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就在這休州城中。”言錯兒抬手指向前方隱隱約約中的一座城池。“巧得很!寧姐姐恰好有點生意過來這邊談。我閑著沒事跟她過來玩幾天,這就抓到你了!”
吳不可吸了口氣,抬頭看看高曠澄碧的天宇,強振精神,奮力舉步:“那我自己走。”頓一頓,見言錯兒並不反對,便問:“你有沒有帶吃的?我餓了。”
言錯兒從馬鞍旁掏出乾糧俯身遞來:“沒有水了,將就吧。”
狼吞虎咽,幾口乾糧下肚,吳不可加快步伐。言錯兒放轡徐行,跟在他後面,作押送防逃之狀。見他衣衫襤褸進食凶猛,料想別來日子定然困苦,心起憐憫。本來打定主意不跟他說話的,這時忍不住張口問:“逃出來之後你都在做什麽,說說?咦,你這一身衣服,有點眼熟啊?”
吳不可本不想回答,感念她剛剛給吃的,想了想,回道:“我身上穿的,就是真正的更夫衣服。”
“啊?你當真做了更夫?哈哈,怎麽樣,好不好玩?”言錯兒甚覺有趣。雙眉上揚,大見眉飛色舞之態。
吳不可沉默片刻,本來打算不回答的,轉念之間還是勉強回答一句:“不好玩。”
“哼,姓蘇的,不想理我是吧?兩天不見,膽子大了啊!信不信我替天行道,一刀宰了你?”言錯兒見他愛理不理,頓時有氣。
吳不可恍若未聞,埋頭趕路。言錯兒氣鼓鼓地盯著他的背影,馬鞭揚起,想教訓他一鞭子,終究還是罷了。心思一轉,故作不耐,催馬在前,不再在後面盯著。打算等吳不可起心逃跑,再玩貓抓老鼠的遊戲。
吳不可卻不上當,只是低頭舉步,一步一步,走了大半個時辰,跟在她馬後進入休州城。
休州城地處中原腹地,城牆不高,年久失修,頗見頹敗之象。守門兵丁滿臉漠然,坐視人來人往,渾若無人。顯然承平已久,多年未經戰事。城池不大,卻是人煙輻輳。大街上人挑擔子驢承物,車水馬龍。
言錯兒帶著吳不可從西門進入,不久便帶著他進入一座臨街背巷的三進大宅中。
西偏廳。廳外花木扶疏,廳內布置奢華。
口渴難當的吳不可剛剛咽下一口滾燙的茶水,未及舒出胸臆間一口悶氣,一個雙十年華的彩衣美貌佳人挾一陣香風入室,疾步衝來,玉手揚起,巴掌又重又快,“啪啪”兩聲,左右反手,打得吳不可眼冒金星,茶杯落地,滾燙茶水潑了滿胸。
“小畜生,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怎麽還有臉回來?你為什麽不死在外面?”彩衣麗人蘇寧寧尖聲怒吼,翠眉倒豎,鳳眼圓瞪。但見她膚若凝脂,眉目如畫,鼻高嘴大,唇豐頤寬,顯然甚有主見。盛怒之下,高挺的鼻子仿佛更加的挺翹,鼻翼翕動,噴氣有聲。
吳不可猝不及防之下,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蘇寧寧微微一呆,抬手欲打,卻是不忍再打,怒瞪吳不可,道:“你還有臉哭?這當兒哭又有什麽用?姐姐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縱容你胡做非為……平常也就罷了,萬萬沒想到你狗膽包天,連我也不放過!咱們可是親姐弟啊!你這畜牲!你……你這樣,叫咱們怎麽活人?叫爹娘在九泉之下怎麽安生?”
