樣愛。這有什麽區別嗎?儲眀從沒有覺得。
那些大人眼裡哀憐的目光和玉瞎婆總是對儲眀特殊的待遇不是沒有緣由的,儲眀從來沒有見過媽媽,他的記憶中再也不會有媽媽這個字眼,因為媽媽在生他的時候就沒從產房裡出來,要說那是產房也不為過,其實就是自己的家裡,當大人們描述的那流不盡的血時,總是充滿了異樣的恐懼,也許他們傳說的媽媽淒慘的喊叫,是他們記憶中最可怖的。這些儲眀不知道,他也不可能知道,那時候他的生命來到了這個世界,但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混沌當中,他在大人的眼裡的確是可憐的,他聽大人說,人生三大不幸之一是“少年喪母”,也許儲眀更加不幸,當他剛剛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時,那個本應該最愛他的人,那個本應該守護他長大,陪伴他經歷風雨的人就早早地離他而去,沒有留下任何記憶的痕跡。
儲眀就是這樣孤孤單單的來到人世的。幼年對人是仁慈的,記憶對人也是友善的,它不讓你記住自己最初的那幾年,人生最初的開始是不堪的,光著身子爬來爬去,自己也不會大小便,一不小心就會把尿尿在自己身上,甚至有時候會把大便弄自己一屁股,自己長著手卻不會吃飯,需要大人哺育。最初的那幾年是沒有什麽生存能力的,一隻半大的雞也能欺負一個在地上爬的孩子。人不像其它動物,小牛犢生下來很快就會自己站立,不久就能自己吃草,跟在老牛後邊去外邊。很多動物從出生到獨立生活的時間都比人要短,人最初的三年完全沒有自己生活的能力,到了三歲以後學會了說一些簡單的話,但是對環境和危險的抵抗能力幾乎為零。人需要在父母的照顧下生活到十二歲以上,才顯露出獨立的跡象,就是在這過程中少了父母的照顧,他的生活也將一地雞毛。人成長的艱難是顯而易見的,人需要父母的照顧是天經地義的,沒有這些人很難成人。儲眀一出生就陷入了一種困境,這困境將伴他一生,任何人或者任何事都是無法改變的。奶奶替代了媽媽的角色,擔負起了照顧儲眀的責任,但儲眀的人生注定一開始就不容易,雖然他並沒有感覺,他也並沒有自憐的意識,他是這樣開啟人生之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