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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峰塔之少年更夫》三-誰想
  陰暗潮濕、晦氣濃重的牢房裡,被嚴刑逼供過的吳不可躺在稻草堆中,全身上下到處都是傷口,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想翻一下身子,更是疼得死去活來。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會遭受如此大的活罪。

  陡聞瑟瑟微響。轉頭看,陰暗的角落裡,一隻跟小貓差不多大小的肥胖老鼠探頭出來。四目相對,眼神交匯,吳不可仿佛從鼠目中看到噬人的凶光。恐慌加上疼痛,讓他熱血衝腦,一下子昏了過去。

  “啊!老鼠,救命啊!”吳不可大聲驚呼。原來他天生懼怕老鼠。

  “少爺,少爺!”室外侍候的貼身女侍侍酒被驚醒,腳步踉蹌衝了進來。敢情卻是南柯一夢。

  “少爺,你怎麽了?沒事吧?”侍酒抓住吳不可胳膊驚惶詢問。問得他沒事,回身燃燈。吳不可抹掉額頭冷汗,掩飾性地笑笑,道:“沒事。只是做了一個惡夢。”

  “少爺這回出門,肯定吃了不少苦吧?”侍酒滿臉關切。

  吳不可含含糊糊地唉了一聲,竭力把前塵往事拋開。道:“還好還好,只是天天餓肚子而已。”

  “少爺你回家這七八天,已經做了三回惡夢了。要不……奴婢陪你睡吧?”說時臉面嫣紅,雙眼水汪汪的,特別的勾人。顯然這個俏麗女侍與成國公府的少爺同床共枕已經不是一回兩回。

  吳不可臉顯驚怕之色,慌忙搖頭:“不用不用。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睡。”

  侍酒幽怨地看著他,無奈地熄燈辭出。吳不可在黑暗中擁被默坐,思慮良久,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決然睡下。大帝說過,如果俄熊沒有了,還要世界做什麽?既然都不讓我好好活,那就大家都別安生活!

  一個月後,大晉朝京師晉陽府貴婦名媛們悄悄地、陸陸續續地把私房錢存入一個叫“大興安領”的錢莊。據說存錢月息收益之樂,讓人合不攏嘴。又據說,倘若不是存錢求息而是投資入股,年終分紅將會更加激動人心。

  京兆府晉陽城東,振威將軍府內院。

  言夫人埋怨女兒:“虧你還跟蘇家姐弟走得這麽近,怎麽蘇寧寧就不帶攜你賺點胭脂水粉錢?”

  “娘你論起來還是蘇寧寧阿姨呢,怎麽好意思說我?”

  “嗐,我這遠房表姨,要認就是姨,不認就啥也不是了。”言夫人一臉無辜。

  言錯兒秀眉緊皺,圓圓的小臉充滿納悶:“蘇定可這小王八蛋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他還有做生意的本事?”

  相貌與女兒七八分肖似、無論是臉龐還是胸脯都更加圓脹飽滿的言夫人不滿道:“所以說你是個傻丫頭你還不服氣!有沒有聽說蘇家到底做的是啥生意?如果當真一本萬利,咱們何妨也投一點,給你掙一份嫁妝?”

  言錯兒皺眉尋思:“聽說是南方衡州山中什麽礦產,鐵礦石銅礦石……還有泉州什麽海外貿易……有高陽大長公主背書,應該是能掙錢的吧?”

  言夫人歡喜道:“那為娘就聽你的,也存些錢過去?”

  言錯兒卻是管殺不管埋的主:“想存你就存唄。再不然索性入股,到時候分紅更多!放長線釣大魚嘛。但是萬一賠了,可別賴我。”

  “呸,你個死丫頭能不能上點心?這可是你將來的嫁妝!”