吳不可深為自己忍不住流淚為恥,很快就擦乾眼淚。低頭不敢接觸蘇寧寧怒目,雙唇緊抿,一聲不吭。兩個跟著蘇寧寧過來的侍女守在門外,不讓閑人過來。言錯兒本來跟在後面,見狀停在門外搔首踟躕,片刻間就不見了。
“你是死人啊?說話啊!”蘇寧寧怒吼。吳不可眼望窗外,嘴唇蠕動,欲言又止。
蘇寧寧疾顏厲色,怒不可遏:“無話可說是嗎?好好好,侍劍,拿酒來。”
“啊?小姐?”門外左邊侍女侍劍不明所以,站在門口驚問。右邊侍女侍酒即時領悟蘇寧寧用意,就在門外跪了下來:“小姐,不要啊,不要啊……”
蘇寧寧扭回身怒目而視,冷笑道:“好好好,你也跟這個小畜生上床了是嗎?看我不打死你個賤婢!侍劍,去拿酒來!順便叫人把侍酒這賤婢拉出去打死。”
侍劍看了侍酒一眼,不敢多言,答應一聲,轉身便去。
侍酒淚流滿面:“小姐息怒,少爺好不容易才找回來,小姐你不能這樣對他。夫人臨死之前交代小姐要看好少爺,小姐可是答應了的。這話夫人也交代給了小婢。老爺夫人對小婢恩重如山,小婢死都不敢忘記的……”
蘇寧寧怒火上衝:“大膽賤婢!你想說我忘記了娘親的交代?”
“奴婢不敢。”侍酒叩頭求饒。
“哼,有你侍酒不敢說不敢做的?這畜牲一向肆意妄為,我看在爹娘的份上一讓再讓,你跟他的事,管家娘子跟他的事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懲罰他了嗎?可是這畜牲色迷心竅,已經罔顧人倫無法無天,你叫我如何饒他?”
侍酒只是叩頭求饒:“老爺夫人隻留下少爺這一根獨苗……”
蘇寧寧抬腿一腳蹬在她左肩頭,把她蹬翻在地。侍酒爬起來跪求依舊:“小姐,饒命啊,少爺年紀還小,能改好的。成國公府不能沒有少爺啊。小……”
蘇寧寧憤怒截口:“呸!狗改不了吃屎!好好好,這畜牲死不得,那就只能我自己喝毒酒了?”侍酒不敢說話,叩頭不已。蘇寧寧轉頭怒瞪吳不可:“反正今天咱們姐弟只能活一個。小畜生,你說,誰該死誰該活?你只要說一聲我該死,毒酒我就喝了。但是成國公府這千斤重擔,你必須給我挑起來,否則蘇寧寧必將變成厲鬼,讓你日夜不得安生!”
“那個……侍酒,你出去。”吳不可面無表情,道。侍酒猶豫不動。吳不可溫言道:“你先出去,我跟姐姐有話說。”
蘇寧寧眉頭一皺,陡然覺察到不對。換成以往,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膿包弟弟早就撲地求饒了,今天怎麽坐得如此安穩?轉頭怒瞪侍酒:“找死麽?還不快滾?”
侍酒慌忙答應著起身出門。剛好截住取酒並帶人返回的侍劍等人,遠遠守著。
蘇寧寧七分怒三分疑,一雙含威帶怒的丹鳳眼瞪視吳不可:“說吧,你還有啥要狡辯的?”
吳不可神情凝重,一字一頓,道:“嗯,你聽好了,我不是你的弟弟蘇定可。我姓吳,叫……吳不可。”
蘇寧寧倒吸一口冷氣:“你說什麽?你……你瘋了?”
吳不可盤算多時,一臉置之死地而後生,道:“就像你懷孕是假的一樣,我的身份也是假的。我不信你一開始就沒有懷疑。對吧?”
蘇寧寧變色再驚:“我的天啊,你怎麽知道……怎麽知道我懷孕是假的?我……你……你是誰?你是妖怪?”
吳不可張口欲答,心念轉動之間,答道:“我只是一個平常人,哪裡是什麽妖怪?”
蘇寧寧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冷靜下來,在他對面緩緩坐下,道:“你當真不是我弟弟?”
吳不可肅然點頭:“當真不是。”
“那我弟弟呢?我弟弟……是不是被逼你來成國公府的那個人害死了?”
