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像是取經唐僧轉世,這輩子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方能逍遙。唐僧有猴豬魚精保護,你可沒有。但是不要緊,貧道有仙家手段如意法訣,保你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這個蓬頭垢面的老家夥口袋裡肯定裝著《如來神掌》《九陰真經》等等油印小冊子,我要不要從此跟他混?周星星說山賊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江湖騙子應該也是的。
小更夫吳不可面對鶉衣百結的老丐,心起猶豫。
更夫工作十分辛苦,想到穿越以來件件般般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吳不可下定決心,拱手行禮道:“老伯伯你別說了,我跟你走。”
“啊?”老丐愣住了。把“只要你給我三錢銀兩”咽了下去。
於是乎,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明媚的春陽下,雨後猶濕的道路上,一個黃皮寡瘦的白發老頭在前,一個滿臉稚氣的黑臉少年在後,靜靜地走向他們的征途。
無風,無雨,晴空澄碧,萬裡無雲。天高曠曠,道遠邈邈。
老丐當然有名字。只是他死活不說,吳不可也沒奈何。就像他死活要跟著老丐跑江湖,老丐也沒奈何一樣。
吳不可猜得不錯,老丐就是一個江湖騙子。但是,江湖騙子也有一些是遊戲人間的世外高人對不對?
可惜,吳不可跟老丐在駘蕩春風中跑了半個月,確定沒有但是。
老丐就是一個貧無立錐之地到處騙吃騙喝的老騙子。
其實騙子也無所謂,只要他胸懷大志就行。英雄不問出處,劉邦成功之前,不就是個酒徒混混?吳不可淪落之前,頗讀過幾本歷史性文獻,基本意義上的鑒古知今還是懂一點點的。
奈何,老丐混得連名字都已經羞與人言,哪裡來的大志?
這一天春陽熙和,楊柳風吹面不寒,饑一頓飽一頓的兩人到得一個村莊。眼見村西有大宅儼然,兩人當即趕去。
無巧不巧,就在大宅處一二十丈處,路邊青草地上三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聚在一起玩遊戲。其中之一錦衣繡服,項有金鎖,腕有銀鏈,自然是個富家子弟。
老丐示意吳不可,兩人拾掇一下頭上發身上衣。老丐搓搓橘皮老臉,微一昂首,乾咳兩聲,抖擻三分精神,邁著四方步靠近,一臉五顏六色,開口說出一口混跡江湖多年形成的北七腔南八調:“小朋友們,貧道打擾了。”
吳不可方才注意到老丐汙跡斑斑的一身衣服不折不扣是黑色的道家素袍。
“幹什麽?要討錢?我們沒有。”一孩醒醒鼻涕嚷嚷著,心直口快。
“乞丐和和尚才討錢。他不是討錢的,他是道士,會捉鬼的。”一孩抓抓頭皮,一臉見多識廣的驕傲。
“喂,你會捉鬼?”目標人物終於開了貴口。
老丐諂笑上前,打一稽首,有模有樣:“貧道江湖外號就是捉鬼大師。小朋友長得這麽俊俏,那是天上星宿下凡,百邪不侵……咳咳,鬼會怕你的。不過呢,你想捉幾個鬼為民除害對不對?”
富二代點頭:“嗯,聽說捉鬼很好玩的。”
老丐道:“小朋友那你找對人了。貧道多的是捉鬼的手段,不管是催符還是念咒,劍法還是仙法,沒有貧道不會的。你想學哪樣?”
“我想學仙法。孫悟空七十二變。你會不會?”富二代雄心萬丈。
老丐當然會,不過需要銀子。富二代娃娃質疑:“你不是會七十二變嗎?怎麽還要銀子?偌,這個給你,
把它變成銀子好了。”遞過來一小段枯樹枝。 老丐心裡暗罵,臉上道貌岸然:“小朋友,貧道哪裡看得上這點銀子?不過是看看你們是不是誠心學本事罷了。七十二般變化我教了你,你們也變不了。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心誠則靈。心不誠的話,神仙法就不靈,學了也使不了。懂了吧?”眼睛掃過眾娃,最後落在富二代身上。
“懂了懂了。”眾娃紛紛嚷嚷,“鄭哥兒,你有錢,你給他錢,讓他教我們七十二變!變變變!”
