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金伯伯的攝影課有這穿越時空的能力,我在那裡長大,也將從那裡離開。
“嗯,這張不錯,康丁,藝術學院的課程比我好教得好吧。哈哈哈哈哈哈,你現在都可以出師了,我還要向你請教嘞。”
這是六年後的一天,我又帶著自己的作品來向賈金伯伯請教。
“您過獎了,我無論如何都只是您的學生。這張照片我覺得還是不夠完美,您能看看問題在哪裡嗎?”
“這麽說了,和以前一樣,你對光線的把握不太好,這張圖應該使用側光,用正光確實不太好。走康丁,去你家,我們詳細講講。”
六年以來,賈金伯伯還是如以前一樣疼愛我們,哪怕我們中的人已經成年,畢業了,他仍放不下這顆關懷的心。
“媽,我回來了!”
“哦好的,康丁啊你先到房間去,做自己的事情,媽媽和朋友聊天呢。”
“環姨又來了嗎?好吧你們聊得愉快。”
媽媽和她的朋友總是有說不完的話講,她們的話總使我浮想聯翩。賈金伯伯慢慢地走進了屋子,盡管我沒有通報賈金伯伯的到來,媽媽還是以微笑相待,這麽多年來,她已經熟悉了賈金這個老頭子,她早已接受了他的古怪並歡迎他的到來。
坐罷,他便開始了今天的課程。雖然現在只有我和黃依能夠繼續上他的課,但他還是樂此不疲。他從來不準備教案,但是會自己拍幾張照片作為例子,六年以來都是如此。
“來,你看這張。這是我家房間裡的一個角落,你看看光線是怎麽來的?”
“從側面打過來而且有種朦朧的感覺…”
“老賈!你在這裡吧!快回去看看你家,你的烤箱著火啦!”
課程上到一半,一個令人不愉的消息傳來…
“哎呦!天哪!天哪!康丁啊你先自己看看,我去處理下啊…誒,老婆子!快去叫人滅火啊…”
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房間裡瞬間空曠了下來…無所事事的我只能在地板上看著照片發呆…或許,聽聽媽媽他們在聊什麽也不錯。
我走出房間,像小偷似的躡手躡腳地爬到客廳外的地板上。
“知道嗎,歐斯內的山可漂亮了,離皮丁尼不遠。”
“是啊,可是電視裡總是拍不出來那種美感,我就覺得電視台這群人都是摸魚仔,從來不正經拍個照。”
“害!我們在抱怨電視台的時候何嘗不是在抱怨我們的皮丁尼呢?這麽多年了我們都沒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漂亮啊。”
“上次錢中出城去西邊的奧利歐帶回來的照片你看過了嗎?那可真是太棒了…”
“唉,你別說,這賈金還真會教啊。給我們的錢中教出來了。”
“我們的康丁也不錯啊,只是他還沒有出去看看罷了…誒,你知道嗎,歐斯內的山下面還有一片草原呢,可漂亮了…”
“是啊,還有南邊的盧克比,也是人間仙境啊…”
不知道為什麽,我被她們的對話迷住了。我幻想著,幻想著外面的世界。皮丁尼,我的家鄉。她的身姿固然美麗,但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這外面的世界。我早就把皮丁尼用相機記錄下來,現在我想走出這鏡頭下的世界。盧克比的湖泊…歐斯特的高山與草原…奧利歐的不夜天際線…我向往著,向往著遠方…
“嘭!”大門突然打開的音浪無情地將我拍回了現實。眼前還是熟悉的天花板…
“哎呦!老賈金,
你下次開門能不能輕點兒啊!真是嚇死我們了…” “叫我賈金伯伯,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啊,來得太急了,抱歉,抱歉啊…我去找康丁了…”
早在開門時我便嚇得驚慌失措。我趕緊從地板上爬起來,緊趕慢趕地回到房間裝出一副還在學習的樣子…
“康丁,還在呢,來我們繼續吧。”
“好的伯伯。”
“你看,把側光這樣打是不是就能更好地表現出主題啊…這樣,你看,這張…”
雖然賈金伯伯還在認真地講,但我的思緒卻再次飛向了遠方…
“喂!康丁!你有沒有在聽啊…”
“額…啊…哦,抱歉伯伯,我剛才在想些東西。”
“在想些什麽啊,講給我聽聽看看能不能幫到你。”
詩與遠方…該不該去追求呢?我的想法…要不要跟賈金伯伯這個古怪的老頭子說呢?萬一他極力反對怎麽辦?萬一他和媽媽說了媽媽也這樣反對怎麽辦呢?