  環汝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晉南也。兩峰之間有江奔騰,晉江也。——《酒翁亭記》(晉?歐陽僑)

  老丐以前的名字據說已經忘記了,

前塵往事不堪回首。目前他叫錢多多。是大興安領錢莊掌櫃。一個月的滋養已經讓他判若兩人。麵團團作富家翁,言滔滔為歡場客。做為他的“馬後王橫”,單不曾也是窮人乍富挺腰凸肚,養得又高又胖,保鏢架勢十足。  大興安領錢莊方圓十畝,樓宇高聳。雕梁畫棟,富貴逼人。坐落在晉南山下、晉江之畔。距離汝陽南門不過三裡許。山光水色,佔盡形勝。

  這一天,錢多多接待了兩個奇怪的客人。先一個是個二十上下的綠袍少年,面白唇紅,薄施脂粉。頭系英雄巾,足蹬高雲履,一身風流自命加富貴逼人的氣息。身前有人開道,身後奴仆成群。一入門,昂首闊步,吆吆喝喝:“管事的在哪裡?快點出來侍候!本少爺來也。”錢多多慌忙出迎。

  “這是什麽茶?信陽毛尖?那是人喝的嗎?嗯?再瞧瞧你們錢莊這些擺設,這些桌椅板凳,嘁嘁嘁,什麽玩意兒?寒磣到家了!能不能有點講究?你們這錢莊,怎麽越看越像個窮窩子?這麽寒磣,怎麽能夠讓客人放心存錢?換換換!趕明兒等少爺做了大興安領錢莊主人,這些全部換掉!怎麽樣老錢,把錢莊賣給我吧?”

  對方先把茶水鄙薄兩句,再自報家門,乃是已故高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孫高尚品。想收購大興安嶺錢莊。錢多多婉拒良久,高尚品糾纏多時。

  最後錢多多無奈,隻好坦言相告:“我們錢莊,其實是高陽大長公主的產業之一。”

  “啊?哦,我明白了。告辭!”高尚品微胖而不失俊秀的一張臉上充滿失望,抿緊嘴唇悻悻起身,摸摸頭上英雄巾,一腳踢開座椅,“什麽狗屁椅子?少爺屁股硌得慌!”揚長而去。

  後一個卻是單人獨行。是個乾癟瘦削貌相平常的圓臉中年男人,看衣履是個富家員外,只是一身綢緞衣衫比常人較為寬大,襯上他乾瘦的身材,有點不倫不類,讓人奇怪。圓圓的眼睛胖胖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大大的耳朵。自言姓彭名質。中州人氏。此來乃是投資合股,想成為大股東之一。這樣的客人錢莊肯定是多多益善,奈何對方有個要求。鑒於投資數額極大,要見錢莊真正的主事人面談。

  錢多多抬起左手,輕輕捋一捋新近蓄起的頦下花白胡須,哂然微笑:“不怕客人知道,本莊東主乃是大有身份的人物,等閑見不到的。話說回來,倘若客人真的樂意投資錢莊,大家就是一家人了,那肯定就能見到。”

  彭質臉無表情:“等閑?我可忙得很。這麽說吧,我投黃金萬兩,能佔幾成股?”

  錢多多嚇了一大跳,手一抖索,扯得下巴微疼,失色道:“當真?你……客人不是……信口開河?”饒是江湖經慣,也忍不住離椅而起,上下打量對方。這一位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大財主。不過,江湖有言道:高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

  “信口開河?誰有這份閑心?我忙得很!”彭質抖手扔下一錠十兩重的足金,道:“三天之內,萬兩黃金運到錢莊,都是這樣的成色。這錠金子就當抵今天的茶水錢。這茶不錯。說吧,能佔幾成股?”

  “一成股。”錢多多定一定神,終於恢復職業經理人應該有的表面鎮靜,一邊小心打量對方神色,一邊打量討價還價,“既然彭員外這麽爽快,大興安領錢莊今天就交了你這個朋友。按說錢某不是東主不能隨便做主,但是萬事都有例外,鄙人在東主面前還是有三分薄臉的,誰讓彭員外這麽爽快呢?來來來,喝茶喝茶,咱們慢慢談。”

  “那就五萬兩。十天之內運到,到時候我要五成股。”彭質起身要走,“我還有事。告辭。”言訖,撇下張大嘴巴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錢多多,快步出門。