富二代抬手抓住老丐往大宅方向走:“我給你錢。你只能教我一個人,不要教他們。”
老丐笑不露齒:“好好好,我就教你一個人,不教他們。那你就要認貧道為師父,拜師學藝。好徒兒,你脖子上這個鎖真好看。不如送給為師吧?為師今晚再變一個還你。”
“為什麽要今晚變?你即刻就變。”富二代急不可耐,抬手摘金鎖。
“你有沒有進塾堂讀書?江湖有言:財莫露白。懂不懂?就是說凡是值錢的東西,白天不能變,要晚上才能變。”伸手接過金鎖,笑納入懷。
“兀那賊老道,你在做啥?快來人啊,有人要拐走少爺!”隨著一聲怒喝,三個家丁打扮的青衣漢子手持棍棒衝奔過來。
老丐慌忙把金鎖重新拿出,塞給富二代。轉過身來,雙手高舉以示清白。大呼:“諸位且慢,有話好好說,貧道……呃呃呃。”眼見家丁二話不說揮棒便打,隻得好漢不吃眼前虧,扭身便逃。
吳不可慌忙隨之而走。
家丁見兩人拔步便逃,顯然必是心虛的賊寇,當下喊打喊殺,追逐益勇。把老丐兩人逐出老遠乃罷。
躲在樹林子裡喘息過,心神定。眼望還算精壯的半大少年吳不可一眼,老丐忽然生出以前從未有過的心思。
“吳不可,我看,咱們得變一變,接下來才有活路。”老丐一本正經。
“啊?你會變?您老人家果然也會變?”吳不可又驚又喜,雙眼圓瞪。盡管已經多次失望,他還是再一次重燃希望。
“嗯,俺老人家當然會變了。這世道,不會變,又怎麽能活到這一天?俺老頭不但會變,還會大變特變,三十六計,七十二變……”
吳不可急不可耐地打斷老丐的話:“好了好了,您老人家趕緊變吧,別囉嗦了,變吧。快變。”
“不是不是不是……你小子想多了,俺老人家又不是神仙,怎麽會變化?我是說咱們換一種活法。不耍嘴皮子了,咱們耍力氣!”
老丐讓吳不可在村頭破廟裡等他半天,拐來一個又高又瘦的小後生,比吳不可大三歲。臉大眼睛大鼻子大,腿長胳膊長。瞧來頗有氣勢。只是衣不敞體,面黃肌瘦,雙眼無神,兼且步緩語遲,原來是個愚鈍少智之人。手提一把生鏽的柴刀,也不知道是自家物件還是老丐給他的。
柴刀在手,老丐和吳不可分別做了兩根杆棒。一番言語之後,吳不可才明白他們接下來的營生是高速收費……嗯,說錯了,是攔路搶劫。
小後生名喚單曾,無父無母,智慧不足,愚鈍聽話,又有一個唬人的身架子,正是居家旅行殺人越貨的好幫手,且必然是個背黑鍋的優秀臨時工。
老丐抖抖道袍上因為剛才舍命狂奔沾上的許多浮塵,笑曰:“你是吳不可,他就叫單不曾!我是嶽飛嶽元帥,你們就是我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小的們,攔路發財去也!”
很快,他們就在南來北往的道路上攔住了一個獨身行道的長衫男人。
長衫男人高高瘦瘦的身體十分文弱,脾氣綿和,半絲反抗的心思都沒有,任由搜不到多少錢財的老丐剝去他一身半新不舊的衫褲巾履,隻余一條牛鼻褌褲。滿臉羞窘,卻也不惱。只是在受剝之初溫文爾雅地說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年紀輕輕的不學好……老丈你年紀一大把,帶著倆後生行差踏錯,豈是為老之道?”
老丐隻當耳旁風聽。吳不可也隻當耳旁風聽。單不曾傻傻地咧嘴一笑:“大哥你……這一身皮肉好白啊,跟二丫家的白羊一樣白。好看。”
長衫男人身軀微微一顫,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不再作聲。
搜刮乾淨之後,招呼兩小走人。走著走著,老丐越想越覺得不對,忍不住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叫住兩小:“不對。回去看看。快!”
吳不可點點頭:“剛才那位先生不一般的。沒有反抗,也不怎麽求饒。因為他知道求饒反抗都沒有用。”
“對,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人肯定不能是一般的人物。就算目前一般,以後肯定也不一般。不能這樣放過他。快追,就在前面了。”
“他沒錢了。”單不曾不明白回去還能搜刮到什麽。吳不可自以為明白老丐回頭幹嘛,說:“老爹打算回去向他陪罪,把衣服還給他,免得得罪了人家。”
老丐大步流星,一張橘子皮般的老臉繃得緊緊的,口氣緊張:“像這樣的人很稀罕對不對?這樣的人物,想必要驚官動府也不難。咱們如今大大地得罪了他。回頭他帶著官府的人來尋咱們晦氣,如何是好?”
吳不可點點頭。
說話間追上光赤著上身就穿著一條褌褲的男人。男人安步當車地走著,兩條長長的胳膊在吹面不寒的春風中擺動,就像道路兩旁的依依楊柳,隨風東西,款款舞動。
聽到身後腳步聲驟亂,男人轉身回來,看到三人,一張方方正正的臉龐平靜無波,靜靜地等著。
“喂,朋友,你身上都被我們搶光了,為什麽一點都不生氣?”老丐停下來喘口氣,問。吳不可和單不曾分侍左右,同樣叉腰喘氣。其實也沒幾十步,只是趕得急,加上餓著肚子。
男人一臉平和,乾巴巴地道:“哦,錢財衣服都是身外之物,沒了也就沒了吧。我是不會為這些身外之物著急不安的。”
“我們喊打喊殺,要生要死,你一點都不害怕?”老丐瞪大眼睛,臉上神色變幻莫測。
“生死有命,怕又如何?因此,不須害怕。”
我的天!吳不可又是驚奇又是敬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是聖人啊!我要不要拜他為師跟他走?