“喂!你想什麽呢?別不說話啊…”賈金伯伯的疑惑眼神裡多了份憂慮。
詩與遠方是要去追求的…家人的建議是應該聽取的…賈金伯伯…我早已把他看做了家人…我想明白了!即使幾率不大,我也要去試試!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生長的地方不知何時起就成了一種規則…但是,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我是新時代的青年!我要跟隨繁星追逐詩與遠方!
“賈金伯伯…那個…我有個想法,你可以聽我說嗎?”
幾分鍾的交談把我的想法全部展示給了他。這個從外地移居來的老人臉上滿是複雜的表情…額頭的皺紋艱難地擠成了一個川字…他沉默著,呆滯的目光中夾雜著不舍…這個曾經也是從外地移居來的老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我不知道我該再說些什麽,也許繼續等待著他表達自己的看法,也許再說些我自己的想法,我無法選擇,但令人窒息的沉默將我推向了第一個選項…
“我…支持你的想法,一直帶著皮丁尼是不能見識到全世界的光彩。這個世界十分美麗,還有很多地方可以讓你去記錄,探索。不過,我也無法完全決定你的未來,我不是你的監護人,我只能在你與你媽媽的交涉中不對你投反對票…”
“謝謝賈金伯伯!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這麽多年來對您的陪伴與教導的這份恩情的感謝。既然您選擇支持我,我也一定會堅持下去,我會和媽媽說服支持我的想法的!”
在賈金伯伯的牽線下,我很快把想法告訴了媽媽。雖然從表情中可以看出她的擔憂,但她,好像沒有那麽激動。
“媽媽支持你的理想,但是這一路上你靠什麽生活呢?”
“不用擔心媽媽,當年賈金伯伯不也靠著自己的攝影技術闖出來了嗎?我想我也是可以的。”
“那好吧,媽媽也沒什麽說的了,我們想想你出發以後吧。你首先打算去哪裡呢?”
“我想去奧利歐,我想去看看美麗的城市天際線,錢中也在那裡,把那裡當作第一站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那好吧,媽媽幫不到你什麽,只能先給你做好準備了,明天媽媽再去給你買票吧,離開前,多陪陪我們…”
……
幾天后,賈金伯伯與媽媽送我到了火車站的月台上。也許,這就是我們分別的地方吧…
“康丁啊…”賈金伯伯的聲音顫抖著,我從來沒有聽過他發出這種聲音, “這麽多年來我們也算是師徒一場了,就這樣分別,我…難過啊…”他的眼裡閃著淚光,我不敢相信,這個平日裡堅強而樂觀的老人會流下淚水。
“賈金伯伯,是你教給了我這些技藝,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也舍不得與你們分開,但世界向我伸出了手,我不得不接。”強忍著悲傷,我哽咽著,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藏在心裡的話。
“康丁,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衣服這些一定要自己注意著,別讓自己出了什麽問題…”媽媽帶著哭腔嘮叨著。雖然早已習慣,但這次的嘮叨我非常珍惜…
“媽媽,我是個大孩子了,知道這些的,您不用再操心了。倒是您,我走了過後您就得自己打掃衛生了。”
列車快速地駛向了站台,冷酷的尖嘯聲無情地結束了這場告別對話。
“康丁,這個給你…”賈金伯伯說著掏出了一張用相框包好的照片,“這是離別晚宴上的照片,我相當滿意。從黃西和錢中走後我就感到失落,想著自己虧待了他們,沒能給他們留個念想。我就想著,要是你和黃依也要離開,我就送點東西吧。想來想去就這個最好了。這張照片過後還有許多照片疊在下面。要是你的旅途遇到什麽困難就翻翻它們吧,它們寄托著我們的思念與對你的支持…”
“謝謝伯伯…我…我不知道說些什麽…總之,我會想你們的,我不在的日子裡你們也要好好的…”
當列車的轟鳴聲再次響起時,我已踏上了追逐詩與遠方的旅程,我相信,在未來,還有更廣大的世界在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