  “且慢。彭員外留步。彭員外……”錢多多急叫。

  “我還有事。”彭質頭也不回,抬手推開聞聲橫身欲攔的單不曾等人,揚長而去。他舉步似乎不急,其實卻是迅快。整個身子行雲流水一般冉冉而去,不容阻攔。

  錢多多追趕不及,怒視單不曾等幾個錢莊護衛打手:“你們都是死人嗎?這麽多人攔不住一個人?這是財神爺上門呐!快追!”舉步欲追。

  “他是練家子!”一個有眼力的護衛道,“絕對是把好手。大掌櫃,我們追不上的。”

  彭質來到南門外,一對錦衣中年男子正在等候。這一對男子貌相肖似彭質,乃是他的同胞兄弟。老大彭居不修邊幅,一臉和藹;老三彭喬卻是光鮮亮麗,自命風流。

  “二哥,事情忙完了沒?晉陽城多時不來,這一來偏偏有你跑什麽大興安領!耽誤大哥和我這麽多時候,忒掃人興了。”

  “據說大興安領錢莊東主乃是個極其美貌的年輕女子。”彭質淡淡一笑,信口開河道。其實錢多多口風甚緊,他還不知道大興安領東主是什麽人物。

  “當真?我去看看。”彭喬頓時雙眼發亮,舉步想走。

  “等下等下,老三你別忙發花癡。咱們這是寡婦半夜不睡覺--還有要緊事!走起走起。”

  “風干物燥,小心火燭……”

  “梆梆梆、篤篤篤。”

  初春的寒夜裡,兩個更夫提著燈籠打著梆子,出現在靜寂無人的大街上。小更夫吳不可有氣無力地喊著,聲音帶著顫音。因為他又冷又餓還犯困。黯淡的燈光把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長,落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分外淒清。

  “怎麽樣?大街小巷隨便咱們撒歡!程叔帶攜你討這一口飯不賴吧?三更半夜的,天不管地不收,一會兒找個地方滿滿睡一覺,沒人知道!嘿嘿嘿。”中年更夫齜著一口零落不堪的黃板大牙得意洋洋。

  拜托,這些話一個月內你都已經念叨了八百回了,煩不煩啊你?這就是書上說的萬惡的舊社會!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吃人不吐骨頭的舊社會。

  吳不可縮了縮被料峭寒風凍得受不了的脖子腹誹道。可憐他僅僅領到的一個月的薪水,一半孝敬了這個“程叔”。導致自己至今還是逃不脫衣食不周的境遇。

  “我說小吳,這做人哪,得知足。塾堂孔夫子說,知足常樂。讀書人說的話滿滿都是道理。程叔這個月手氣不好輸了點銀子,家裡婆娘看得緊,不得不找你借點。放心,下個月就還你。程叔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沒事沒事沒事,那點錢就當是孝敬程叔的,程叔以後不用再提了。”吳不可強掙笑顏,言不由衷。沒辦法,那個誰誰誰說的,每個成年人,最後都不得不紋身。人生就是一出戲,每個人都是戲子。只不過我這出戲好像竄了台……吳不可悔不當初。

  “咦?什麽人?”陡聞前頭似乎有些聲響,程叔高舉手中氣死風燈,厲聲喝問,為自己壯膽。

  “請別嚷嚷請別嚷嚷,這位朋友請別驚慌,我們夫妻正要回家。”黑暗中有個男子輕聲回應。

  “……驚慌?誰驚慌了?我們做更夫的,三更半夜討生活,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沒見過?你們是誰?”程叔籍著手中燈籠的光看清是一對年輕文弱的小夫妻,當即恢復鎮靜。

  文弱書生模樣的男子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他用身體把女子遮住大半,拱手作揖:“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兩位請了。”看清只是兩個更夫,男子放心不少,不想多說,攜手女子轉身就走。

  年輕女子側著身低著頭不想讓人看清她面目,但從側面就能覺察她肌膚白嫩容貌必美,況且穿金戴銀,一身錦繡,顯然是有錢人家女兒。她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略沉,落在頗歷世事的程叔眼中,頓時讓他心頭一動。

  當即扭頭向側後吳不可打一眼色,溫聲出言道:“呵呵,原來是一對私奔的小情侶?別怕別怕,我們是好人。你們想去哪裡?我們護送你們過去。走走走,小吳上前照著路。兩位仔細著腳下,這段路可不是很平坦。這位小妹妹一看就是沒走過遠路的,小心別扭了腳,那可就麻煩了。公子貴姓?要去哪裡?”