“我不知道。我沒有見過你弟弟。”
“好吧,諒你也不知道我弟弟的下落。嗯,說說你的來歷和目的。”蘇寧寧吸了口氣,神色恢復平靜,目光所至,遍及吳不可全身上下,仿佛想把吳不可看穿看透。她話一出口就想明白了,吳不可不可能知道她弟弟的下落。想知道弟弟平安與否,須得自己派人去查。她弟弟已經失蹤經年,急也沒用。
“大概去年四五月的時候吧,我從南方——應該是杭州地界——一座山上摔了下來,差點兒摔死了。好不容易被人救活,但是腦袋摔壞了,以前的事都忘記了,記不住自己的出身來歷。救我的人說我長得像你弟弟,恰巧你弟弟失蹤兩年了,他把我帶到京城,讓我冒充你弟弟。他給我下了定時發作的蠱毒,我不敢不聽。對不起了。咱們不是親姐弟,那個……那事你也知道不是我的本意,都是酒後亂性。或者,我懷疑是蠱毒發作。那個,你能不能放過我?”
蘇寧寧冷笑一聲,以看傻子的目光憐憫地看著他:“你說呢?你冒充成國公府世子,罪在不赦!再說你知道成國公府這麽多的事情,並且玷汙了我的清白,我能放你出去亂嚼舌根?再一個,是誰讓你冒充的?老實交代你作奸犯科的幕後指使人!”
吳不可並不慌張,道:“其實就是你放過我,我一出成國公府,那人知道我任務失敗讓他謀劃落空,我馬上就會毒蠱發作全身糜爛而死。”
蘇寧寧冷哼道:“你知道就好。”頓一頓,訝問,“那你什麽意思?你到底想死想活?”不知不覺的,口氣軟了下來。
吳不可再怎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終究還是年輕,雙眼忍不住露出幾分緊張,語音微帶顫抖:“你想找出我的幕後指使人,我也想啊。我想借你力量抓住他,逼他給我解藥。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再說你假裝懷孕,不就是想嫁給明少白,借明家的財勢嘛。事到如今這門親事肯定黃了,但是我想,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夠幫你發大財,看看能不能重振成國公府的聲威。我……”說到後面,口氣變得猶豫起來。不知道對面這個女人會不會上鉤。再說雖然已經有豁出去的心念,但終究,目前的他只能紙上談兵,具體操作起來會怎麽樣,他也不知道。
蘇寧寧猛然起身上前,急急問道:“你說什麽?你有辦法發大財?”
見對方一下子滿臉熱切,吳不可心知有戲,強迫自己呈現出一臉信心,重重點頭。道:“只是……只不過這要看你的……膽量和手段。嗯,俗話說得好: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如果你膽子不夠,那肯定就發不了財……”
蘇寧寧冷笑一聲,拍了拍自家豐盛過人的胸膊:“姐姐別的不敢說,膽子肯定有!如果你真的能夠幫我重振成國公府雄風,沒說的,我就認你這個弟弟!”
吳不可籲了口氣,明白死中得活,頓時精神越發抖擻,道:“那就一言為定!對了,還要請你幫我去找回我兩個同伴。我覺得這事需要他們幫忙。”不管好歹,先拉兩個自己人來再說,或許以後當真能夠做幫手也說不定。頓一頓,思忖道,“咱們……成國公府已經淪落,料想一時半會不容易取信於人。我覺得咱們這樣子不行……嗯,那個,你可有強援?”
“強援?什麽強援?”蘇寧寧盯著吳不可神采奕奕的臉,陡然覺得這個便宜弟弟長得挺好看的。
“譬如公主啊,王妃啊這些有份量的人物。嗯,必須是女人,這樣子你才能跟她們好好說話。嗯,必須愛財如命見錢眼開的。”
“高陽大長公主啊!”蘇寧寧雙手一拍,“除了銀兩,她啥都不認!”