正感慨,耳邊風聲驟響,單不曾杆棒揮動,狠狠地擊打在男人天靈蓋上。男人一聲不吭,橫身倒地,腦漿迸裂,斷氣身亡。
“幹嘛?你瘋了?”吳不可大驚失色,既驚且怒,戟指怒斥單不曾。單不曾用林間小鹿一般純淨無邪的一雙大眼睛看他。被他猙獰臉色所驚,縮了縮身子,喃喃地道:“是……是老爹叫我乾的……”
老丐搶先一步俯身探了探男人呼吸。起身舒了口氣,向吳不可解釋:“你想啊,既然他這麽了不得,過些日子進城見到了縣令,一定會被縣令重用。那時候他來找我們麻煩,我們不就慘了嗎?沒看到他正要進城?所以,他不能活!否則以後咱們麻煩就大了。”邊說邊打手勢示意單不曾把男人屍身拖入路旁樹林中掩埋。
吳不可瞠目結舌,不相信地盯著老丐,半天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你……草菅人命!豈有此理!你……我不幹了。我不跟你們一起混了,咱們……”
正要與老丐割袍斷義。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頗為驟急。一聲少女驚噫:“呀呀呀,小更夫,是你嗎?”
吳不可吃驚回頭,一匹油光水滑膘肥體壯的大黑馬停在他身後三五丈外,馬上翠裙黃衫,一個十六七的美貌女子又驚又喜地看著他。
還沒看清對方相貌,吳不可就已經滿臉通紅。他一聲不吭,舉步便逃。
“哪裡逃?”身後黃衫女子一聲吆喝,放馬過來,頃刻之間馬鞭揮舞,吳不可腰間一緊,便被對方籍借馬奔之勢扯上馬去,牢牢按在鞍前。
“喂喂喂,喂喂喂……”單不曾驚呼欲救,黃衫女子理都不理,轉馬自去。黑馬四蹄奮作,眨眼間遠遠遁走。老丐滿臉不可置信,呆在原地。
“喂,錯兒,你放我下來吧,既然被你抓到,我認命就是了。”
“不行。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不信你不逃。哼,如今在我眼裡,你已經是個無恥下流的小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言錯兒硬梆梆地道。圓圓的白嫩小臉充滿不屑,微塌的鼻梁使得她的鼻頭高高翹起,如今似乎更加翹了。頓一頓,她又冷冷地說:“從今而後,你我不再是朋友,你不配再叫我的名字!”
吳不可嗒然不語,面如死灰。本來顛得全身難受想求饒, 這時候便說不出求饒言語。言錯兒也不管他死活,縱馬奔馳。沒多久,因為俯身橫臥在馬背上,受不了顛簸,吳不可忍不住哇地一聲開始嘔吐。
言錯兒慌忙勒馬收韁,推他下馬:“去去去,髒死了!想吐也不言語一聲,你存心惡心我的是不是?”
吳不可爛泥般趴在地上,喉頭呃呃作響,無法回答。前面方才下過一場春雨,地上猶有余瀝,他這麽一趴,很快就髒了半身敝舊的衣服。
言錯兒審視自家馬匹,發現除了左邊馬腿汙點較多,別的似乎還好,轉頭看吳不可伏地嘔吐,衣服襤褸頭髮凌亂,又黑又瘦,不複舊時英偉非凡的動人風采,終於心起不忍。從鞍旁摘下一塊淺藍色汗巾想扔給吳不可,轉念之間卻又收起。
看吳不可抱腹嘔吐之際全身抖動,顯然十分難受,她遲疑片刻,終究憐憫之心再起,手一揚,把汗巾扔在吳不可背上,緩聲和氣道:“喏喏喏,擦擦吧。你怎麽……怎麽搞得這麽髒……穿得這麽破?”
吳不可本來就餓著肚子,吐了兩三口,再也“”沒啥可以吐的,乾嘔一陣子,緩過氣來,坐倒在地上,有氣無力地道:“應該是……運氣不好吧。”拾起汗巾作勢想扔還。
言錯兒秀眉一皺,圓臉生起害怕之色,慌忙擺手:“別扔了別扔了,都讓你弄髒了。算了我不要了,你留著用吧。”
吳不可方才發現自己雙手十分肮髒,已經把一塊潔淨的汗巾玷汙得汙跡斑斑。便不矯情道謝,掙扎著站起來,順手收汗巾入懷,抬手擦掉嘴角汙物,問道:“遠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