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工位上的員工並不多,只有十二人,少著一小半。
其中五個人就像面試李銘的專業考官一樣,頭頂光禿禿的,身上的毛發非常濃密,看起來就像直立的猿類。
剩下的幾個人,頭頂的發絲也比較稀疏。陽光落在上面,閃過油性的反光。
他們每個人都佩戴著黑色的皮革項圈,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大腦不停的思考,手上跟著動作。
黑色屏幕的數字一秒一秒的緩緩增加。
宋雪走在前面,把李銘帶到了一個男人身旁。
他不是光頭,但頭髮比地中海還要稀疏。有點像太平洋:美洲和亞洲圍了半圈,額頭單剰一塊澳大利亞,周邊還有兩三根頭髮,如同地圖上幾乎不可見的小島。
如此稀疏的發絲,他的臉頰卻沒有多麽蒼老。微胖的身材,微胖的臉,臉上沒有被贅肉擠出任何皺紋。
看起來既年輕,又蒼老,給人怪異的感覺。
他滑動鼠標,盯著屏幕。神情專注認真,複雜的計算機代碼倒映在他的視網膜上,以極快的速度滑過。
他偶爾停下來思考,改動一些代碼。手指動作的非常快,字符出現的速度比把臉放在鍵盤上滾動還要快。
這些字符非常工整,富有邏輯,後面還有一些簡單的標注。
男人向上抬起頭,看向兩人。
宋雪介紹道:“劉昊陽,這是李銘,新來的同事,你帶帶他。”
劉昊陽看了眼李銘,點點頭,說道:“你好,我是劉昊陽,三組開發組的副組長。有什麽不懂的,你可以問我。”
李銘嘴角露出靦腆的笑容,感激道:“謝謝劉哥。”
劉昊陽向李銘簡單介紹了開發組的情況。目前,他們正負責一款網絡遊戲。遊戲主體已經發布到網絡上了,他們主要是開發一些新活動、新劇情、新角色、新氪金點……
劉昊陽給李銘委派了幾個簡單的任務,他很快上手。
沒過多久,宋雪又走了進來。
她帶來了第二個新人,一米七左右,身材瘦削,臉上有些青春痘。
他正是李銘昨天見過的張明哲。
李銘表情有些驚訝。
張明哲昨天剛死過,今天居然能完好無損的到達公司。這可不簡單,城市處處都是危險。
張明哲臉上帶著緊張的表情,就像是突然闖進貓群裡的一隻小老鼠,戰戰兢兢的進入軟件開發室。
宋雪也讓劉昊陽帶他,他坐在李銘的旁邊。
李銘揮手,跟張明哲打了聲招呼。兩人一同進入軟件公司,都是新人,都是一個師傅,彼此之間能相互照應。
李銘撓了撓頭,靦腆的說道:“張哥,你好。我,李銘。昨天我們一起面試的。嗯……你可能不記得了,你昨天死得可真慘。”
張明哲沉默了一會兒,緊接著激動起來。
他看著李銘,語氣帶著顫音:“你……這座城市、這裡,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說我昨天死過……”
張明哲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壓抑,問題一個個拋出來,根本沒有給李銘回答的時間。
劉昊陽將手放在了張明哲的肩膀。他的眉頭皺起,語氣嚴厲的說道:“先工作,公司不是聊天的地方!”
張明哲瞬間沉默下來。
李銘感受到了異樣。他脖子上的項圈微微向內縮緊,一股古怪的感覺折磨他的心臟。他就像是好吃懶做的打工人,不去想自己能為公司做什麽,反而在想公司能給他什麽。
他感到了羞愧,連忙將目光移到電腦屏幕上,腦海不斷蹦出“工作”兩個字。
一直到中午下班時間。他右手伸出,拽了拽縮緊的項圈。
滋啦一聲,顯示時間的項圈屏幕慢慢黯淡下來。李銘雙手抬高,伸了個懶腰。
終於到下班時間了。
他松了口氣,眼睛掃過,卻發現其他人仍然在工作。
一縷細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李銘的眼前飄過幾根發絲。
他側目過去,在張明哲的工作台上,也有幾根細長的發絲。
李銘右手伸出,戳了戳張明哲的胳膊肘,“張哥,現在是中午休息,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
張明哲有問題要詢問李銘,李銘也有問題詢問張明哲。
李銘不是專業的程序員出身,打了一上午的代碼,許多功能似懂非懂。
他的問題一大籮筐,學習欲望高漲。
李銘不太好意思問別人,正好張文哲說有事問他。兩人可以互相解答對方的疑惑。
張明哲擺了擺手,說道:“你先等等,讓我先做完這個功能塊。 ”
李銘看向張明哲的電腦屏幕。
張明哲正在做的功能塊,代碼非常複雜,一時半會做不完。
李銘眉頭皺了下,目光看向張明哲脖頸上的項圈。
滋啦一聲,張明哲項圈的電子屏幕忽然暗了下來。
張明哲打字的手指一停,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忽然改口道:“嗯,算了……李銘吧,我們去吃飯吧。我剛好有些問題想問你。”
就在兩人站起身的時候,軟件開發第三組,除兩人外的程序員。他們打字的手停了下來,目光看向兩人。
他們都沒有開口,但沉默中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壓力,一種強烈的工作的氛圍。
就像有老板在門口視察一樣。
張明哲又忽然坐了下來,說道:“李銘小哥,對不住了。我還是覺得,應該先把手上的工作做完。”
李銘頓了下。他也開始慢慢向下坐,慢慢的想要繼續工作。
他的頭髮無風搖晃。他的脖子上,項圈的屏幕明亮起來,繼續計算時間。
項圈向內,越勒越緊。
李銘感到十分不舒服,右手伸出,拉著項圈的縫隙。哢嚓一聲,解了下來。丟在桌角的一邊。
李銘重新站了起來。
辦公室內,所有人的目光盯住他,眉頭緊皺。
一種無聲的氛圍充斥在辦公室。李銘就像是在大笑的人群中沉默了下來,就像是在對幫派老大的歌功頌德聲中保持緘默,就像是在領導目光下摸魚被抓到。
最關鍵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這個不合氛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