大晉朝京兆府。
晉陽城城東,東街口,大長公主府。但見好一片高樓廣宇、甲第連雲。雖非翰墨詩書之府,卻是鍾鳴鼎食之家。
守寡多年的高陽大長公主已近花甲,卻還保養得十分年輕,望之猶若四旬出頭的麗人。鼻梁高挺,眼窩深深,面部立體感頗強。因為年齡大了、略顯渾濁的眼眸不是晉人常見的黑色,而是淺藍色。顯然,這位皇族成員是個混血兒。
是時,她老當益壯,步履矯健,正在後花園跟她最看重的大兒媳婦尤氏閑步議事,聞得蘇寧寧求見,搖頭道:“成國公府已經沒落了,憑她一個女娃子是支撐不起來的,不見也罷。”
尤氏明知故問:“成國公不是有個兒子嗎?”與稍嫌乾瘦的婆婆不同,尤氏白胖豐腴,是個富態婦人。
高陽大長公主微微一笑:“那個不成材的小子就別提了。”
尤氏抬起白胖白胖的右手,輕輕地給了自己一嘴巴:“瞧我這記性!我倒忘記三年前成國公府向咱們求親的事了。”
高陽大長公主嘴角微撇,看都不看兒媳婦一眼,口中淡淡地道:“唔,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咱家馨兒這般頑劣,須得家教好有肚量的人家才能容不下她。你這個當媽的,可得仔細著看看。”
尤氏心一跳,掩飾性地乾笑兩聲,覷了陪在斜後方十步八步外吉婆子一眼,道:“要不,讓兒媳見見她?我覺得蘇寧寧不是這麽不識趣的,她已經一年多兩年沒敢過來求見娘親了,這回該當真的有事情才過來。”
吉婆子乃是高陽大長公主的陪嫁丫頭,主仆相依五六十年,甚為相得。尤氏雖然是主母,有時候也要看吉婆子臉色。
高陽大長公主無可無不可:“為娘看你陪我走了這麽久也累了,就過去替為娘看看這女娃子今天過來玩什麽花樣吧。”
尤氏欣然卸下陪婆婆散步閑聊這份壓力山大的差事,步履輕快趕住前院會客。
虛禮過,蘇寧寧開門見山:“我弟弟兩年多沒在京城露面,外面都說他死在外面了。其實是……唉,成國公府的事瞞不過大夫人,自從先父母過世,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弟又因為名聲不好,未能繼承祖先的爵位,成國公府那是一天不比一天了。經過我一番責罰,我弟弟痛定思痛,決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這一時半會的,肯定不能讓皇上改變主意歸還爵位。所以,也是迫於無奈,我弟弟便南下泉州,想著替成國公府百十口人謀一條活路,總不能坐吃山空不是?還好皇天不負有心人,這兩年的辛苦,終於有了回報。不但謀得礦山開采, 還有海外經營……只不過這一番利潤雖然很高,前期投入卻是不小,因此……我們打算成立一個商行專管籌錢投資。手法有兩般,一個是僅僅出借給成國公府,按月得息;一個是入股商行,到年底分紅……”
做為掌握成國公府一府財政大權的蘇寧寧,對吳不可說的籌錢方法一聽就懂。況且成國公府早前本就涉有一些販運倒賣的小生意。將本求利乃是生意常例,無啥稀奇。只不過所謂的泉州礦山開采和海外生意乃是依吳不可所教信口開河,她縱然一向膽大,心下還是發虛,於是這回登門,連吳不可也拉了來壯膽。不過吳不可也說了,只要真的拉來巨資,到時候再派人籌謀,想要礦山開采和海外生意都不是什麽難事。做生意嘛,手段必須靈活,既可以有項目再找資金,也可以先有資金再找項目。
聞說利潤豐厚,尤氏頓時有了濃厚的興趣,乃加細問。得聞求資巨大,慌忙讓下人去請高陽大長公主。眼睛看向吳不可,口氣從所未有的熱絡:“蘇家小弟兩年多不見,倒是有點陌生了。先前你跟我家馨月可熟絡得很呢,說起來咱們兩家不是外人。家公當年在世,與成國公也是時常來往的。”
吳不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假笑回應,點頭稱是。
蘇寧寧接口道:“可不是嗎?所以聽弟弟一說,寧寧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大長公主府。如果不見外,願意成為大股東的話,新成立的籌錢商行,我們姐弟願意奉大長公主府為主。對了,馨月在不在家?一會兒找她閑話。我們姐妹好些日子沒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