  吳不可依言在前引路。籍光而走當然比摸黑爽利太多,不但書生千恩萬謝,就是錦繡女子也客氣了兩句。書生自認姓蔡,說家在北城門邊。程叔再問別的,他就含糊其辭。古人言: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書生是個謹慎人。

  說話間到達一個丁字街口,蔡書生再怎麽謹慎,這百來步同行下來,難免有些懈怠。程叔陡然撒手拋掉手中燈籠和竹梆子,側身插入他和女子之間,猛力把他推倒在地,騰身壓住,同時口中低喝道:“小吳,抓住他!他是拐子!專門拐騙女人的……”

  吳不可大吃一驚,不及細思,上前一步踩踏蔡書生肩膀,打算幫程叔製服他。

  “啊?你幹嘛?不是不是不是,他不是壞人。”錦繡女子驚叫拉扯程叔胳膊,意圖救蔡書生。程叔底下蔡書生掙扎反抗,側身與程叔扭打,口中卻是低喝道:“繡兒你快走!快走……他們不是好人!”

  吳不可眼見程叔受女子干擾製服不住蔡書生,慌忙和身撲上,把掙扎欲起的蔡書生重新壓倒在地。

  程叔趁機抽身而起,揪住錦衣女子繡兒的一條胳膊往旁邊扯,口中呼喝:“小吳小心不要讓拐子跑了,咱們押他去衙門討賞錢。小娘子你別被人騙了還幫人家數錢。走走走,我送你回家。別怕別怕別怕別怕……”

  “畜性!放開我!”蔡書生先是被吳不可從後面壓住,後掙扎翻身變成仰躺在地,騰出雙手奮力與他扭打。吳不可不甘示弱,死命壓製。蔡書生看到繡兒被程叔拉扯著往暗巷裡帶, 驚怒氣急,一拳往吳不可臉面搗去。無巧不巧,正中吳不可鼻梁,頓時鼻血流淌。

  吳不可腦袋混沌一片,雙耳嗡嗡作響。蔡書生又是一拳擊來,正中下巴。吳不可嘴唇被自己的牙齒磕碰流血,憤怒之下雙手一合,叉住蔡書生咽喉。

  蔡書生見繡兒已經被程叔拉扯著沒入巷子裡不見,更加憤怒,雙手握拳,衝吳不可胳膊、臉面亂砸亂打,打得吳不可口鼻出血,雙臂疼痛,怒火攻心,兩手叉得更緊。

  片刻間蔡書生窒息難擋,轉來拉扯吳不可胳膊。拉扯不動,便來叉夾吳不可咽喉,以牙還牙。吳不可雙眼圓瞪,越加發狠不留力。

  沒多久,蔡書生雙臂無力,軟垂在地,不再反抗。又片刻,吳不可怒火稍抑,擔心扼死人,雙手微微松開。

  “程叔……程叔?”這時候燈火已經熄滅在地,黑暗中吳不可轉頭尋找,不見程叔和繡兒叫了兩聲也不聞回應。心下奇怪。發覺身下蔡書生軟癱不動,似昏似死。吳不可嚇一大跳,慌忙收手離開蔡書生。伸手探蔡書生鼻息,沒有。摸對方胸口,覺察心跳已停。吳不可嚇得一蹦而起:“程叔!程叔!程叔快來救命,我扼死人了!”

  叫了幾聲不得回應,再推蔡書生,還是軟軟不動。吳不可越發驚慌。黑暗中低聲招呼程叔,良久不得回應。想了想,便去地上摸索剛才扔下的氣死風燈,打算燃上燈火再來察看蔡書生生死。

  手發顫腳發軟,好一會兒才摸索到燈籠。好不容易點燃燈火,扭頭來看,地上蔡書生不翼而飛,居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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